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小公子是个瞎的,脾气暴虐,他的院子里日日见血,下人们个个胆战心惊,
特别是适龄的丫鬟们,
生怕有一日就被捉了去,
不巧,
管事的嬷嬷来通知,
明儿到我去小公子院里服侍了,
我是替嬷嬷的女儿去的,
嬷嬷答应,明年陈府放丫鬟出府时,她会将我名字添上,让我顺利出府。
阿娘,等我,我定会平安出府,为你报仇雪恨。
1
陈府的小公子陈柏沅被兄弟下药,天之骄子一夕之间成了瞎子。
自那之后,陈柏沅就彻底变了一个人,曾经儒雅随和,颇俱美名的陈府小公子变得暴戾恣睢,
他的院子里日日见血,
抬出来的丫鬟小厮不是残废就是没命,
陈府里的下人们个个胆战心惊,
生怕明儿就去了陈柏沅的院子里服侍,
管事的崔嬷嬷每日走到下房点人时,像极了拿着生死簿点名的阎王,
府里有门路的丫鬟小厮都会塞了银子给崔嬷嬷,只求不要让自己去服侍,
陈夫人疼爱陈柏沅,
对他的行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横竖我们的命,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
我握在手里的钱袋子被我捏了又捏,
前些日子我听浣衣房的丫鬟们私下讨论,
明日是崔嬷嬷的女儿去小公子院里服侍,
崔嬷嬷极其疼爱她这女儿,崔嬷嬷又是府里的老人,她有心找一个丫鬟替了她的宝贝女儿,
这是我明年出府的唯一机会。
陈府每五年放一次丫鬟,陈夫人平日里忙,管不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统计放人名单的事,就交给了崔嬷嬷。
“都站好了,后面的,赶紧,想吃鞭子是不是?”
崔嬷嬷一口大嗓门在下房里炸开,手里的大皮倒刺鞭子甩的啪啪作响,
丫鬟们迅速放下手中的活计,站成两排,
有些胆小的,站着都抖成了筛子。
我第一个站在了崔嬷嬷跟前,
强颜欢笑着把手里的钱袋子迅速塞进崔嬷嬷袖口里,
赔笑道,
“嬷嬷,奴婢跟琳姐儿年纪,身段都相仿,能不能…”
我深知有些话不能说得那么直白,
“我的好嬷嬷,咱们做下人的,哪儿能没有一步登天,平步青云的美梦,今儿就当是奴婢求您了,给奴婢一个机会吧。”
我跪在崔嬷嬷脚下猛磕头,
不出三下崔嬷嬷便假模假样的将我扶起来,
“你可知,老奴今日来的目的?”
我点头,
“人人都想尽了法子避开,老奴我还没见过,主动凑上去的。”
“奴婢知道,可是枕月姐姐成了,奴婢怎的不能成?”
枕月是陈柏沅身边唯一且能活得长久的妾室,
有些痴心妄想的也想学枕月,可惜结局都不太好。
今日我是这痴心妄想中的其中一个,
旁的人像看傻子一样,
似乎是没见过着急送死的。
可我没有办法,
五两银子我就将自己卖进了这深宅大院,
一日复一日的劳苦一晃就是十余年,
我在府里无根无地,嘴巴不甜,不讨崔嬷嬷欢喜,
出府的人数是有定数的,我要在名单上争取一个名字,
错过了这次,就不知道还有没有命等到下一个第五年了。
“有魄力,老奴允了。”
崔嬷嬷将我拉到无人的地方,
低头与我私语,
“你只要替琳儿挡了这一劫,明年出府的名单上必定有你的名字。”
“如若事发,老奴我也救不了你。”
“奴婢省的,一切都是奴婢自作主张,咎由自取。”
2
陈柏沅的院子在府里的西南方,
曲径通幽,别有洞天,
远远的看来,迎面抬来一具白布盖着的丫鬟,
看样子已经是落了气,身后的血跟随她淌了一路,
与我同行的一位吓得脸色苍白,
“这…这是柔姐姐…”
“昨日还给我做头绳编花呢,今日…”
我也胆颤,谣言有虚实,我原本是不信的,
今日一见才发现原是我思想浅薄,
我能不能活到明年出府的时间都还难说,
一时之间有些后悔今日所做的决定。
“青儿,你不怕吗?”刚刚那位脸色苍白的丫鬟问道,
我规矩的低着头,
“没看见,怕什么?”
“怕死啊。”
“让主子不快,死不足惜。”
在陈府这么多年,谋生技巧早已烂熟于心,
只求某日白布盖着的人不是我,便是万幸中的万幸。
小公子的院子叫皓月宛,当初陈大人赐名时,恐希望小公子能浩然正气,安然有智的度过一生,
可惜天不遂人愿,
命运的捉弄,如此可怖。
小公子的眼疾寻遍天下名医,甚至陈大人还亲自去求陛下,请来了宫中的太医,都于事无补,
查下来,竟是一个庶出子弟做的混账事。
人打死了,小公子却不是那个小公子了。
枕月生的漂亮,是那种落落大方,国泰民安的漂亮,让人见了心生欢喜,
她是妾室,也管着皓月宛的一切事宜。
她将我安置在一处耳房,每日负责经养小公子房里的花。
花败,我也败。
正收拾着,院里传来鞭子抽人的声响,
听丫鬟说,
那是奉茶的时候打翻了茶碗,被责罚的。
鞭子带着倒刺,小厮的手劲大,没几下那丫鬟便没了生气,彻底昏死过去。
收尸,洒扫,焚香,
一气呵成,
仿佛一盏茶之前,那惨绝人寰的叫喊并不存在。
我心里打鼓,又带着庆幸,
我在下房时被指派去经养过陈夫人的花,在这方面,我自认为有些本事。
小公子院里有花,
房里也有花。
枕月说,小公子看不见,闻见花香也是好的,
可房内是佛座花,
却并无香味。
待我真正进入房内,看清侍奉的主子时,我才明白皓月宛为何日日见血了。
小公子眼睛蒙着黑布,
身上却是有数不清指甲盖大小的瘤泡,有些还破了,正在化脓,触目惊心,铺天盖地的恶臭直冲从畁,
连名贵的熏香都遮不住。
近身伺候的丫鬟稍不注意就会出差错,
生病之人心思最为敏感,
于是她们就成了泄愤的人选。
“别杵着了,做事儿吧。”
枕月轻轻推了我一下,我如梦初醒,
自己都生死未知,哪儿能有心思担心别人?
“过来。”
3
枕月从外面将房门带上,
留我与陈柏沅独处。
“奴婢青儿,见过主子。”
我跪在地上磕头,卑微总是没错的,主子们都喜欢被捧上云天的感觉。
“听说你在母亲跟前做过事?”
“是,奴婢曾在夫人院里经养过花。”
“我这房里摆了好几盆佛座花,无香,你处置了吧。”
佛座花开花香味浓郁,如今无香定是经养的人出了问题。
“是。”
我安然无恙从房里出来时,枕月脸上闪过一抹惊讶,
似乎是没想到我还能活下来。
“主子跟你说什么了?”
我摇头,
“只是吩咐份内之事,枕月姐姐不必为奴婢担心。”
我是要在皓月宛待到明年的,手里没有点价值,若成不了陈柏沅身边有用的人,
那明日,鞭子抽的就是我了。
我将佛座花养得重新开了花,香味浓郁,房内的恶臭散了些许,
陈柏沅为我赐名,衔月。
如今院里的人看我多少带着敌对,暗中使了不少绊子,
人就是这样,
自己不行,也不准别人行。
“这佛座花养了许久都不曾有香,你是如何做的?”
今日日头好,陈柏沅在窗边晒太阳,我在窗外擦拭花叶。
“奴婢不过是遵循养花的规矩罢了。”
“将佛座花移出来,避免日日浇花,开花时不淋雨,便可。”
陈柏沅低头,伸手摸花,
我将花盆抬起凑进陈柏沅,
“是了,佛座花并不娇气,日日浇花,倒是坏了它的根基。”
或许陈柏沅这话别有深意,
但我只粗浅的识得几个字,并不理解其中。
我在陈柏沅跟前得了脸,每日都能与之闲谈上几句,
夜幕后在耳房里辗转反侧时,我只庆幸,
真好,又活了一天。
我照常在擦拭花叶,
院外的花就娇贵了,日日浇花,擦新叶,拾枯叶,堪堪能养活。
枕月却沉着脸叫我进去,陈柏沅有话问我。
院里那骇人的鞭子又出现了,
在日头照射下闪着寒光,
有人心里发颤,有人幸灾乐祸。
陈柏沅在听书,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书童,
陈柏沅中毒之后,书童就成了他读书的眼睛,日日给他念书。
房里又剩我与陈柏沅独处了。
“我听了一件有趣的事,衔月猜猜,是什么?”
我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奴婢……不知。”
那闪着寒光的鞭子终是抽在了我的身上,火辣辣的疼,痛之入骨。
“你进皓月宛时,刚好抬走一个不知死活的贱婢,她自以为学了些床榻之术便想着服侍我,衔月认为呢?”
“主子明鉴,奴婢绝无此心。”
又是一鞭子,我匍匐在地,疼得额头冒出冷汗,
“一步登天,平步青云…多好的美梦。”
“是奴婢口齿不清,不知所云,在皓月宛当上大丫鬟,便是奴婢的美梦。”
“求主子责罚。”
鞭子没有落下来,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觊觎主子,是大不敬,我早晚会有这一劫的。
“父亲托人送来一株白楼子,养活便免死。”
“谢主子大恩。”
那两鞭子实在是重,昏昏沉沉回到耳房,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了。
天光大亮,身后的两道鞭痕已经结痂,
枕月推门而入,
“你睡了三天,主子给你请了府医。”
我心里一惊,
“我竟睡了这么久,那白楼子可还活着?”
“你不该谢主子?”
“我该亲自去谢的。”
后来枕月私下告诉我,那佛座花是陈柏沅的师父送他的生辰礼物,
陈柏沅师父被仇家寻仇,意外身死,
佛座花是陈柏沅对他师父的唯一念想。
我将佛座花养的再次有了花香,
陈柏沅不会杀我。
我抬头望着天,
阿娘,是你在保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