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他看见了我跟许乌喝酒。我眯起眼睛,冷笑一声,不想多说,甩开他想进屋,却直接被他拦腰抱起。
他眼中所带的欲望很重,我猜到他要干什么,但我并不愿意奉陪,拼命拍打他让他松手,他却抱得更紧,然后进了屋子就把我丢在床上,欺身压下。
窗外下起了雨,滴滴嗒嗒打在窗檐处,他在我耳边低声喘息,熟悉的声音依旧温柔,还带着从前没有的偏执,
“除了我,谁都不可以”
“卿卿”
他意乱情迷,一番云雨后,我实在提不起力气,沉沉睡去,模糊中感受到他的手指轻抚过我的脸庞,
“你是我的”
他想要的是那位已逝夫人的替身,不是我。况且论相貌,年纪,刘瑶比我更加合适。
只不过他一向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所以哪怕我只是他一个玩物,他也不会容许我被别人染指。
我在睡梦中冷笑一声,彻底没了意识。
第二日起来,感觉身上发虚,之后几天身体也是越来越差,先前身体就是一日不如一日,我并未放在心上,还是按着从前喝药,情况却更加严重,一到用膳我就呕吐不止,最后腿软的连路都走不了了。
我身边侍奉的婢女着急忙慌喊了太医来,身上乏的厉害,我连眼睛都睁不开,听到太医的一句话我却如当头一棒,
“姑娘这是有喜了,就是身子太虚,所以有些受不住,好生调理调理就好”
一直到太医被送出院子,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摸着还平坦的肚子发呆,这种时候来了,要拿他怎么办呢。
想到从前还在将军府的时候,我和他谈过孩子的事,他那时笑的开心,我们一起幻想着美好的未来,不,准确的说只有我在幻想。
如今宫里几个妃子都没有孩子,我肚子里的还不知是男是女,这种时候若是流露出有孕的消息,处境必然更加艰难。
我让身边的婢女去送了些封口的银子,然后小心翼翼的从屋里出来,走下台阶到院子里散步。
我想,我还是想要这个孩子的,可抬头看看这被框住的天空,我又不忍心让小家伙生下来跟着我一同被困在这深宫中。
我想出宫。
可他一定不会放我走,百般考虑下我还是去找了那位无所事事的前朝太子,再过几日,这位前朝太子就要被送往城郊的一处寺庙去了,是他余祈的命令,要逐他出宫,以绝后患。
我想乔装打扮成随行的宫女,只要出了京城,他想找我就难了,我就可以重获自由,接下来几日我就经常跑去找许乌商量行事,余祈近来也一直没来找过我,一切都很平静。
9.
出宫那一天,恰逢宫中宴会,人手被调动到宫宴附近,宫门处的守卫就少一些,我随许乌的马车走过一道道宫门,最后走到皇宫大门处。
我已经听到城墙外的摊贩叫卖声,闻到糖炒板栗的气息,这是我想回到的生活,只要出了宫,我就能带着我的孩子过上真正平静的生活。
宫门处守卫查了查马车,随行的一人塞了点银子过去,那守卫也是嫌麻烦,当即放行,马车缓缓驶过城门,我一只脚踏了出去,扑面而来的是我期盼已久的气息。
我脸上的笑容却在听到身后急促马蹄声后的急报时僵住。
来者说宫里来了刺客,所有宫门立刻停止放行,包括许乌的这辆马车。说陛下有急事宣见,许乌下了马车,和我对视一眼,我垂在袖衫下的手指不自觉握在一起。
许乌被带入正殿,我和随行的人一起在外面等候,哪怕脸上带的有面纱,也不敢有片刻放松。
“你,就你,过来给我沏壶茶”
原本该在殿中的余祈忽然出现在身边,随意一指指向了我,我当即屏住呼吸跟着他去了后院。
可进了屋子我才反应过来不对,他哪会缺人给他沏茶,又怎么会恰好点中了我,但事已至此,我只期盼着他还没有发现。
“为何带着面纱”
我赶忙掐着嗓子道,
“回陛下,奴婢脸上起了湿疹,容易感染,是以面纱遮面”
许乌对外声称我脸上得了传染性湿疹,是以守门的将士也懒得看我的脸,这一路下来果然顺利,只是不知能不能骗过他去。
我正在沏茶的手被他狠狠抓住,茶壶摔在桌上,我惊了一下,他直接一手撕下我的面纱,脸色阴沉。
我心道完了,转身就跑,却被他一手拽进了怀里。
余祈眼角带笑,说出的话却冷冰冰的,
“就这么想跟外面的野男人跑?一定要我打断你的腿把你锁起来,你才听话是不是”
他箍住我手臂的力气越来越重,我怎么挣扎也甩不开,力气悬殊,
“余祈你放开我!你让我出宫!我不想和你纠缠下去!”
余祈气极反笑,那声冷笑让我心颤。
“你说想走就能走,你把我当什么?”
他直接把我放倒在身前的桌案上,慢条斯理的开始解我的衣服。
我满目惊恐,因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不行!余祈,真的不行,你放过我吧!”
“我不行?那你要谁?许乌吗?”
余祈手下动作越来越粗暴,衣服被扯的凌乱不堪,情急之下我直接砸碎了桌上的紫砂壶,尖锐的瓷片抵在我的脖颈处,划开一道伤口,渗出星点血迹。
余祈终于停下,连连后退,眼神却依旧满是固执,
“你就这么厌恶我,那个许乌就很得你心是吗”
“我不碰你,但也不会放你离开,你把手放下,否则我现在就杀了许乌!”
我看着他,对峙了好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心脏像缺了一角般钝痛,我明白我无法离开了,但也不能再将许乌牵连其中。
“好,我不走了,你放许乌离开吧,他是无辜的,他也只是想帮我”
余祈铁着脸应下,瓷片从我手中应声滑落。
我不要自由了,我要不起,我这一辈子或许都走不出这深宫了,躺在余祈的怀里,我双目无神,望向窗外的一角天空。
10.
我被余祈安置在离他寝宫最近的位置,他跟我再三保证不会再强迫我做我不喜欢做的事情,只要我乖乖的,但他最近似乎很忙,只好托刘瑶时不时来照料我一下。
这一晃就是两个月过去,许乌被送出宫去,我安分地守在他身边,他来陪我的时候打趣说我最近圆润了不少,他很放心。
我没跟他解释我跟刘瑶的关系,因为感觉没必要,反正我一个快要病死的人了,还能活多久呢,唯一能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就是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我想把他生下来,他毕竟是余祈的孩子,余祈会好好照顾他的。
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找机会跟余祈说清楚这个孩子的事,可他最近一直很忙,根本没空来陪我,我也就一直没机会说清楚这件事。
却不想被刘瑶发现了缺口。
这天刘瑶来找我,看见了我头上佩戴的一支金光步摇,脸色就很不好看,质问我从何得来。
我懒得搭理她,平日里的关系就在余祈面前做做样子罢了。
至于这步摇,也无非是上次余祈来时带来的几样首饰问我想要哪一个,我说随便,他便为我挑了这幅金光步摇。
看刘瑶的样子该是她求而不得之物了,不过我也不想借此刺激她,干脆闭口不答,可身边的婢女嘴巴快的厉害,直接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故意气她。
刘瑶脸色果然沉了下来,看向我的眼神宛如促了毒,可下一秒又不屑地轻笑出声,
“一个步摇罢了,皇后的凤冠都已送到我院子里了,我还稀罕这等小物件嘛”
我登时僵住,刘瑶见状更加得意,
“陛下是不是许久没来过你这了,你知道陛下最近在忙什么嘛?是我的皇后册封大典啊!你还蒙在鼓里全然不知呢”
我脸色愈加苍白,余祈确实好几日没来过了,说是朝中政事繁忙,原来,是在忙这个。
我转过身,身子有些发虚,一步步往屋里走,不想听到身后刘瑶刺耳的讥笑声。
刘瑶拽住我,将我拉回她面前,我挣脱不开,被她晃得头晕,
“我告诉你,陛下是我的,我是丞相之女,我是一国之母,你一个低贱的舞姬,凭什么?”
身边婢女连忙上来要拉开她,却不想我脚下失了重心,直接跌在了地上,鲜血从我身下弥漫出来,昏过去的前一刻我听到婢女的惊呼声。
再醒过来,我看到守在我床前脸色难看的余祈,还有一旁的刘瑶。
见我醒了,余祈语气生硬,逐字逐句问道,
“太医说你已有快三个月的身孕…孩子…是谁的”
我浑身无力,撑着坐起来,只觉胸口被硬生生撕了条口子出来,鲜血淋漓,
“我的孩子,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余祈置若罔闻,握住我的手腕,语气更冷,
“我问你孩子是谁的!是不是……”
他没有说出许乌的名字,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纠缠,相顾无言,我死死盯着他,泪水一滴滴滚落。
刘瑶却在一旁讥讽道,
“还能是谁的,太医推算的时间可不就是姐姐频繁去往那前朝太子院落的时间嘛,怪不得姐姐乔装打扰也要随他出宫呢,还真是郎情妾意”
“不过姐姐你的嘴巴也真是够紧的,我们竟都没有发觉…这孩子命也算大,闹成这样竟也没事”
孩子没事…
我暗暗松了口气,可这副样子落在余祈眼中却是不一样的意思,他只当我在庆幸和许乌的孩子没事,我看着他眼中泛滥的杀意,想开口解释,
“这孩子不是他的…”
“你还想骗我!宋卿颜我对你哪里不好,你就这样在我眼皮子底下爬上别的男人的床塌!”
犀利的话语让我血色尽失,在刘瑶看好戏的目光下,我却不想有半分脆弱,强撑着无力的身子,我轻声道,
“你说是便是吧,你受不了就把我送出宫去吧,我就是这样的女子,你第一天知道我的出身吗”
余祈忽然用力钳住我的下巴,怒极反笑,
“你想得美!我说过我不会让你离开我,这孩子你别想留下!”
“你什么意思!不行,不可以余祈,你不可以动这个孩子!”
我眼中的淡然迅速转为惊恐,急火攻心,剧烈咳嗽起来。
余祈只是冷冷的看着我,缓缓退后,一个太医从外面端了碗乌黑的汤药到我面前,又想递到我唇边。
“我不喝,你滚开!”
我想逃,但四肢无力却动弹不得,只能一寸寸向床榻的一角挪去,刘瑶的婢女上前按住我,她温婉的笑了笑,接过太医手中的药碗坐到我身边。
“不要!放开我!余祈,你真的不能动这个孩子……这是你的孩子!”
在场所有人都僵住,刘瑶却只是轻笑一声,
“姐姐为了保住这个孩子,还真是煞费苦心”
余祈稍有动摇的神情再次结冰,冷冷看着刘瑶将药灌入我的口中。
空了的药碗落在地上,那些婢女终于松开我,我无力地躺在床榻上,腹中一阵绞痛,双目直直的看向余祈,我从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般恨他。
他为保将军府将我送出去。
他纳良妻美妾,对我生疑。
他偏信她人,羞辱抛弃我。
如今,还亲手拿掉了我们的孩子……
我痛的再次昏死过去。
11.
“姑娘,喝药了”
我第六次打翻了送到面前的补药。
太医说我身体气血亏空,肝肺有损,让我好生养着,可我知道,那无非是说给余祈听的话,我很清楚我时日无多了。
所幸我对世间也没什么眷恋的了,我双目无神看向院中的花草,一只手抚向平坦的肚子,今日大雨,实在没什么好风景看。
余祈从雨中走来,身后跟着侍卫撑着伞。
“乖乖吃药,才能好的快些”
他坐到我身边,亲昵地将我揽入怀里,像是无事发生。
我偏头躲过他的亲吻,胃里一阵恶心。
他倒也不恼,换作从前,他早就跟我吵起来了,如今却是温情,可我看着就想作呕。
“陛下今日有空过来?皇后娘娘的册封大典不是临近了嘛?”
余祈握着我的手僵住,下一秒将我的身子转过来,轻声道,
“没有别人,皇后之位是你的,我说过你会是我的妻子,只是朝臣太多,我实在也难办,你等等我”
“御医说你的身体有所好转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出宫散心,好不好”
“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我皮笑肉不笑,象征性地应了一声,我知道我活不到那个时候了,而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们的孩子已经被他亲手扼杀。
看着他满目温情,我想知道,等我死后,他会是什么样子。
半个月后,我得知了刘瑶被封为皇后的消息,心中无波无澜。
刘瑶还跑来我面前挖苦了几句,我也不是很在意。
我端坐在镜前,梳着自己的发丝,给自己上了胭脂,描了眉,我对着镜子笑了笑,回身看向紧闭的宫门,把手中的断箭抛进了火炉中,那是我最初动心的见证。
12.
春去秋来,又是半年过去,我日复一日地坐在小院的躺椅上,如油灯将枯般流逝。
身边跟着的婢女担忧我,不止一次劝我放宽心,出去走动走动。
走?往哪走呢?宫中哪里没有余祈的眼线,我就这样乖乖待在他眼皮子底下,恐怕才是他想看见的。
“让那个贱人给本宫滚出来!”
我合着眼,猝不及防从躺椅上被刘瑶拖拽起来,又被狠狠推向地面。
身旁婢女惊呼一声,连忙想上前将我扶起来,却被刘瑶身后的婢女按住。
我微喘着气,有些艰难地慢慢支起身子,抬头看向眼前莫名发狂的人,
“你又发什么疯?我没时间再跟你和余祈耗下去”
左不过这一两个月了,我暗自盘算着。
“你还装!若不是你又使了什么狐媚段子,陛下为什么要废了我的后位”
余祈要废了刘瑶?
我愣在那里,难怪刘瑶气成这样,她不知花了多少心血爬上这个位置,一旦被废,她的母族,整个丞相府怕是都不得安生。
朝中之事,她从院子里来打扫的太监婢女们那里也略有耳闻,刘丞相仗着自己有扶位之功,得意忘形,多次在朝中与余祈为难。
只是从前余祈向来是忍而不发,现在如何想起废后了。
“你有空无端把祸由扣在我头上,不如回去好好劝劝你爹,别自掘坟墓”
我嗓子有些发痒,咳一声吐出一滩血来。
刘瑶被我吓到,带着人慌忙就走,我不甚在意地抹了抹嘴角,被婢女扶着又坐回躺椅上。
死水一般的心经此一闹泛起层层涟漪。
13.
余祈走的很急,恨不能两三步走到他朝思暮想的人身边。
他刚下朝,得知这半年来对自己避之不及的人竟派人来请他去一起用膳。
正好,他也有件事想要亲口告诉她。
门被推开,我倒满了酒盅,抬头望去,看见他眼中的恍惚,我何尝不是一阵恍惚,像是回到了当年在将军府的情景。
我今日换了身红衣,上了妆面,掩去这些时日的憔悴。我想起当初人人追捧的时日,也不过才过去两年不到。
“卿卿”
余祈握着酒盅,目光看向我。
“余祈,我很想你”
此话,真假参半。
我看着他迟迟没有递向嘴边的酒盅,粲然一笑,直接将他的酒盅拿过一饮而尽。
“你怕我动手脚吗,我怎么会蠢到把毒放在酒里”
余祈接过酒盅,自行满上喝了下去。
这一顿晚饭,我们吃了一个钟头。
席间绝口不提当下,只是回忆,我们默契非常。
月色朦胧,轻纱缭绕,醉意沁人。
“卿卿,这一切像一场梦一样”
他在我耳边轻语,气息动人。
唇齿的触碰温柔而凶猛,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余祈猛然清醒,我从他眼中看见自己得逞的笑意。
距离拉开,余祈沉眸望着我。
我当然不会蠢到把毒下在酒里。
毒在我今日涂的口脂上。
我赌他会吻我。
“余祈,一起下地狱”
我看到余祈嘴边的血迹,我的身体也痛到不能自己,可我还是笑出声来,像疯子一般。
我以为余祈会愤怒,会后悔今夜来赴我的约。
可他只是低头在我唇上又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低声问了句,
“疼吗”
我收了笑意,沉静地看向他,眼角的泪不断滚落,
当初我重病缠身,他强行拿掉我们孩子的时候,为何没想到这样问一句呢。
余祈看着我,像是要把我刻进脑海里一般,
“我今夜来……是有事想跟你说”
“刘瑶的后位我……已经废了,丞相与外党勾结,欲行……谋逆之罪,株连九族,今夜判决”
我面色不动地看着他。
“立新后的圣旨我也……已经拟好了,本来是准备明天上朝的时候……公告”
“卿卿……你是我的新后”
“我答应你的”
我们抵头相望,句句泣然,
“我应该感激涕零嘛,你拿掉我们的孩子,逼我到此地步。”
“你以命来偿夜难解我心头之恨,我不原谅,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
我眼中带着恨意,可言语间不自主的哽咽,你无意而为如何呢?你情非得已又如何呢?
“我恨你……”
“恨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