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翌日清晨,我听到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终是拿起了行囊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我四下环顾,没看到周围有其余人才安心上了车。
当我刚上马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这天还未亮,大小姐是想去哪里?”
听此,我抱着苏清濯的手微微一紧,只觉神经紧绷,因为此人正是爷爷的贴身侍卫,易杉。
我未敢掀开马车的帘子,只敢弱弱的开口,“受友人之托,帮她将这支商队送出城。”
“你不知今日是何日子吗?胆敢这般胡闹!”易杉怒斥着我。
此话一出,我眉头紧锁,再也压制不住怒气,“整日都是司厉司厉!我是为他而活吗?!”
“司厉是司府的孩子!我就不是了吗?!为什么我和他总是被区别对待,凭什么我的父亲的玉佩我要给司厉!凭什么!”
在我的印象中易杉对我总是彬彬有礼的,我不解为何因为司厉的生辰宴对我怒吼,我不在,他们就没有下人了吗?
果然所有人都认为司厉才是最重要的吗?
话音刚落,我便泣不成声,好似这些年来所有的隐忍与委屈在这一瞬倾巢而出,使我的防线崩溃坍塌。
马车外久久没再传来声音,好似天地之间只有我抽泣的声音。
过了一会,只听易杉的声音再次响起,“属下……祝大小姐一路平安。”
我耳朵嗡的一声,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只见他掀开马车的帘子,将一柄剑递给了我,随即又说道:“属下,恭送大小姐。”
我接过那柄剑,易杉便叫车夫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身影时而远时而近,内心早已乱如麻。
易杉……是我父亲最忠实的侍卫,而这柄剑也是我父亲留下的。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东边升起第一道曙光,我想过不了多久,爷爷就会发现我离开了京城。
我终于不用再受他的摆布了。
我叹了一口气,直至有人说话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打断。
我定睛一瞧,原是到了城门处,见此,我的手心不禁出现了些许汗渍。
直至那位官兵说,“走吧。”
我才安下心来。
我扫了眼在一旁睡熟的苏清濯,脱下外衣盖在他的身上。
马车刚刚走了几步,我便听一个声音破空传来,我心头一凛撤出马车提剑打飞那支箭矢。
“阿姐,你可否让贤弟看看马车内是何人?”
我闻声望去,只见司厉手中拿着弓箭正笑眯眯的看向我。
我眼眸微眯,怒视着他,冷声道:“我倒着箭矢怎么一点威力都没有,原来,”说到此,我眼底的意味更浓了些,嘴角泛起一丝轻笑,“是你这个废物啊。”
司厉眼底闪过一丝怒意,死死地盯着我,如同想将我凌迟处死那般,只听他道:“若是无鬼,阿姐怎不让我查探一番?”
我紧咬着下唇,这倒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几秒的时间里,我四下望去,发现暗中藏着许多侍卫。此刻我才明白,我也许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可以说,这完全是司厉想要除掉我的一个圈套。
可是任何计划都是以我布局,他又怎会知晓。
正当我疑惑之际,一个声音从我的身后响了起来,只听他说道:“司小公子,是她救了我要带我出城。”
我猛然一回头,只见苏清濯指着我正气凛然的说着。
我只觉耳边嗡鸣作响,脑子里有东西炸开般难受。
“是我擅自救下他的,是我欺骗了小姐!”
混乱之际,我听到阿兰一遍遍无力的嘶喊着,然而并无人理会。
我不禁轻笑一声,到现在还不知道这是司厉与苏清濯给我设的计谋阿。
我一把将阿兰推进马车,提声道:“带着阿兰走。”
与此同时,我握着疏川剑的那只手不断发出嗡鸣,许是在为我谋不平。
“我看今日谁敢走!”司厉话音一落,面前瞬时现身了许多侍卫。
“司厉,你不知道吗?你从小就是被我踩在脚下的废物,弱者,哪里有资格跟我叫嚣!”我手持疏川剑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随即将剑尖对准司厉的脖颈之处。
无论我天赋再高,倒是也比不过这数十人围攻,多多少少身上都挂了些彩,但是司厉就不一样了。
他的脖颈处被我剌开了一道极深的伤口,鲜血溅了他一身,我在一旁发疯般的大笑着。
“司厉,你和我对抗的资本在哪?就是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吗?”
9
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四周昏暗无比,甚至还有嘈杂的聊天声,使我不经意间皱了皱眉。
这里的侍卫告诉我,我私藏逃犯已是死罪,介于有和亲要事在身,圣上期望我能够戴罪立功。
至于司厉,已经两天两夜未醒过来了,恐怕若不是因和亲一事,我早被爷爷暗中处理掉了吧。
还有个不知算好还是坏的消息,和亲一事提前了两个月。
对于我现在来说,也许算好事吧。毕竟比起整日待在这阴凉昏暗的监牢中,还是外面的世界更令我向往。
我发着呆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我想起和苏清濯相见的时刻,为何会对他的执念这般深,那是他与那个人像到使我辨认不出的地步。
若是二人相同年岁,恐怕会有九分像吧。
想到此,我笑出了声,一个小叛徒还值得我回想吗?
牢狱的门锁被人打开,我的思绪拉回至现实,只见爷爷怒气冲冲的向我走来,只听“啪----”的一声,我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疼。
这是我预料之中的事情,只听他怒吼道:“我将你留在司府可真是留了个祸害!竟敢伤害厉儿!”
我见他气的手直发抖,我嘴角绽开了淡淡的笑意。
许是他很不满我这副表情,他命人拿来他常用的长鞭,在我的身上打了数十下。
嘴角不断有血渗出,染红了我的大半个衣衫,被长鞭抽过的地方轻则红肿,重则皮开肉绽。
我已记不清他何时离开的,因为我疲惫的身体已然有些承受不住就这般晕了过去。
我是被身上的伤痛疼醒的,只觉被长鞭抽打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也没有医药救治。
我只觉身子越来越疲倦,我终是撑不住蜷缩在角落中。
有一个身影落在我的身前,我转了转眼珠盯着他,只见易杉一副震惊的模样,他皱了皱眉头唤我,“大小姐……”
我冲他点了点头,只是因为现在对于我来说开口说话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易杉扔给我几个药瓶,叫我调养好自己,他说他会帮我渡过此劫。
我依旧对他颔首。
易杉说会帮我,我倒也不心急,毕竟于我这种被家族背弃的人来说,他做的已经很多了。
而且他一个侍卫,想要带走我这么重要的一个逃犯,许是会费劲的很。
我艰难的将药瓶打开,用我颤颤巍巍白皙剩骨的手拿起丹药一口吞下。
过了几日,我的身子倒是有些好转,不像平日那般一到阴雨天便传来疼痛。
三皇子来此同我说这几日司厉也醒了过来,不过伤口还是未有好转,只能整日待在软榻之上。
闻此,我不禁大笑,这废人,还真成了废人。
只见三皇子面色一变,他叹息道:“那个苏府余孽,竟这般狠心从来未看过你。”
我垂眸不语。
在牢狱的这些日子,已然使我分不清昼夜,算不清时间。
直至那日,有人撬开了牢狱中的门锁,我听到有人唤我的声音,才使我回过神来。
我定睛一瞧,是易杉。
易杉背着我,四下巡视,终是战战兢兢的带我离开了牢狱。
出了囹圄的那一刻,我只觉清风拂面,贪婪地吸食着天地间的气息。
我的面前有一辆马车,马车前站着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女。
“阿兰……?”我有些不敢置信。
阿兰看到我,先是重重的咳了几声,随即惨白的脸上有眼泪滑落,顿时她泣不成声。
她说,能再次见到我,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粲然一笑。
我们趁着月色,踏上了离开京都的路。
京都里的一切,都将再与我无关。
尽管这一路来遭遇了欺骗,背叛,但好在天地一瞬,皆为过往云烟。
10
天未亮我们便出了城,这次城门大开,一切都那般畅通无阻。
阿兰说是三皇子的手笔,他期待以后有再同我比试一番。
我们先在京都不远处停留了一夜,我却不敢入睡。
阿兰是手无寸铁的女子,而易杉年岁已高,武力相比也许会不如我。
若是派来追兵,恐怕难保她们周全。
好在司厉不能离开他的屋子半步,这也使我安心了些。
“大小姐在想什么?”易杉问我。
“未雨绸缪罢了。”
言罢,只见易杉将疏川剑塞到了我的怀中,“大小姐,这个还给你。”
在我用这柄剑砍伤司厉的脖颈后,我晕厥过去,却不曾想这柄剑又再次被易杉收了起来。
“父亲能有你,是他的幸运。”
这一夜,我虽未睡的踏实,但也是熬过了一夜。
翌日我们向北方行进,如若能够离开黎国,那便再好不过了。
第二日的夜晚,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我梦到苏清濯提着疏川剑朝着易杉的喉咙刺下,与此同时,我拿着匕首刺向了他的心脏。
在睡梦中惊醒过来,我只觉心脏跳个不停,终是坐起身来平复了片刻。
易杉许是被我惊动,守在一旁的他连忙询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并未同他讲述太多,只同他讲梦到了苏清濯。
听此,易杉的神色一凛,“大小姐,你就不应该救下他。”
我附和道,“确实是这样。”
他又接着说道:“苏府的人都心狠手辣干着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听此,我很是疑惑,“苏府难道不是被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吗?你为何这般说?”
“是如此,但在官兵搜查苏府之时,发现了苏府的一个卷轴,里面有这一个附着花藤的月牙印记,是暗刹的标识。”
我不禁头皮发麻,暗刹……是黎国最大的刺客组织。
“那其中记录着每个要刺杀的目标,其名应有数百个,而最后一个,”说到此,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心头一颤,“是你。”
所以苏清濯是来实行与暗刹的合作吗?
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11
每日不断向北部行进,约莫再过几日,便可离开黎国。
过了几天清净日,但我的心仍是悬着的,果不其然,在我们离开黎国的前一夜,终是有噩耗传来。
阿兰在软榻上不断咳血,她说不出话,只默默的流着泪看着我。
我连忙请了这附近的医师,让他来查看一番,而易杉只是呆呆的愣在原地,一点行动都没有。
我眉头紧锁,终是鼓起勇气开口,“易杉,你……”说到此,我犹豫了一瞬,怕得到我内心中最恐惧的答案,但我深吸一口气,终是继续说道:“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易杉仍是闭口不言,我再次追问,他才缓缓开口,
“在那次阿兰逃走时,被毒箭射穿了肩膀,毒素在她身体内滋长,已然撑不过一个月,但她仍坚持要陪你走完这最后一程,保你平安。”
我只觉浑身冰冷,心跳几乎停止,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阿兰仍在大口大口地咳着血,那位医师冲我摇了摇头,沉重的拍了拍我的肩。
我紧紧的握着阿兰的手,登时我的眼前一片模糊,豆大的泪珠止不住的从我的眼眶中涌出。
我想要伸出手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迹,她却冲我摇了摇头。
许是惧怕她永远的离开了我,我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哭的难以喘息,想说话,却一句都说不出。
直至那刻,与我紧紧相扣的那只手失去了应有的力度,我才意识到。
她永远的离开了。
我在她的软榻旁嚎啕大哭,像是一个迷路回不去家的孩子。
约莫过了几个时辰,待我情绪微微平复下来,我深吸一口气道:“今日约莫有小雪,我们明日再赶路吧……”
阿兰刚刚离开,我需要时间,因为我想让她留在黎国,毕竟这里是她的家乡。
我不能再带着她与我四处流浪。
我做不到。
易杉将一个包裹递于我,“这是阿兰让我给你的。”
此话一出,我便酸了鼻子,小心翼翼将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件华丽的婚服……
还有一封信,信上写着
“小姐,当你打开这封信时,我应已然故去。我知你心挂念祁尘公子,愿你能身着此婚服嫁予你心爱之人,怪阿兰命不久矣,不能陪伴小姐左右……”
写到此字迹已然有些模糊,许是被泪水打湿后晕开了墨水,才使其更加难以辨认。
“阿兰这一生犹如草芥般卑微,但却愿小姐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那件嫁衣上布满了精致华丽的刺绣,根本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成的……
看完这封信,我愁苦的情绪再次溢上心头。
易杉叹息道:“阿兰她也是把硬骨头,当时明明说她挺不过一日,但是她却硬是吊着一口气挺到了现在……”
羁绊越深,给予的痛苦便越多,便犹如枷锁般禁锢着我。
阿兰这几日的面色的确很是不好,起初我并未注意,而后我却询问起她,阿兰也只是寥寥几句敷衍而过。
我却也未曾怀疑,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严重……
12
我深吸一口气,闭目思索片刻,随即沉重的说着,“易杉,我不想逃走了。”
阿兰的死,都是拜司厉和苏清濯所赐,我不想再逃避,各种恩怨,总该有一个了结。
我与易杉连夜踏上了返回皇城的路。
少了阿兰,我便发觉少了很多东西。这一路来,我和易杉都沉默寡言。
在皇城附近时,我看到易杉从一个精致的盒子里拿出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
我看到了上面代表司府的花纹。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
可我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人因为我丢了性命,所以易杉,对不起。
这趟最后的路程,就让我自己走完吧。
我看了眼昏睡过去的易杉,提剑转身离去。
我趁着月色潜入司府内,死死地盯着司厉屋内传来的火光。
当我提剑正欲推开他的房门时,只听我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终于来了。”
我瞬时转身提剑向身后挥去,这时我才看清那人,是苏清濯。
我的脑海里顿时都是阿兰大口大口吐着血的景象,我没有一丝犹豫,提剑刺向他,“我是来杀你的。”
苏清濯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丝毫不惧。“真巧,我也是来杀你的。”
过了几招后,我只觉他的实力有些难对付,我便四下环顾,想要先杀掉司厉。
终是在他露出一丝破绽之时,我用尽全力将疏川剑刺穿了他的肩膀。
我将疏川剑向后一甩,破空声划过耳际,下一秒只听屋内有司厉喊叫声传来。
我发出一阵大笑,但手中没了疏川剑傍身,苏清濯已然将剑身抵在我的喉咙处。
我紧紧的握住苏清濯持剑的那只手,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那把匕首,顺势刺向他的腹中,我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那就一起死吧。”
赫然间,只听屋内传来爆炸的声响,随即燃起熊熊大火,我只觉解脱。
在大火中,我问他,“祁尘是你什么人?”
他也好像接受了一切,没有再做一些求生的打算,“是我哥哥,他叫苏祁尘。”
我瞳孔猛的一震,祁尘居然是他真正的名字?!
紧接着他又说,“他收到暗刹的刺杀任务,是你,他宁死不从,被暗刹处理掉了。”
听此,我只觉有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我的眼眶内涌出,抽泣声再也隐忍不住,为何会是这般结果……
为何……
在我临死前的这段时间里,我懂得了人们说的走马灯是什么。
我看到了父母的欢颜,阿兰的叽叽喳喳,与祁尘相伴的时光。
画面一转,我又看到父母的噩耗,祁尘留给我的那张字条,阿兰那身染满了血迹的衣物。
最后我的视线停留在眼前的熊熊大火中,空洞,麻木。
倏然,我的脑海闪过一帧画面。
祁尘紧紧握着我的手,“如果……有机会,你愿意与我共度余生吗?”
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愿意。”
誓言镌刻在我内心的最深处,尘封了许久的爱恋再度重叠。
我终于可以来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