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阎王忌当天的凌晨，我难以入睡，一直盯着手机看。大概早上九点的时候，几条微信过来了。

　　 叶微微在群里邀大家聚餐，顾云森立马答应，却迟迟没有季如风的消息。

　　 我有点意外，只好先答应下来。

　　 我给池乙打电话说明情况，他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小年年，你收拾一下，我二十分钟后到你们宿舍楼下。」

　　 我下楼的时候，池乙正在用手机查资料，听见我下楼，他收起手机，对我说：

　　 「有点麻烦，出现这种情况可能是偷脑人察觉到了什么，

　　 小师叔在就好了，她会寻物诀，能帮我们不少忙，可惜她那里航班延误，下午才能到。」

　　 「别太担心，就算只有我在，也能保护好你。」可能是看出了我的害怕，池乙安抚道。

　　 他让我伸出手来，在我手心画了几笔，我把手放在阳光底下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同。

　　 「送给你的护身符，肉眼看不见。」他眨巴眨巴眼睛。

　　 咦，还是这么神神叨叨的。

　　 骄阳似火，我本想带着池乙一同赴约，来到日料店门口，却被告知池乙没有预约不得入内。

　　 池乙无奈地看着我：「那我在这附近的茶馆等你，有事打我电话。」

　　 我点点头，被招待领着进了一个包间，

　　 室内略显冰凉，干冰一放，烟雾缭绕，顾云森的脸都看不太真切，他冲我招招手：「小年，快坐吧。」

　　 「怎么只有你在，微微呢？」

　　 「她说路上堵车得晚点到，让我们先吃。」

　　 顾云森笑容一僵，不太自然地说。

　　 我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地面通铺榻榻米，用日式格子门分离出的私密小空间。

　　 格子门的另一侧映出若隐若现的人影。

　　 吃饭的时候，他异常殷勤，什么三文鱼，鹅肝，北极贝，金枪鱼，甜虾，全都蘸了酱油放进我碗里。

　　 可我完全没有心思吃饭，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可能是因为有些无聊，我的头开始隐隐发晕。

　　 「微微这傻妞不会还没出门吧。」我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忽略了什么东西。

　　 不对劲，又没发生什么。

　　 「不会吧，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她应该起个大早才对。」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顾云森，总觉得他今天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愧疚。

　　 「今天什么日子啊？」我问他。

　　 「今天…她的生日啊。」

　　 我心中警铃大作，刚要起身，猛不防两腿一软，倒在了顾云森怀里。

　　 如果我没记错，这家日料店是叶微微家的。

　　 「表哥，你疯了吗？为什么要帮她？」

　　 我不死心地置问他。

　　 看来，我跟池乙都错了。

　　 「小年，我……」他正欲开口。

　　 「齐年！」

　　 池乙冲了进来，对着顾云森挥出一柄桃木剑。

　　 他转身逃走，池乙紧追不放，对着他接连挥了好几剑，似乎从不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闷哼。

　　 但顾云森走了以后，我依旧头晕得厉害，正打算强撑着去追池乙，突然脑袋上重重挨了一下，彻底没了意识。

　　 12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还在包间里，身下是一个巨大的符阵，季如风那张挂着诡异微笑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

　　 「年年，果然这就是你我的宿命，你的命格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他满眼痴迷，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像是在摸一盏易碎的瓷器。

　　 「为什么！得到了我的脑子还不够，还要命？为什么要步步紧逼？」我低吼道。

　　 季如风一根手指点向我额间，柔声道：「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爱你。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已经凝望你无数次了。」

　　 他突然发怒，脸也因此变得扭曲：「你知道吗，原本我是不想动你的，

　　 反正等你生日一过，就会乖乖听我话……可你居然当着我的面跟那个道士卿卿我我，万一，万一……」

　　 季如风深吸一口气，又微笑着说：「你放心年年，我不会杀你的，等我得到了你的命格，便会把你变成我最爱的傀儡，

　　 和我天荒地老，长长久久。」

　　 随着他指尖逐渐用力，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撕扯我的身体，很疼，很痛苦，好似凌迟刮骨般，疼得我浑身颤抖起来。

　　 「你的父母也是被你害死的吧？季如风。」我艰难地喘气。

　　 「被我害死？呵，我早该猜到你对此一无所知，否则你怎么可能对我毫无防备。」

　　 他缓缓转身，指着周围的符篆道：「你看，这是我花了整整十年才学会的，很不容易呢。

　　 有了你的脑子，再得到你的命格，我就能把你变成听话的玩具，留在我身边。」

　　 说完发出了一阵低沉恐怖的笑声，吓得我惊恐万分，连连后退。

　　 我突然想起高中的时候上晚自习，每次放学总感觉有人在尾随我。

　　 为此，我报了警，才发现那人是季如风，他解释称这么做并非恶意，只是怕我太晚放学不安全，想默默保护我。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在监视我，只是怕我脱离他的掌控。

　　 因为是从小认识的朋友，所以即使他的行为令人匪夷所思，我也从未怀疑过他在撒谎。

　　 原来最狠的人便是跟自己最亲近的人。

　　 「现在，只需取一滴你的指尖血，滴在轮回阵中，一切便大功告成了。」

　　 他得意地掏出一把匕首刺向我的手指，却被一股力量扔了出去，跌倒在地，

　　 他站起身正要再次冲进符阵时，被一声怒喝震得一颤。

　　 「贼人，休要猖狂！」

　　 原来是池乙赶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道袍的美貌女子，想必是他一直念叨的小师叔。

　　 双方很快陷入打斗。

　　 池乙用剑，小师叔用符纸，季如风本就处于弱势，最后为了逃脱，甚至疯狂到用头部抵挡攻击。

　　 池乙怕伤到我的脑子，有好几次甚至带他躲开了小师叔的攻击。

　　 季如风挑衅的大骂池乙是舔狗。

　　 小师叔趁着他得意忘形的时候，扔了一张燃烧的符纸正中他脊背，他「噗」地吐出一口鲜血，阴鸷地看向我们：

　　 「年年的命格，我要定了，你们谁也别想把她抢走。」

　　 季如风说完竟丢出一颗烟雾弹，待烟雾散尽时已不知去向。

　　 小师叔追了出去，池乙急忙打乱符篆，把我从符阵中抱了出来。

　　 「齐年，你还好吗？」

　　 池乙着急到出汗的脸在我面前放大，大得我有些眼花。

　　 13

　　 我从未这么难受过，浑身冷得像冰块。

　　 一睁眼，池乙守在我床边盯着我，像极了一脸慈祥的老父亲。

　　 「谢天谢地，总算醒了，感觉怎么样？」

　　 「季如风呢？」

　　 「逃走了。有小师叔在，不用担心，小师叔会寻物诀，而季如风又偷走了你的脑子，只要寻到与你的脑子相似的气息，便能知道他在哪儿。

　　 而且，他现在受了伤，功力降低，只要他还想留住你的脑子，就必须来偷你的命，否则，他会重新变回脑缺损状态，甚至更惨。」

　　 「有多惨？」我猛地坐了起来。

　　 「形神俱灭，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我对季如风的感情很复杂，算不上爱，可听到他会形神俱灭，还是有些不忍。

　　 但世上存在狼和羊，它们从出生起便是敌对关系，不是狼死就是羊亡，注定无法共存，这便是现实。

　　 「小年年，我仔细研究了你的日记，里面确实有提到季如风小学时成绩不好，

　　 而且在你十岁办生日会的时候，季如风也在场，顾云森还向他炫耀了你的命格。」

　　 门响了，池乙的小师叔走了进来，轻声跟池乙说了两句话，随即对我说：「齐年，你先好好休息，我们去处理一些事情。

　　 「你的爸妈会在一个小时之内到家，在此之前，不要给任何人开门哦。

　　 记住，如果感觉不对就晃晃手镯，我们会马上赶回来。」

　　 小师叔摘下了手腕上的云纹手镯，又擦了擦，戴在我手腕上。刚走两步，她又折返回来，揉了揉我的脑袋：

　　 「哪也不许去哦，乖乖等我们。」

　　 我惊讶于她的热情，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

　　 如果没有听错他们提到了顾云森，还有医院。

　　 我始终想不通顾云森为什么要帮季如风，还有叶微微到底在哪，如一团迷雾笼罩在我的心上。

　　 突然我想到池乙跟我说过，阎王忌当天出生的人气运最弱，极易受人操控。一个想法从脑中浮现，顿时让我如梦初醒。

　　 季如风很有可能偷了叶微微的脑子，甚至以此要挟顾云森！

　　 难怪那天顾云森不敢直视我的眼睛，还提到叶微微的生日，当时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现在想来，是在暗示我快走。

　　 所以那天他们应该是给我吃了什么，让我浑身无力，有利于夺我的命格，

　　 之后顾云森假装动手，在池乙出现后故意逃走，引开池乙。

　　 确认池乙离开后，一直躲在隔壁的季如风现身把我敲晕，开始布置符阵。

　　 所以，为了得到我的命格，所有人都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我的胸口疼得发闷，死死捂着心口，直到骨节泛白。

　　 怪不得，小师叔让我哪也别去，应该是叶微微也被偷了脑子，甚至已经丢了……性命。

　　 我用力地捂着自己的耳朵，尖叫出声。

　　 季如风，你这个疯子！

　　 14

　　 然而，一阵响动，头顶的灯「啪」地一下灭了，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窗外的风吹得我浑身冒鸡皮疙瘩，下一秒，有只冰凉的手贴上了我的脖颈。

　　 我感觉到身后多了一个人，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季如风，你到底要怎样？快把叶微微放了！」

　　 他似乎冷笑了声，凑到我耳边，连呼出的气息都泛着寒意：「那你乖乖配合我啊，年年，你才是我最想要的人。」

　　 「年年！年年！」

　　 灯光一亮，我爸妈急急推门进来，便看到这一幕。

　　 「季如风，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放开我的女儿！」我妈朝他吼道。

　　 「爸妈，你们快走！」我心急如焚，唯恐季如风对他们下手。

　　 「呵，你们最好让开，让我带年年走，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你休想！亏我们资助了你那么多年，居然养出你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我爸死死堵在门前，生怕他带着我跑了。

　　 「资助？你还敢跟我提资助？

　　 「当年要不是你在网上编排我爸压榨员工，他怎么会因为被网暴而跳楼？我妈更不会因此自杀！

　　 我被你害得家破人亡，你还假惺惺地资助我，凭什么你踩着我爸的人血上位，还能过上幸福生活？凭什么？」

　　 季如风嘶吼道。

　　 他双眼猩红，恨不得用眼神把我爸撕碎。

　　 「所以，你就要伤害我的女儿？」我爸颤抖着问。

　　 「或许一开始是吧，不过后来，我是真心喜欢她。」

　　 谁信他的鬼话。

　　 趁季如风不注意，我用戴着镯子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很快他手臂处的皮肉出现腐蚀的痕迹，

　　 他惨叫了一声，松开了我，拼命捂着自己的手臂。

　　 我晃了晃镯子，小师叔和池乙很快冲了进来，季如风见状欲逃，却猛不防被池乙一剑刺中心口。

　　 池乙冲我眨了眨眼，似乎是在等着我夸他。

　　 季如风的手臂此刻已经被腐蚀得深可见骨，他踉跄着走了几步，从阳台纵身一跃。

　　 「季如风！」

　　 我扑上前死死拽住他的手：「别松手，千万别掉下去！」

　　 他微张着嘴，用口型对我说了一句话，小师叔朝他掷出几张符纸，他瞬间发出足以震破耳膜的惨叫声。

　　 小师叔轻声默念着咒语，不到十秒，季如风便已灰飞烟灭。

　　 手里的重量嚯地减轻了，只剩两颗脑子躺在我手里。

　　 其中一颗脑子上盘旋着青色的纹路。

　　 15

　　 池乙拣出有青色纹路的脑子，用从师门带的拂尘轻扫之后，贴向我的额间。

　　 我能感受到我的脑子飞快没入我的头部，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往妈妈身后缩。

　　 而不属于我的东西也在逐渐脱落。

　　 「终于苦尽甘来了，齐年，恭喜你。」池乙给了我一个拥抱，连语气都变得温柔许多。

　　 「谢谢。」我泪眼朦胧。

　　 「真是万幸！原来这么多年，女儿的脑子一直在我们身边。」我妈激动地抹眼泪。

　　 「是啊，是啊。」我爸定定的看着阳台，有些呆愣。

　　 「大哥大嫂，那我和池乙先把剩下的脑子处理一下。齐年刚找回脑子，还是要让她好好休息。」

　　 我刚刚偷瞄了一眼，这应该是叶微微的脑子，希望她没有大碍。

　　 「好好好，我们马上让她睡觉，你快去吧，注意安全。」我妈亲热地拉着小师叔的手。

　　 小师叔捧着那颗脑子，装进盒子里，带着和池乙匆匆离去。

　　 16

　　 「爸妈，我的手机呢？我要告诉叔叔这个好消息。」

　　 我刚闭上眼，突然想起叔叔来。

　　 没想到，妈妈止不住地笑：

　　 「傻孩子，别着急，有人会告诉你叔叔的。三个月前，你叔叔被假道士骗光了路费，只好就近求助池乙的师父。

　　 「你叔叔和池乙的师父是老相识，又和池乙的小师叔在一起过，池乙的师父便答应你叔叔派人助你，条件是让你叔叔娶了小师叔。

　　 你叔叔呢，本来也没放下她，又有了台阶下，自然答应了。现在那位小师叔已经是你的婶婶了。」

　　 难怪，小师叔对我总是异常亲近，想必这就是爱屋及乌吧？

　　 叔叔三十好几，一直未娶，没想到和小师叔有过一段情。

　　 为了我，叔叔不得不重新面对那段放不下的爱情，最后修成正果，也算圆满。

　　 季如风说得没错，无论我脑子好不好，我一直生活在满满的爱里。

　　 我远远要比他幸运得多。

　　 17

　　 一周后，我爸公开道歉。

　　 他承认自己当年不清楚事实，便发文谴责了季如风的父亲，导致季如风的父亲被舆论压垮的悲剧。

　　 不到五分钟，网上炸开了锅。

　　 我爸看着我，老泪纵横：「年年，爸爸对不起你，是爸爸做错了事，还连累你被季如风报复。」

　　 「爸，你说什么呢，我们是一家人，本来就该共同进退。」我安慰他。

　　 谩骂我爸的私信很多，我无从反驳他们，也不能指责我爸。

　　 只好全部看了一遍，然后将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我爸一道歉，身边人基本都知道了我爸和季如风父亲之间的恩怨。

　　 电视台以影响不好为由，辞退了我爸，叔叔怕他钻牛角尖，邀大家同去登山。

　　 叔叔一身运动装，戴了顶鸭舌帽，整个人俨然迸发了第二次青春。

　　 我横看竖看，想找出一点他被人夺舍的证据，愣是没看出来。

　　 「果然爱情使人变帅。」我精准评价。

　　 叔叔笑了笑，大大方方地拉着小师叔上了车。

　　 高山之巅，云海翻腾，我站在高处，心境与以前全然不同。

　　 事事有因果。

　　 我在脑子被偷之后没有被打击的一蹶不振，而是想尽办法摆脱深渊。

　　 所以我的未来，本该一片光明。

　　 18

　　 后来我申请延毕一年，重修了挂科的科目，两年后顺利毕业，还考上了重点大学的研究生。

　　 经此一遭，我无法忘却季如风父亲血淋淋的惨案，所以在选专业的时候，毅然选择了新闻系。

　　 升学宴上，叶微微和顾云森举杯调侃我：

　　 「苟富贵，勿相忘啊！」

　　 「你们两个这是好事将近了？」

　　 叶微微惊讶地看向我。

　　 我指了指她戴着的钻戒，无奈道：

　　 「这得有两克拉吧？都快闪瞎我的狗眼了。」

　　 顾云森把叶微微搂进怀里，一脸得意：「是的，以后你可以改口叫嫂子了。」

　　 「讨厌！」叶微微羞涩地锤他。

　　 真过分，居然当众秀恩爱。

　　 我正想和他们再碰一杯，手机却在这时响起。

　　 是池乙给我发的信息。

　　 「关于偷脑人最新的补充资料，你快看一下。」

　　 我皱了皱眉，接着往下滑。

　　 「偷脑之人诡计多端，狡兔三窟，为了关键时刻保住性命，往往会在早年取心头精血，溶入某物制成魂器，

　　 魂器通常与偷脑之人所习功法密切相关，且伴有青色纹路。魂器不灭，偷脑人不死。」

　　 偷脑人不死……

　　 我猝然直冒冷汗，想起某种有青色纹路的东西，和季如风说的最后一句话：

　　 「想我了就照照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