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进行了几乎整整一天。
当手术室门楣上的红灯熄灭,门板被打开,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动了起来。
张强与阿桃左右搀扶安云氏站了起来,站在窗前的路泰已然僵硬的身体霍地转过来,还有一直在担忧着的李玲兰,在还没有人从手术室里走出来之前,他们都在稍愣之后,快步走到了手术室门前。
胡大夫与那值班医生边摘下脸上的口罩,边从里面走出来。
两位医生的脸上透着一丝丝的疲惫。
安云氏一见到胡大夫,便甩开了张强与阿桃相扶的手,一把握住了胡大夫的手,颤声地问道:“蕊儿,蕊儿怎样了?”
胡大夫感受到老太太手出奇的有力,甚至还有点抓痛了她。
胡大夫微笑,轻轻地拍打安云氏的手背:“老夫人,别急,别急。恭喜了,大小平安。安太太没事了,给您添了两个小曾孙,一个是男孩,另一是女孩。”
大家听了,提在嗓子眼里一整天的心顿时松了下来。
安云氏马上双手合拾,闭目感恩地唸道:“菩萨保佑,安家的列祖列宗保佑……”
“二少奶奶!”
“蕊儿!”
“蕊儿!”
正唸着,耳边便听到阿桃,李玲兰与路泰不约而同的轻声叫唤。猛地睁开眼,安云氏望向手术室。这时有护士将李蕊推了出来,而跟在后面的是另外两个护士,每人怀中各抱着一个襁袍。
安云氏并没有首先奔向孩子,抬起小脚板,巍颤颤地,直接走向李蕊。张强赶紧搀扶住她。
“蕊儿……”安云氏心疼地唤了一声,望着依然紧闭双目,脸上全无血儿的李蕊。
但李蕊却一动不动,并没有任何的反应,好像死去一般。
“胡大夫,蕊儿怎么了?”老太太马上又担心了起来。
胡大夫连忙向她解释:“老夫人,别担心。安太太的麻药还没过,所以现在还是没醒。先让她回病房,等麻药过了,她就会醒的。”
“那她的身体……”
“手术的结果非常成功,虽然过程中曾再次出现大出血,但我们也很好地帮她止住了,并且剖腹取出了两个孩子,而且孩子的情况也非常的健康。来,老夫人,”
胡大夫扶住她的肩头,轻轻地扳着她侧身面向后面,“来看看您家两个小公子小小姐吧。”
为了转移老人家的注意力,以免她过于担忧孙媳妇而伤神,胡大夫把她引到了后面,一边走着,一边向推床的护士打了个眼色,示意她先送李蕊回病房。
李玲兰善解人意,对旁边的路泰轻道:“我陪蕊儿,你们陪孩子吧。”
路泰向她感激地微笑点头。
阿桃也想跟着去,“我也陪二少奶奶。”
但李玲兰却拉了拉她,微笑道:“你也别去了,她刚做完手术,还没醒,你去了也没用,再说你又不是医生护士,接下来就得他们这些专业人员才能派上用场。我学过几年医护,有些许护理的经验,陪她照顾她比你合适。你啊,还是先顾着老夫人,别让她太激动太累了。要是老太太有事,蕊儿醒来后,岂不是更担心自责了吗?你啊就先代替她照顾好老夫人吧。”
说罢,李玲兰便撇下安家的人,急步跟上已走开了一小段距离的李蕊。
阿桃这才转身,回到安云氏的身边,接替丈夫稳妥地扶好了安云氏。
其中一个抱孩子的护士对他们道:“老夫人,我抱的这个是男孩,比她妹妹早了五分钟出来。”
另一个护士又道:“两个孩子生猛着呢……”
——
三天后,李蕊的病房里。
李蕊躺在病床上,左手手背插着针管,正在打着点滴。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比起那天,总算回复了一丁点的血色。她的神情显得格外的虚弱。
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手术的第二天,麻药的功效虽然慢慢散去,李蕊也清醒了过来。但是由于经历严重的血崩,身体还是非常的虚弱,精神也格外的不济,混混沌沌地又睡了过去。
她便又睡了一天一夜,就是在刚刚,她才悠悠地醒了过来。
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李玲兰连忙靠了过去,低身伏在她的耳边轻轻地道:“敏学来过,他特定叮嘱我,等你醒了,让我告诉你,他一定会把子昊平安地救回来。”
听到最后的一句,本空洞无神的水眸顿时回复了神采。
她望向好友,气无力,声如蚊蚋地问:“真的吗?”
“嗯。”李玲兰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
李蕊盯着好友的眼睛,发现她的眼底有着信心,接着就听到她问:“你不相信吗?”
李蕊很想回以一个微笑,但是实在太虚弱了,太累了,她真的无力再笑了。
李玲兰伸手轻轻地拨开她额头的刘海,提出了疑问:“手术前,为什么不让我为你签字?”
“我自己的命运,我自己掌控,我不能让别人来决定自己的生死。我更不想……”她的声音很低,气息很弱,但语气却是坚定的,“让我的姐妹背负起根本不属于她的一切责任。无论我是生,还是死,你的心理压力一定不轻的。”
李玲兰眼中含泪,但唇角却往上弯,既然感动又心疼地对她叹道:“你这个傻瓜!”
这个时候,门板被人轻轻地扣了一下。两人望向门口。
有一个护士推着两个婴儿走了进来,看着李蕊道:“安太太,您醒了,胡大夫吩咐,把孩子送来这儿。”
正说着,另有一个护士进来检查她的用药情况。李蕊正在打的点滴快完了,她便去看用药医嘱,确定用药完毕后,便把李蕊手背上的针拨出,用棉花按在针口上,确定没流血才放开。
“好了,安太太,您可以抱孩子了。”
两个护士,一人一个,把孩子抱到了李蕊的面前。
李蕊在李玲兰的帮扶下,坐了起来,挨靠在床背上。
看着两个还在睡着的孩子,李蕊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涌了出来,双手稍稍地抬了抬,却不知道应该先去抱哪一个。
李玲兰笑了笑,先从护士手上把一个裹着粉红色襁袍的婴儿抱了过来,对她道:“这个是妹妹,来,妹妹,这是你妈妈。咱们是小公主,当然比男孩子金贵,妈妈先抱我。”
一边说着,一边为好友做了决定,先把妹妹放到了李蕊的怀里。
接着她又把另一个裹着蓝色襁袍的婴儿抱住,对李蕊又笑道:“妈妈,别忘记我啊,我比妹妹早出生五分钟,以后就由我来帮妈妈,一起来照顾咱们的小公主喽。”
听着李玲兰故意用孩子的口吻与语气来说话,本是愁肠百断的李蕊也不禁被逗得噗嗤地笑了起来。
虽然身体还是很虚弱,手也没啥力气,但李蕊在看到自己两个孩子的时候,身体内却不由自主地迸发出一股子,不知打哪儿来的力量。
她把女儿用右手抱着,示意好友把儿子也放到她的怀里。
李玲兰便把孩子放到了她弯起的左手,又怕她抱不稳,体贴地在下面托着。
李蕊一左一右抱着自己的孩子,低头轻轻地吻了吻他们的额头。激动而感慨地抱着,看着他们。
此时护士们也都出去了,让李蕊享受着这份温馨地亲子时光。
——
又过了几天,还是没有任何的消息。
家里人也已经知道了安子昊被恒田炽抓走的消息了。李蕊下了死命令,要求家里人不许对安云氏泄露半点的消息,免得老太太担忧。
李玲兰看到李蕊的脸色总算有了血色,就向胡大夫了解她的恢复情况,确定她的身体正在逐步恢复,而且情况也很好后,便离开了医院,到外面打探消息去了。
阿桃在医院里陪李蕊。路泰与张强则去找杰克,希望能通过他,与东洋人斡旋,从另一个方向去救人。
李蕊虽然心中担忧,但是却明白这个时候绝不是慌乱的时候。
那些安子昊遭受酷刑后惨况照片,就好像噩梦一直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心疼得难以复加,恨不得他身上的一切统统由她来代替,只要他平安回来就好了。
每当闭上眼,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安子昊便也进入了她的梦乡。在梦里,
满身伤痕的他抱着自己,总是满脸温柔笑容地对她轻道:“放心,我好好的,不会有事的,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的。你呢,给我吃好,睡好,不许伤心难过,先替我一阵子,照顾好两个孩子和老姨,家里的事,甚至公司里的事都可能需要你这个当家主母帮衬着。”
梦里,她在他怀里嘤嘤地哭着,紧紧地抱住他,不许他就这么离开自己。可是梦总归也有清醒的一刻,她在喃喃地梦呓中,打了个机灵,就醒了。
醒来后,她就听了他在梦里对自己的叮嘱。对阿桃给送来的任何的汤汤水水,喝得涓滴不剩,配合大夫所说的每一个医嘱,努力地让自己的身体尽快地恢复过来。因为她知道只有强壮身体的支撑,才能无所畏惧地迎接未来可能发生的风风雨雨。
她暗暗地下决心,以一种坚强的面貌来迎接自己丈夫的回归,绝不能让他为她担心。他不在的时候,就由她来代替他撑住这个家吧。
——
时间又悄悄地过去了五六天。
李蕊的身体状况,有如神助,只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便恢复了过来。
她的精神看上去非常的饱满。胡大夫为她与孩子做完检查后,便笑道:“安太太,你与孩子的情况都很好,可以出院了。”
两个孩子睡在属于他们的小床上,正睡得香甜。
“你还有药,为谨慎起见,我建议你再在这儿多待一个晚上,要是没事了,后来就出院吧。”
“好!”李蕊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胡大夫,您说啥,我都听你的。”
胡大夫哈哈一笑,“安太太真是个最听话的病人,也省了咱们这些当大夫多少的心了。”
李蕊向她报以微微一笑,扭头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
当夜,病房里只有李蕊母子三人。
阿桃不慎着凉感冒了,怕传染到她们母子三人,便在李蕊的劝说下,与李玲兰取得了联系后,确定她会来医院,阿桃便先回家去了。
阿桃走后半刻钟左右,门板被人轻轻地敲了几下。
李蕊以为是李玲兰,便轻声地喊了一声:“请进!”
门被人推开,有人走了进来,正在低头看孩子的李蕊,脸上挂着一抹浅笑,边抬头边说道:“兰儿,快来瞧,囡囡一听你来了,就……”
抬头看到来人,她顿时停了下来,满脸愤慨戒备地瞪着前方。
“是你!”
来人正是戴华扬。
“对,是我!我……”他微笑点头,冰蓝的眼底露着万千的柔情,看着她,轻声地道:“接你来了!”
李蕊顿时紧皱起眉头,莫名惊愕地瞪着他。
接我来了?!
这话听上去实在过于诡异了。
当李蕊看到他的冰蓝的眼睛正投向她的孩子,而且眼底柔情忽然换上了狠厉神色的时候,她霍地从床上站了起来,向前迈出,一下子挡在了孩子的床前,将他让人感到寒心的眼神挡住了。
她警惕地防备着,水眸扫视着周围,脑子里想着能自救的法子。但是任她怎么抓破脑袋,也找不到一个更好的办法。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兰儿,求求你,赶快出现吧!
戴华扬冷笑,朝着她们母子走过去。
李蕊断然喝止道:“戴华扬,你给我站住!”
但是戴华扬怎会听她的话。他的脚步没有停下,径直来到她的面前,当两人之间只相隔一个人的距离时,他才停了下来。
“蕊儿,别怕!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伤害你的!只要你跟我走,那么……”戴华扬的头探向她的右侧望去,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后的孩子身上,边向囡囡伸出手,想着去抚摸孩子的脸蛋,边笑道:“我就放过这两个孽种!”
“别碰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