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警局内,我坐在椅子上,王予安眼眶红着,欲言又止。
「你提供的证据非常有用,他们已经被抓起来了,只是最终的判决结果还得看法院那边,到时候可能会当众播放行车记录仪里的视频。」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我等到了自己要的正义,却还要再经历一遍那天的悲痛。
「另外,还有一件事,叔叔得跟你说声对不起。」
王予安微微低头,双手合十,放在鼻尖。
我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手指「您说吧。」
「其实当年你出事的时候,是我把你爸的车借走了,所以他才会去的那么晚,才会遇上那个王八蛋。」
说到激动之处,王予安声泪俱下。
记忆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我强装镇静,可眼泪根本不受我的控制。
我永远记得,那天晚上,那个坏蛋把我拖到了一个废弃的破房子里,对我实施的暴行。
我大声呼救,换来的是他的巴掌。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时间原来可以那么漫长。
直到他走之后,我才敢拿出爸爸送我的小手机求救。
爸爸说马上就来,可我等了好久好久。
我听着外面响起脚步声,目光轻轻一瞥,看到的却是那双让我万般恐惧的黑色皮鞋。
坏人拖着我朝外面走去,我没有一丝力气反抗和求救,只能任他摆布。
路上的石子划烂我的皮肤,鲜血蔓延了一路。
「小幸!你快放开我女儿!」
爸爸的声音让我挣扎着睁开已经肿了的眼睛。
坏人松开手,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两道身影在泥泞的小路上交错。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烈,爸爸的白短袖渐渐变成红色。
眼泪流进脸颊处被咬烂的伤口里,疼的钻心。
我一步一步爬向坏人,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的小腿。
爸爸趁机夺过他的匕首,一击致命。
爸爸迅速将我抱起,躲在他的怀里,我甚至能感觉到他体温的逐渐散失。
我想捂住他的血,可伤口太多,我怎么捂也捂不住。
「爸爸,我可以自己走,你放我下来。」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忍不住嚎啕大哭。
爸爸没有说话,步履艰难的向前走着,一直走到人多的地方他才松了口气。
我们被好心人送进了医院。
我醒了,爸爸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医生说他被砍了二十刀,如果不是硬撑着,估计当场就没命了。
自那以后,哥哥就开始恨我。
妈妈似乎也没再笑过,有一次我还在家里发现了她写的遗书。
我什么也不敢说,只能每天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
那时候,也是在警局,我每天都要接受警察的盘问,一遍遍的回忆让我就快要疯了。
如今回想起来,我仍然觉得不堪忍受。
「小幸,真的对不起,是我欠你们一家的!」
王予安突然跪下,不停地磕着头。
我连忙将他扶起,擦了把眼泪「是坏人的错,我不会怪你,爸爸也不会怪你。」
王予安说要我当他的养女,我拒绝了,毕竟我马上就要和爸爸妈妈团聚了。
没过几天,我就收到了法院的传唤,吴竹岩说要陪我一起去。
看到那些可怕的面孔,我拉住吴竹岩的手,下意识的背过身去。
「我说你小子怎么不见了,原来是跟这个小贱货搅和在一起了,你他妈就是个走狗!」
男人尖锐的声音如同炸药一般,在肃静的法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出所料,法官制止了他。
「别怕,有我在。」
吴竹岩并没有理会他,而是低头轻拍着我的后背。
我舔了舔嘴唇,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一切都十分顺利的进行,直到那段行车记录仪里的视频被放了出来。
吴竹岩连忙走到我身边,一只手挡住我的眼睛,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心。
可我还是看到了妈妈,看见她满脸是血的瘫在地上。
二十三分十四秒。
叫骂声,巴掌声,惨叫声,哭泣声......
嘴唇被咬出血,指甲陷进肉里,身体止不住的战栗。
我恨不得冲过去杀了他们,把他们的尸体分成碎块去喂狗。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连录像都不敢看。
不知过了多久,录像伴随着妈妈的生命一同结束。
「这视频里也有那小子,他应该坐在我们这里吧!」
男人指了指吴竹岩,上唇外翻,唾沫星子飞了一地。
「不关他的事!」
我眼泪还没来得及擦,就站了起来,将吴竹岩挡在身后。
「法官大人,王队长应该跟你说了我卧底警察的身份了吧。」
吴竹岩掏出自己的警察证,看着我的眼神突然多了几分愧疚。
6
原来他是警察。
怪不得那个晚上他会帮我,怪不得那么轻易的就能翻进我家阳台。
我没有说话,默默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庭审的时间很长,却很值得。
因为他们全都被处以无期徒刑。
回去的路上,我偶然发现天上亮了两颗星星。
是爸爸妈妈吗?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它们,吴竹岩也顺着我的目光向上看。
「你喜欢星空吗?」
吴竹岩扭头看着我,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好奇。
我点了点头,难得的扬了扬嘴角。
「那我带你去茶卡盐湖吧,那里有世界上最美的星空!」
「好。」
在那里结束我的生命,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一路上,吴竹岩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他的事。
他说他确实是A大的学生,只不过已经毕业很多年了。
他说他是第一次当卧底。
他说那天晚上他确实害怕了,没有站出来保护我和妈妈,他每一天都活在自责中。
可我不怪他,他已经尽力帮我了。
如果那天他真的出手,或许就是三条生命的凋零。
回到家之后,我就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反正最后都是化为灰烬。
我带了瓶安眠药,等到夜幕降临,我会一个人在漫天星空下长眠。
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发现我。
他们本应享受自由,不该因我困于阴影的牢笼。
没过几天,吴竹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要临时执行一个任务,让我等他。
虽然心底有些落差感,但我没有多问,只是一天天数着日历,希望他能早点回来。
五天,十天,半个月……
纸条上的联系方式都快残缺了,他依旧杳无音信。
无奈之下,我准备求助王予安,可没想到他率先来到了我的家里。
「小幸啊,叔叔必须得告诉你一件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王予安手里拿着一张信封,时不时的舔舔嘴唇。
我低着头,攥紧椅子的把手,迟迟不愿说话。
这个时候对我来说,除了吴竹岩出事了,还能有什么坏消息呢?
王予安见我不说话,长叹了一口气,将信封塞到我的手里,站起来背过身去。
「队里派吴竹岩在诈骗集团卧底,没想到再次见面,我们只能通过警察证和信封上的字迹辨别出他了。」
「活生生用硫酸浇的呀!一米八七的大高个,就六十多斤!」
四五十岁的男人声音颤抖,掩面痛哭。
我看着信封上秀丽的字,悲痛的情绪喷薄而出。
泪水决堤之际,我连忙仰起头。
他用身体护住的信,不能被我弄花了。
「我还能,再看看他吗?」
我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几乎快要说不出话了。
王予安摇头「已经火化了。」
我瘫坐在地上,恶心感再次涌了上来,只不过这次吐的是血。
「吴竹岩,你凭什么死?你还没带我去茶卡盐湖,你凭什么一个人先走了?凭什么!」
腹部猛烈的痉挛起来,血迹浸透裤边。
视线渐然模糊,脑袋一重,我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又是熟悉的医院,只是床边没有那个体贴的男孩了。
床头是那封信,我拿起来端详了好久,才小心翼翼的把它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