胡大夫所说的那位能用催眠术的朋友,在他的带领下来到了安云氏在离城的家中。
本以为这位朋友回来的时间难以确定,却不料朋友却提早从国外回来,与他联系后,被告知有一件病例需要他的帮忙。
这位朋友是布莱克心理学博士,曾多次成功地运用催眠术这一方法,帮助过某些与李蕊有类似失忆经历的病人回复记忆。
布莱克博士长着一脸络腮大胡子,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看上去十分的睿智与慈祥,能轻易地得到病者的信任。
安子昊将李蕊的情况大致地向他作出一番说明,把李蕊失忆的前因后果都仔细,毫无遗留地告知于他。
在胡大夫的陪伴下,三人在书房里就施用催眠术前做了一番更为细致的交流。
布莱克博士向他们特地地交待一点:那就是催眠术并不是万能的,也并不是对任何人都有效的,至于李蕊能不能适应,或者说能不能凑效并不能保证,所以若没有任何帮助,也希望李蕊能以平常心来对待,但也不要灰心丧气,相信机缘巧合,总有记起的一天。
李蕊听了,释然微笑,“博士请放心,我明白的。”
于是,在布莱克博士的要求下,胡大夫与安子昊离开书房,在外面等候。
在离开之前,安子昊不太放心地看了看布莱克博士。
布莱克博士不愧为心理学专家,瞧到他的表现,不觉哈哈地笑道:“安先生放心,我是个医生,不是坏人。”
安子昊一愣,心中慨叹:真的是专业,只瞥一眼就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一直以来对于自己能观人于微的天赋十分的自鸣得意,但与布莱克博士一比,人家是专业,而自己的就是野狐禅而已。
胡大夫也笑道:“安先生对太太的关心可真的是名不虚传。”
安子昊虽然一向潇洒,但很少被人这么揶揄打趣的份儿,若自己不对别人冷嘲热讽,就算是手下留情了。但此刻被两个年纪可以当自己长辈的专业大夫调侃,他也不由的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
“这是不是就是人们常说的……”布莱克博士听了朋友的话,爽朗地大笑,又补上一句,“宠妻狂魔?”
李蕊的脸皮不如安子昊那么厚,听了马上腼腆地红了脸,难为情地低下头。
经过这番打趣调侃,众人之间的气氛都放松下来,不若之前那般拘谨局促。这种情况对于接下来的催眠是有一定的帮助的。
安子昊再望向妻子。李蕊也与他对视,向他微微地点下头。于是安子昊与胡大夫便按布莱克的要求,走出书房。
——
书房里,李蕊与布莱克博士面对面地坐单人沙发椅上。
拿出一个精致的怀表,布莱克博士对李蕊道:“安太太,不要紧张,你只要按着我的提示去做就行了。”
李蕊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唾沫,然后才极慎重的点了下头。
布莱克博士站起,把书房的窗帘都放了下来。当下,书房里只有柔和的电灯光线。
他重新坐回李蕊的对面,右手拿着怀表的金链子,举起。
“安太太,专注地看着这只怀表。”他边说,边甩起了金链子,让怀表在李蕊的眼前一左一右,来来回回地摇晃起来。
“什么都不要想,看着它,看着它,对,就这样看着它……”
布莱克博士的声音充满了磁性,因为太好听了,既低沉,又感性,让人不自觉地沉迷于他迷人的嗓音中,情不自禁地就按他所说的去做。
李蕊一直盯着那只在自己眼前不断摇晃来回的怀表,过了不久,感觉眼睛发困,眼神渐渐迷离,最后慢慢地失去焦距,好像有无数的瞌睡虫在眼前涌动。
她感觉眼皮沉重起来,想闭起来。但是意识却还有几分清醒,她试图去抗拒对方让她睡去的语言暗示,但是倦意袭来,她的眼皮闭上,然后又睁开,如此来回几趟,终于抗拒不了这种状态,恍恍惚惚中,听到布莱克博士打了一个响指,她的眼睛完完全全闭上,身体往后挨靠到了松软的椅背上。
她的呼吸清浅,却均匀。
她进入了一种类似睡眠又非睡眠的意识恍惚的心理状态。
但是,我们姑且当她睡着了。
——
她好像在做梦。
梦中,有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有一头又黑又长的头发,但是她的头发却乱成鸡窝似的,身上的衣服被人扯得破破烂烂,沾满了地上的泥巴与灰尘,好不狼狈。
最惨的是,一群比她高出了好几个头的孩子,有男有女,一窝蜂地围着她又推又搡。
而在旁边的角落里,有两个女孩子似乎被人欺负,正在那儿哇哇地哭。
“住手!”
就在他们闹得不开交,那女孩子已无招架之力时,有一把同样稚嫩的声音从天而降。
景像接着转换,一个男孩子拉着那个女孩子的手,一边往巷口外走,一边数落着她。女孩子虽然狼狈不堪,脸上脏得一踏糊涂,但却并没有好像寻常小朋友那样,受了委屈就哭鼻子,反而一脸倔强,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着他走。
“你有完没完!唠唠叨叨的,比我爸还啰嗦。”
男孩子嗯的扭头瞪她,双手叉腰,“跟人打架,你还有理了,是吗?傻瓜!”
“我那不叫打架,我那叫打抱不平!我不是傻瓜,我是英雄。”
“切!”男孩子不以为然地嗤的一笑,微着白眼,“瞧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像英雄。瞧你的那个头发,就是鸡窝!”
女孩子终归是女孩子,喜欢漂亮是天性,听到他的嘲笑,下意识地举起手,就去打理起自己的头发。
可是头发乱哄哄的一堆,缠缠绕绕,越理越乱,越急越顺不开,女孩子涨红了脸,忽地哇的哭了起来。
她越哭越厉害,一边哭,一边骂身边的男孩子。
男孩子被她骂得好不委屈,一反之前他数落她的情形,她数落起他。
“别哭了!”男孩子无奈,大翻了一轮白眼后,实在受不了她的哭闹了,喝了她一下。
她被他突然的喝止,果然凑效,真的停下哭泣,抽抽噎噎地瞥着他。
他跑到她的身后。他比她高出整整两个头,伸出手把她头上乱七八糟的头发抓在一起,不知打哪儿掏了一根橡皮筋把她的头发胡乱地扎在一起。
“扎好了!”
女孩子泪水汪汪地往旁边镶着玻璃的店铺门板看过去。
她看到自己的头上仍是顶着一个鸡窝,而且这个鸡窝变得更大了。
“哇!”
“你鬼叫个啥?”女孩子的哭声骤然尖锐,男孩子顿地捂住自己的耳朵,皱起眉头。
“你到底给我扎了什么头发?你这个笨蛋!”
“我……”男孩子反手指向自己的鼻子,哑然,无奈地瞪着她。
画面再转,男孩子变成了十四五岁的样子,身材比之前拔高了更多,眉眼清爽。
女孩子也长大了,但是跟男孩子站在一起,仍是那么娇娇小小。
书包斜挎在身前,女孩子从学堂出来,放学了。
有一对衣衫褴褛,沿街乞讨的母女在河畔上走着。女孩子很想帮助她们。她摸了摸放在书包里的几个铜板,想着过去给她们。但是当她看到那条河流,她又犹豫了起来。
不过,善良的天性终是让她暂时克服了对河流的恐惧,走了过去。
刚把那个仅有的铜板放到了她们手上的苯里,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她们身旁呼啸而过,把那乞讨的小女孩吓了一大跳,慌乱中就要掉进身边的河里。
乞讨的小女孩为了求生,双手在半空中乱抓乱扯,竟然拉着女孩子一同掉进了河里。
河水好冷,女孩子在水里乱扑乱动,被水沧着,最后手脚泛力,失去意识,慢慢地往河底沉下去。
男孩子奋不顾身地往河的方向跑,扑通地跳下了水,把她捞上来的。
时光飞逝,女孩子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厨房里,女孩子在忙着,把一块一块新鲜出炉的红豆糕盛在一个大碗里,放在食盒中。
梳着两条又长又粗的麻花辫子,女孩子兴冲冲地从屋里冲出来,向着小巷口而去。
当她来到一幢大洋房前,眼中闪动着渴望的神采,脚步渐渐地加快。
前方有脚踏车清脆的铃声响起,男孩子欣长挺拔的身姿跨在车上,一脚踏在脚蹬上,一脚轻点地面,在阳光的照耀下,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当女孩子的眼睛看到了他,顿时闪闪地发光,脚下更加轻快地往前赶。
“我哥给我买了好多西洋人的零嘴,我们一起吃。”
“这是我爸送我的西洋书,但我看不懂,你能教我外语吗?”
“这个小玩意,我不玩,你教我,好吗?”
……
眨眼之间,一大群女孩子涌了出来,燕瘦环肥,包围着他,七嘴八舌,吱吱喳喳,好吵。
有的胆子大一些,脸皮厚一些的女孩子,甚至要喂男孩子吃零食。
女孩子的脚步忽地刹住了,愣愣地站在那儿,咬着下唇,失落地瞧着眼前的情况。
男孩子看到她,脸上不耐烦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开朗起来,眼睛也在发亮。
他点在地上的脚往前一蹬,人就来到了她的面前,眉眼浅笑,一笑之下,比他身后的夕阳还要灿烂。
“傻傻愣愣地,杵在这儿干嘛?像个傻瓜!”
女孩子回神后,却不理他,黑沉着一张比天边的夕阳还要艳丽的脸庞,冷声哼的一下,自顾自地往洋房里走。
“哎!”男孩子一怔,冲着她的背影喊:“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女孩子没有回头,一边往里走,一边负气地答:“谁说我来找你这个笨蛋的?我来找我爸!”
“喂,喂,喂……”
男孩子在身后不断地喊她,可惜女孩子好像借了聋子的耳朵,充耳不闻,一直不停地走,怎么喊也喊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