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啊，您怎么问起这事来？”阿立不解。

　　 “阿立哥，你的性子我知道，实诚，不擅言辞，其实并不适合在这个灯红酒绿的地方生存。就是因为这样，子昊便因材而用，把你安置在沙先生的手下。让他教你认字，计算帐目，这样你也便有了一技之长，也不需要出外应酬。但是现在我有一个更适合你的地方，兴许这个地方更能让你把所学的运用上。”

　　 “哦？”阿立瞪大眼睛，“那这个地方是……”

　　 “我们在高粱城办了一个义学，这事你也知道吧？”

　　 阿立点头：“听二少爷说过。”

　　 “子昊的堂妹正在管理那儿，但她不懂计帐，只会教书，所以我想让你过去帮帮她。再者，她一个姑娘自己管着那儿，三不五时有人上门找麻烦，而且有些困难找不到人商量，难免举步维艰。要是有个能震住人的人在，她可能就不必那么为难了。”

　　 “这事……”阿立低眼，似乎也在考虑起她的建议，过了一会儿问：“二少爷怎么说？”

　　 “这事总归是你的事，你自己考虑考虑。要是你也没问题了，咱们再跟子昊说。我想子昊大概也会认为这份工作更适合你的。当然，你要是不想去，咱们也不勉强，你继续留在沙先生那儿，好好干。”

　　 阿立沉吟片刻，抿唇点头，“那我再想想，明天给您答复，行吗？”

　　 李蕊眉眼弯弯，连忙对他道：“当然可以。”

　　 两人说罢，阿立便离开了大厅，转向厨房的方向。

　　 阿立刚走不多久，电话响起来。

　　 “喂，你好，这里是安公馆。”李蕊拿起话筒，温言细语地道。

　　 “那个……那个……”对方一张口就是粗声粗气，显得很是孟浪。李蕊的眉头不觉皱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再次发声询问，话筒另一端那人继续道：“那个安子昊在吗？”

　　 “他还没回家，能请问你贵姓大名，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回电话。”虽然不喜欢对方的粗鲁，但李蕊还是非常有礼貌地问他。

　　 “你是他家的佣人吧？”

　　 “我……”

　　 “哎呀，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告诉你家主子，就说……那个桑布扎大爷找他。你家主子自会知道上哪找我的了。”

　　 不及李蕊否认，对方猛地打断她，大言不惭地冲着她一顿瞎嚷嚷。李蕊顿时哭笑不得，又听到话筒里传来震天似的敲门声，接着就是桑布扎听着怪不怀好意的笑声，“好了，好了，你别忘记告诉你家主子，知道了吗？”

　　 “我……”

　　 “啪”，又是没让她把话说完，就听到话筒里对方挂断电话后传出来的信号声。

　　 李蕊低眼怔怔地看着手里的话筒，完全被这个桑布扎弄得啼笑皆非。

　　 ——

　　 第二天中午，安子昊终于回家。刚好家里人都在用午餐，安云氏看到他一脸的疲惫，不由担心地问：“昨晚一整晚都没睡吧？”

　　 安子昊在饭桌旁坐下，甩甩头，右手食指拇指捏了捏鼻梁，嗯地点了点头。

　　 在一旁侍候的阿桃给他盛好一碗热汤，拿过来。李蕊把碗接了过来，递到他的面前，“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他拿起碗，含着碗边抿了一小口，试着温度适中后，便一口气把汤全喝完了。

　　 李蕊又给他的挟了些肉和菜。他只吃了一口，眼皮打起了架，放下筷子，摇头道：“不行，实在太困了。”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安云氏问他：“你先吃口饭吧。饿着肚子怎么睡得着？”

　　 瞌睡虫袭击，他打了一个大大听呵欠，眨了两下已经快睁不开的眼睛，回头对安云氏笑道：“老姨，现在就是龙肉摆在我面前，我都不稀罕。我现在就想睡觉。”说完，自顾自地上楼去了。

　　 李蕊无奈地苦笑，也站了起来。

　　 “老姨，您先吃着。我上去看看他。”她向安云氏说了一声，也匆匆地赶上楼。

　　 ——

　　 李蕊推门入房。

　　 只见安子昊连鞋子都没脱，就已经和衣趴在了大床上。站在门口，已经听到他的鼾声。她走过去，帮他把脚上的鞋子脱了。

　　 为他盖被子的时候，发现洁白的被褥上浅浅地印了他的两个鞋印子。

　　 她生性爱洁，忍不住微微地拧眉，抬手，拍打了两下。幸好那印子不深，只是稍稍沾了些灰，拍打两下，灰就被拍掉了。他是趴卧而睡，头埋在枕堆里，露出了左边脸。她坐到床沿上，看着他那疲惫不堪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怜。忍不住伸手，用指腹轻轻地扫抚着他的左眼袋，那里布满黑眼圈。没回来一个晚止，下颌和颊边都胡子渣子都长了出来，她的手指描绘着他的脸形，滑到了他的脸颊上，手心被他的胡渣扎得有些刺痛。

　　 他的这副模样，让她不禁想起了他们多年前在山谷里，他为了帮山谷里村民找水源，最高记寻两天一夜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他这人就是脾气犟，认定了一件事，非要弄出个结果才肯善罢甘休。他的坚持是他的一个优点，但也是一个缺点，真的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她叹了一声，帮他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刚走几步，就看到阿桃上楼。阿桃看到她，连忙上前对她道：“二少奶奶，外面有一个叫桑布扎的人，吵着要见二少爷。”

　　 “桑布扎？！”

　　 “嗯，这个人吵吵嚷嚷，粗鲁得很。张强不让他进屋，让我上来问您的意思，放不放他进来？”

　　 “他现在人呢？”

　　 “在花园里，张强看着他。”

　　 李蕊想了想，对阿桃道：“你让张强哥放他进来，叫他在大厅里等我。”

　　 “是，二少奶奶。”

　　 阿桃转身下楼，匆匆而去。

　　 ——

　　 李蕊下楼，就看见桑布扎在张强的引领下走进了大厅。

　　 一入大厅，桑布扎毫不客气，不及张强招呼，自个儿大模大样，一屁股坐到了长沙发上。坐下后，重重地弹了几下，又用力地往后挨到椅背上，一边使劲地拍打旁边的椅垫，一边啧啧地道：“瞧这沙发，是真牛皮做的吧？嘿，这沙发舒服得很呢，比咱家里的软垫子还要柔软。看来你们家很有钱喽。”

　　 说着说着，他抬起头冲着张强嘿嘿地笑了起来。那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让张强感到很讨厌。

　　 李蕊已经下楼，此时站在楼道前，冷眼看着这个厚脸皮，不请自来的人。

　　 桑布扎背对她。她的脚步轻盈，穿得不是高跟鞋，是平底鞋，所以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桑布扎并没有觉察到她的到来。

　　 这时张强发现她到了，便走过去，“二少奶奶，就是这人要见二少爷。”

　　 桑布扎豁地回头，一眼就认出了她。于是跳了起来，依然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装出一副颇为熟稔的样子，嘿嘿地走向李蕊。

　　 “哟哟哟，这不是安太太吗？多年未见，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么俊。”

　　 李蕊勉强挤出一丝浅笑，抬手往沙发那儿比了比，“有什么事，坐下再说。”

　　 “好咧，好咧，”桑布扎还真的是那种得了便宜就卖乖的人，老实不客气地重新坐下。

　　 李蕊从后绕到了安子昊平常习惯坐的那张单人沙发椅。刚会下，阿桃就捧着香茶出来，先把其中一杯放到桑布扎的面前，然后才把另一杯捧了给李蕊。

　　 张强夫妇并没有离开，直接站在李蕊的身后。张强两眼直盯着桑布扎，格外警惕地看碰上他。

　　 “你来找我先生有什么事吗？”

　　 “这个……”桑布扎眨眨牛眼，扯起嘴角道：“安子昊说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尽管来找他。嘿嘿，这两年是穷怕了，这不玩了两天，这……”

　　 一面说，一面双手抽进裤兜里，然后往后一扯，把裤兜亮了出来，里面空空如也。

　　 李蕊顿时明了。原来放纵了两天，把安子昊之前所给的钱都花光了，今儿个来就是来要钱的。

　　 她了然微笑，“我丈夫对待朋友素来大方，既然他答应帮你的忙，他就不会置之不理的。但是他现在没在家……”

　　 “什么？”又是突然发难，一下子打断她的话，桑布扎霍地站起，往李蕊那儿趋前两步。

　　 张强夫妇赶紧一左一右从旁边走出来，一下子挡在了李蕊的身前。

　　 “你，回去那边！”张强手按在他的肩上，寸步不让地强推他退后，等到他的腿碰到沙发了。张强猛地用力，把他往后一推，咬牙迸话：“给我规规矩矩地坐在这儿！”

　　 张强是江南人，长得斯文，身材自然比不上塞外汉子高壮，而且他的一双手最擅长的是穿针引线，比起女人还要来得灵巧。但若就因为这个，就认定他是一个娘娘腔，那么你就被他的外表所欺骗了。因为他的一双手除了会拿绣花针，他还会拿枪。

　　 张妈是安云氏的贴身仆女。他从小在安家长大，虽然不是在高粱城祖宅生活，安家大少爷安子轩也不时地到离城探望祖母，身边带着李风，还有其他有力的手下。耳濡目染之下，他也是学会了玩枪，还有一手好拳脚。他虽然不喜欢打打杀杀，但也明白在这乱世中唯有能力才能自保，所以也并不排斥学这些。

　　 他对于安家一向忠心耿耿。眼下二少爷在楼上睡着了，楼下就只有李蕊，于是一看到这个粗鲁鲁莽的糙汉子如此无礼，便也条件反射地挺身而出，挡下了桑布扎。

　　 桑布扎被他的气势所压，一时没反应过来，坐在那儿抬头，怔怔地看着张强。

　　 李蕊轻轻地咳嗽了两下，示意张强回到身后。

　　 “你来我家问我要钱，还这么一副趾高气扬的嘴脸？”

　　 桑布扎顿地回神，偷眼看了一下张强。

　　 对方皱起的眉，一直盯着他来看。

　　 他的脖子顿地凉嗖嗖的，心道：“怎么安子昊身边的人都这么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怪瘆人的！”

　　 他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人了，明白自己的失礼之处，而且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的道理。于是他赶紧收敛起之前的嚣张，变脸似地换上一张讨好的笑脸。

　　 “安太太，刚才是我对不住了。您别见怪！”

　　 李蕊笑了笑，知道对方已经开始学乖了，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了，但道：“你放心，钱待会我会给你的。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