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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其他 > 衔月

   进皓月宛有一段时日了,

   期间有不少丫鬟被打伤,打死送出皓月宛,

   陈大人来过一次,夫人来过两次,

   大公子陈含章倒是经常来找陈柏沅下棋,面上蒙着布,

   只是他是主子,无人敢说他的不是,

   横竖陈柏沅发现不了。

   我从养花的变成了在旁奉茶的,

   有时运气好,在窗边擦花叶的时候可以听见书童给陈柏沅念书,我也偷学着些。

   “你倒是,不曾嫌弃过我。”

   陈柏沅轻抿茶杯,

   天气转暖,陈柏沅身上的瘤泡破了好些,臭味更甚从前。

   “她们就是这样死的,见我的第一面,或震惊,或嫌恶,或同情,或唏嘘,可能是觉得我看不见吧,”

   “只有你,面色如常,从不曾掩鼻,差事也做得极好。”

   我跪在陈柏沅脚边,

   “尽心侍奉主子,是奴婢的本分。”

   “以后不必自称奴婢了,我不是给你赐了名?就叫衔月吧。”

   今日的陈柏沅话有些密,

   喝着茶,天上地下的絮叨了许久,

   我偶尔能应答几句,

   可能是读书人,说话间总有我听不明白的深意,

   说多了,我接不上,陈柏沅也感无趣,

   挥手命我出去,将茶换成酒。

   枕月说过,陈柏沅中了毒,忌酒。

   今日枕月倒是麻利,

   端着酒壶进屋,直至夜幕也没出来。

   同铺的丫鬟说,

   今日是陈柏沅师父的忌日,

   兴许伤心,便留了枕月在旁。

   我赞叹枕月的勇气,也感慨陈柏沅的年轻气盛。

   端午将至,大厨房给各处做了粽子,

   提膳的丫鬟忙不过来,

   我便自告奋勇同她前去,

   昏睡那三天,是她一直床旁照顾,

   她的恩,我记在心。

   陈家祖上是随先皇打天下的,这座宅子是按亲王规格置办赐予陈府,

   陈老爷子去后,陈大人对武不通,便走了文,仕途通亨,一路走到丞相之位。

   不过陈相多情,娶了陈柏沅的母亲,又立了一个平妻徐夫人。

   府里的嫡小姐,唯徐夫人之女陈乐知。

   陈乐知是京中出了名的嚣张跋扈,连皇室郡主奚落起来也毫不手软,

   府中下人远远瞧见,都要退避三舍,以免引火烧身。

   不巧,

   取粽子的时候,跟陈乐知遇上了。

   “我们走这边。”

   我轻推身旁的人,打算绕路,多走一段路也无妨。

   “站住。”

   陈乐知的眼神实在是好,

   我等捧着粽子愣在原地,跪拜行礼。

   “见着本小姐,躲什么?本小姐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吗?”

   “来人,给我掌嘴。”

   下颌被抬起,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那嬷嬷左右开弓,用了十足的力气,

   我被打得头晕目眩,嘴角很快渗出血迹,

   刚开始还有求饶声,到最后只剩耳光作响的声音,

   清脆利落。

   是枕月救了我们。

   陈柏沅在府上的地位高,陈乐知也不愿跟他杠上,

   陈乐知发泄完后,轻飘飘的说了几句,

   不愧是贱婢,这么不经打,脏了本小姐的手等等的话后,领着一群丫鬟小厮扬长而去。

   “多谢枕月姐姐相救。”

   我含糊不清道。

   “别说了,主子在等着。”

   我站在前面,打我的是身经百战的嬷嬷,

   自然,我受的伤也比较重。

   双颊高高肿起,涂了枕月给的膏药也不见效果,

   枕月说,我这模样实在是有碍观瞻,

   便让我不去房内服侍了,让我在院外寻些事儿做。

   有碍观瞻?

   陈柏沅能观?

   我没细想,枕月是皓月宛的第二位,我自是听她的。

   端午这日,陈乐知的贴身丫鬟溺死在废井里被发现,

   陈夫人查下来发现是陈柏沅动的手,

   他毫不避讳,甚至大张旗鼓,挑在人最多的时候动手,

   枕月说,

   这是主子们间的较量。

   我还在暗自高兴,

   以前这样的事儿不少见,怎的这次陈柏沅就出手了,

   十七八岁,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

   打一个巴掌再接一个巴掌,

   我大肿脸刚消下去些许,还能等我自作多情几天,

   陈柏沅就传唤我了。

   骇人的鞭子再一次出现在我身后,

   这次不是院内,倒是随我一直到了陈柏沅房内。

   “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好到让你不知所以,竟能违背我的意思擅离职守,”

   “衔月,你好大的胆子!”

   我大惊失色,抬头望向一旁扇扇的枕月,

   枕月面无表情,

   “主子,衔月玩忽职守,确实胆大妄为。”

   鞭子不由分说的落在我的身上,

   这次是滑鞭,带不起皮肉的撕扯,疼痛却是不减。

   我站在原地红着眼看向枕月,

   “某人最好是希望我被打死,不然小心夜里睡不安宁。”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主子的面如此对峙,

   可能人长大了,心气儿也大了。

   “怎么,我冤枉了你?”

   “主子说话金口玉言,不得有错。”

   “怪只怪,衔月愚蠢,轻信他人。”

   鞭子停了,裙摆处微微渗出血迹,滴落在名贵的毯子上,

   “是愚蠢,滚出去。”

   枕月扇扇的动作停了,

   眼里依旧是不可置信的神色,比从前更甚。

   或许她觉得,陈柏沅的命令容不得挑衅,

   可也是她亲口对我说,

   陈柏沅不会杀我。

   这次鞭伤逢上小日子,

   我在床上硬躺了半个月才下地。

   丫鬟当中,也只有我得这份殊荣。

   5

   我依旧在房内服侍,

   大公子陈含章带来了个游医,

   祖上三代学医,江湖中人称悬壶圣人,名鬼封。

   只要他出手,世上没有治不好的病。

   鬼封身着像一个乞丐,破破烂烂的,走一路掉一路的泥。

   房内焚香去臭,

   鬼封说,

   要将焚香停了,再用银针将瘤泡挑破,药浴加他特制的秘药,

   先治身,再解毒。

   鬼封能解毒,一时间成了陈府的座上宾,

   我却不以为意。

   这法子其他大夫未免没有想到,

   这瘤泡再起不是没有原因的,

   如今这般有些夸夸其谈了。

   我亲自观察过,我第一次见陈柏沅时,他脖颈处有一瘤泡已经破了,

   如今几月过去,

   那瘤泡已然长成了新的瘤泡。

   药不停,瘤泡也不停。

   只是陈柏沅每日的吃食用药都由枕月把关,

   我有疑心却不能挑明。

   枕月近日和我水火不容,

   不知何时起,我已成了她眼中钉肉中刺,

   我实在不解。

   同铺的丫鬟说,

   这是枕月觉得,我是唯一一个在房内服侍这么长时间的人,

   她有了危机感,这才出手对付我。

   我无语凝噎,难道活得久也是错吗?

   解毒有了希望,陈柏沅心情也好些了。

   连我偷听书童念书被他发现,

   也只是轻轻带过,

   并允我一同坐下听。

   我受宠若惊,

   不过那书中的世界实在精彩,

   我父亲是穷秀才,虽然穷,但好歹是个秀才,

   我七岁被卖进府里之前,

   父亲也会时常教我写字,

   书童念了许多典籍,陈柏沅几乎听一遍就记住了,

   我只记住了其中一句,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我整日念这句话,熟读于心,

   命运捉弄,可我偏不认命!

   “悬壶圣人”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不出十日,陈柏沅身上的瘤泡已然褪了许多,

   今日,

   鬼封要给陈柏沅施针解毒。

   褪下衣衫时,鬼封惊骇。

   只见原本褪去的瘤泡又长出了新的,

   挑破的瘤泡脓液恶臭更甚以往,

   在场的陈夫人,徐夫人,陈大人都忍不住掩鼻,

   陈柏沅躺在床上,略显局促和羞赫。

   “这不可能呀,褪干净了怎么还会长?”

   “这几日有没有按我说的法子给他药浴和喝药?”

   枕月站出来,

   “奴婢一直谨遵药方,每日的药浴和汤药都不少。”

   “不可能呀…”

   鬼封在床前来回踱步,

   “香停了没有?”

   “停了。”

   施针不成,鬼封将自己关在房内想办法,

   陈柏沅性子比从前更糟糕。

   皓月宛的血腥越来越重了,

   我透过窗户看着被拖出去的丫鬟,

   生怕明儿就轮到我了。

   枕月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

   “从前主子就是这样的,你来了以后皓月宛血腥见的少,如今,终于变回原样了。”

   “主子,竟然在乎你呢。”

   枕月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终于,竟然,

   回想枕月的小手段,

   此刻我陡然惊觉,枕月才是真正的魔鬼。

   “你表面温柔随和,却背地里引导她们故意犯错,人在极度恐慌之下最易轻信别人,当初我就是如此,”

   “枕月,无冤无仇,为何?”

   枕月伸手将刚新出的花苞摘下,

   “看着她们求饶,不觉得有趣吗?”

   “疯子。”

   我独坐窗前一夜,那花苞早已焉了,心中的疑虑有了结果。

   6

   七月盛夏,瓦蓝的天空清澈得不见一丝云彩。

   皓月宛依旧是地狱,

   府里的人不够用,陈夫人又从外面买了好些进来。

   粗手笨脚,死的人更多了。

   “主子,这是拔丝冰酪,衔月恳求你,尝些吧。”

   “枕月呢?以前这活儿,都是她来的。”

   我跪在地上,沉默不语。

   陈柏沅身旁的书童开口道,

   “枕月谋害主子,大人已解决了。”

   枕月在陈柏沅的吃食中动了手脚,让陈柏沅身上的瘤泡反复生长,可怖,却不致命。

   这事儿是鬼封发觉的,

   谋害一事是书童向丞相禀告的,

   与我无关。

   “谋害?”

   陈柏沅很快想清楚了这其中的弯折,当场震怒,

   连他最爱的那套茶盏也在躺在地上,

   摔得粉碎。

   “滚!全都滚!”

   书童吓得连滚带爬,我爬着将地上的碎瓷片拾起,正要离开,

   “你为何不走?”

   “衔月将瓷片拾了,以免伤到主子。”

   “这件事,是你做的?”

   蝉鸣扰人,惹人烦躁。

   “主子明鉴,衔月忠心耿耿,此生誓死报效主子,绝不会做这等居心叵测之事。”

   “是你让鬼封注意我平日的饮食?”

   “是。”

   “滚!”

   热浪扑面,后背的鞭伤早已愈合了,

   直至今日,这钻心的疼痛才消减许多。

   7

   陈柏沅的眼睛能模糊看些亮光了,

   陈夫人高兴,赏了全府上下三月的银子,

   陈柏沅高兴,赏了皓月宛半年的银子,

   我看这钱袋子越发的鼓胀,

   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我代替了枕月的位置,成了皓月宛的一等大丫鬟。

   瘤泡的恶臭消失了,

   皓月宛也许久不见血腥,

   阴霾尽扫,从前众人提起闻之色变的皓月宛再也不见。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成别人巴结的对象。

   我将珠钗放在陈柏沅手心,

   “这是今日恭房一小厮塞的,只求能来皓月宛做个洒扫。”

   “这珠钗上的珍珠小,改日我送你个大的。你办事,我放心。”

   我领命退下,

   酷暑快要消退了,夜里勉强能睡一会,

   如今陈柏沅信任我,日子比在下房当丫鬟时,简直天上地下,

   陈柏沅身上的瘤泡尽数褪去,玉质金相,神清骨秀。

   鹤书(书童)不止一次暗示我,一辈子伺候陈柏沅。

   陈柏沅有时待我极好,恍惚时,总有一股一辈子砸在陈府的念头,

   可每当午夜梦回,

   冰冷的阿娘躺在草席上对我说,

   婠婠,阿娘有冤,阿娘不瞑目,

   婠婠,好好活着,为阿娘报仇,

   ……

   汗水浸透寝衣,我坐在床上喘着粗气,

   “衔月姐姐,主子召您。”

   天还未亮,

   陈柏沅同鹤书站在书墙前,鹤书手里端着墨色茶壶,

   “衔月,枕月没有死。”

   “当初父亲将枕月板刑后打到青楼,鹤书将她带回来了,如今在这墙后关着,”

   “今日我便教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话我听过,也大概明白意思。

   陈柏沅被利用心里有气,

   昔日看不见,枕月这眼睛当得斜到天上去了。

   茶壶里装着药,陈柏沅流脓的痛苦,枕月也要遭一遍。

   枕月手腕处钉了铁钉,伤重,全凭一口气吊着。

   “这里污脏,主子先出去吧。”

   陈柏沅带着鹤书出去了,留我与枕月独处。

   “你走后,我一直想不明白,当下人的,主子好,我们才能好,不是吗?”

   “枕月,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枕月淬了一口血,

   “好?什么是好?”

   “他若好了,京城想求亲的贵女从城中排到城郊,上到皇室宗亲,下至文武百官,到那时我又在哪?”

   “衔月,人活一世,总要为自己争一争,他有病在身一天,我就能过活一天,”

   “再者说,又不是什么大毛病,他啊,说着是公子世无双,实际上不也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吗?”

   “哈哈哈哈哈…老天待我何其不公!”

   我看着眼前疯癫的枕月,摇了摇头,

   “你是主子乳娘的女儿,主子收了你,自会待你好。”

   “老天待你不公,你回想那些因你被打死的丫鬟小厮,他们又何来公平?”

   “主子心胸开阔,念你忠心服侍份上,并不为难你,此番是为了替我出气。”

   “枕月,你这是,自食恶果。”

   枕月被我强按着灌下茶水,她很快哑了声,身上开始冒白烟,

   后背的鞭伤早就不疼了,

   枕月到此为止,我的路,还长。

   8

   陈柏沅的眼睛能看了,全府欢呼雀跃,

   “悬壶圣人”的名号在京城更上一层楼,

   想得他把一次脉,千金难求。

   陈含章来皓月宛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几近是天天来。

   陈含章是大公子,现如今在兵部任职,

   资质平庸,不过陈家资源雄厚,

   扶持他不是难事。

   他与丞相,陈夫人,陈柏沅都不像,

   陈柏沅十分敬重这位大哥,

   算起来,大公子还是陈柏沅的恩人。

   我在皓月宛得用,崔嬷嬷也不敢欺瞒,

   名单已定,过了年,初春我便出府。

   这事儿我不敢跟陈柏沅说,

   好吃的,好用的,都仅着我这里先送,

   有时犯了错,他也只是淡淡一笑,

   说着,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等话,

   他待我不似寻常主仆,我知道。

   却也不强迫我,

   我脱了衣衫站在他跟前,他也会一件一件替我穿上,

   “我等你心甘情愿的那天。”

   旁的人都说我心气儿高,说陈柏沅想娶什么样儿的娶不到,看上我,是我前世今生修来的福分。

   她们说得对,有时我也觉得自己不识好歹。

   “衔月,这是主子给你的妆匣,大公子在院里,主子说你好好休息,不用跟前服侍了。”

   “多谢鹤书。”

   双手接过用上好的金丝楠木做的妆匣,

   里面堆满了指头大小的粉白珍珠,颗颗价值不菲。

   妆匣的最底下,

   压着我的卖身契,

   卖身契的下方,

   是简单的生辰快乐四个大字,

   我握着那张薄薄的卖身契,泪雨如下,心头一股暖流涌动,周围的空气里都蓄满了温情。

   父亲说,家里没钱,一卷草席裹了阿娘去乱葬岗就行,

   我说,近日有大户人家在收丫鬟,我去当奴,给阿娘买个棺材。

   可惜我太小,只卖了五两银子,

   棺材也不是最好的。

   那钱父亲去买了酒喝,阿娘被恶狼啃噬,尸骨无存。

   收拾好了心情,我亲自去给陈柏沅道谢。

   “衔月谢主子大恩,主子恩情,衔月生生世世铭刻于心。”

   “过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哭过?”

   粗粝的指尖划过我的脸庞,

   陈柏沅这么温柔,

   仿佛,

   从前皓月宛打死的奴仆,那闪着寒光的倒刺鞭子,

   都是我的一场梦。

   “衔月,我待你不错,你不该对我有秘密。”

   9

   父亲是个穷秀才,天生不是读书的材料,

   能是个秀才,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阿娘是乡里出了名的美人,

   外祖为了名声好听,有个读书女婿,不顾阿娘感受也要将阿娘嫁给父亲,

   阿娘身子不好,生下我后就再也没有有孕。

   秘方喝了无数,日复一日,父亲对阿娘没了耐心。

   非打即骂是常事,

   有时连着我一起打骂,说我克他,让他没儿子。

   有时却是个慈父模样,抱着我教我写字,给我念书。

   有一日,父亲拿了一个鼓鼓的钱袋子,还有一叠银票,满面春风。

   阿娘却不见了,一连三日,

   我找不到她。

   三日后,阿娘被送了回来。

   蓬头垢面,浑身青紫。

   她躺在草席床上一动不动,曾经名动十里八乡的美人,如今像个活死人。

   我趴在她身上哭,

   她说她脏,让我离远点。

   父亲爱上了酒,喝醉了,就打阿娘。

   下手狠辣,嘴里骂着荡妇,贱人。

   阿娘的名声臭了,

   人人都说,阿娘傍上了贵人,是个不知廉耻的荡妇。

   外祖气得当场没了,阿娘哭的眼睛都快瞎了。

   阿娘能下地干活了,七岁生辰这天,阿娘偷了父亲的钱买了面粉,给我做了一碗长寿面,

   夜里,阿娘蹲在我的床上,

   轻拍着我将我哄睡…

   阿娘冷了,

   我起夜时阿娘躺在冰凉的草席地上,

   我叫她,她不应我,

   我哭,她也没抬手摸摸我的头,

   阿娘醒了,

   她说她有冤,她说她不瞑目,

   她让我好好活着,为她报仇。

   父亲有钱,他藏着准备娶下个妻子,为他生个儿子,

   我将自己卖了想给阿娘买个棺材,

   父亲说,这点钱够干什么的?

   买了酒喝。

   我长大后,知道那是贵人强掳了我阿娘去,

   阿娘被折磨了三天三夜,不成人样。

   父亲得了钱,谩骂阿娘是荡妇,

   阿娘为了我活了半年,

   她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10

   陈柏沅不喜这些琐事,

   千言万语,我嗫嚅嘴唇,

   “阿娘有未完成的心愿,衔月要替她完成。”

   “主子恕罪,恕衔月不能常伴主子左右,衔月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主子。”

   陈柏沅没有责罚我,

   只说,

   “那你完成了心愿,便再回来。”

   “我一直要你的。”

   11

   我没等到出府,

   除夕这天,

   阖家团圆后我陪陈柏沅在院里守岁,

   一旁是鹤书与几个小厮在推牌九,

   皓月宛人人得了大红包,欢声笑语。

   忽然,府上的大红灯笼灭了,

   官兵们冲着进来,

   叫喊无数。

   丞相府一夜之间,全部下了狱,理由是私藏敌国皇子,罪同谋逆。

   我和鹤书身契在手,官兵并没有抓我们,

   鹤书与陈柏沅换了衣裳,鹤书替陈柏沅入了狱。

   辉煌了百年的世家一夕之间覆灭,抄家的银子都抬了三天三夜,

   令人羡慕的王府成了一座废楼,夜里一把大火烧的干净,

   曾经的荣耀,成了一捧灰。

   我与陈柏沅躲在破庙的乞丐窝里,

   陈柏沅三番五次要走,去找陛下理论,

   陈家不可能谋逆,这是奸臣所害。

   我将他打晕了,

   他去了,陈家罪加一等。

   还好我银票缝在里衣里,趁乱穿了出来,

   如今京城里风声紧,等过了这阵,我便带着陈柏沅逃出去。

   “衔月,别拦我,我要去。”

   我将乞讨来的馒头递到他嘴边,

   “主子只要朝着破庙门口大喊是陈家小公子,不出半日就能与大人夫人关在一起了,”

   “一家人整齐团圆,官兵不再追查,我也好逃出去。”

   今时不同往日,陈柏沅尊贵惯了,

   如今我要立得起来。

   我同陈柏沅在破庙里待了五日,陈柏沅心如死灰,我看着着急。

   “主子,今日我上街,听了个消息,主子要不要听听?”

   不等陈柏沅回答,我自顾自的说道,

   “原来陈含章不是陈大人亲生的,是陈大人故友顾将军之子,顾将军战死,留了一个孩子,”

   “陈大人就把这孩子接过来养着,哪想到这孩子是敌国掉包的皇子,”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养了这么多年,一朝事发,陈大人这才遭了殃。”

   我看了看陈柏沅的脸色,

   “从前主子说过,不知者无罪,”

   “主子别担心,大人和夫人会没事的。”

   陈柏沅闭上眼,侧过身睡觉去了,仿佛没听见我说的话。

   我心里真相大白,

   难怪陈含章与陈家人都不像,

   陈大人和夫人吉人天相,会没事的。

   12

   我同陈柏沅逃出去了,就在临近京城的荆州落脚。

   我将银票拿出来,开了一家茶水铺子,

   日子勉强能过活,

   陈柏沅每日沉个脸,不知在想什么,

   我一边经营着茶水铺,一边暗中调查当年阿娘的真相,

   之前官兵搜查,查得不是陈柏沅,而且趁乱逃出去的陈含章。

   茶水铺嘴巴多,

   路过的人落脚喝茶,嘴里都在讨论陈相这无妄之灾。

   秉着好心收养故人的儿子,

   没想到是敌国的皇子,

   换成谁,谁都委屈。

   讨论的对象逐渐成了陈含章,

   如今边关兵马调动,就怕陈含章领兵再打了过来,

   又讲到了他的风流事,

   身为陈家子,

   行事荒淫无度,十七岁时便强抢民妇,烧杀掠夺,堪比马匪。

   “这位大哥,奴家听见你们在说陈含章?”

   我将手里的碎银递给眼前这位戴着蓑帽的男子,

   那男子有眼力见,收了碎银,

   说得更多了。

   “听说啊,他十七岁时出街,撞见了一位貌美的民妇,那民妇长得虽美,可到底嫁过人,生过子,”

   “你们猜猜,这陈含章说什么?”

   “说,小爷我就是要嫁过人的,开了苞的玩起来,不是更有意思?”

   “你瞧瞧,这和乡野莽夫,有什么区别?”

   “怪不得是敌国皇子呢,这根基就坏了,啧啧啧…”

   “还有我跟你说,有一次,他路边遇上个……”

   我愣在原地,

   当晚便锁了门,朝京城奔去。

   父亲在城郊安家,还娶了个米铺掌柜的女儿,

   日子过得滋润,

   有些真相,倒不如直接去问他。

   13

   我冲进了他的家里,

   父亲修了宅子,有了儿子,夫人贤惠,

   日子越过越滋润。

   我手里拿了一把砍刀,直接抵在了父亲的脖颈上,

   他的儿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夫人抖成筛子站在一旁,

   “你疯了不是?”

   父亲酒气熏天,红着脸瞪我。

   “所幸,你还认得我。”

   “老匹夫,我问你,当年我娘,是自己勾引,还是被人强夺?”

   “当年?这都多少年过去了,我早就忘了。”

   砍刀上染了血迹,

   “现在我无牵无挂,我死了不要紧,你看看你刚启蒙的儿子,老匹夫,我再问你一遍,是我娘自己勾引,还是被人强夺?”

   半个时辰后,

   我瘫坐在地上,心里苦笑,

   早知道,我就该一杯茶送了陈含章,

   替我娘报了仇,也为陈家挡了灾。

   他多荒唐啊,

   一个人不够,还要叫上心腹一起,

   曰,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可笑,真可笑。

   “所以呢,你明知我娘是不得已,却还是对她非打即骂,”

   “拿了我娘受辱的钱,在这装什么好夫慈父!?”

   “竟然,连一口棺材都不肯给她…”

   父亲酒醒了些,

   “你娘不清白,入不了我家的坟。”

   “下辈子,让她投个好胎。”

   14

   我回荆州时,茶水铺子还照常营业。

   陈柏沅仿佛大梦初醒,

   接受了这事实。

   此时在烧水,铺子三三两两坐着些许客人,

   “你回来了,钱在桌上,去买些菜吧,我饿了。”

   陈柏沅头也不回的吩咐道,

   平常的话语显得我和他像是做了多年的夫妻,

   情意缠绵。

   “陈含章,对主子是不是很重要啊?”

   我倚在门口问道。

   “别叫主子了,我现在不是主子了,还要靠你养我不是?”

   “至于陈含章,我的眼疾因他而愈,我一辈子感激他。”

   “衔月,我现在心里很矛盾,”

   “我一边感激他,一边又憎恶他,”

   “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拿了桌上的铜板去买菜,

   听米铺的人说,

   陈含章抓到了,

   明日在京城东街,陈家人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我飞快跑回铺子,

   发现陈柏沅已经在点人了,

   小小的铺子里乌泱泱站的全是蒙面人,

   他拿了我的银票,雇了杀手。

   “衔月回来了?来这么快,买什么了?”

   “陈家明日要被斩首。”

   陈柏沅擦着长剑,

   “我知道,我就是去救人的。”

   “陈含章,你要救吗?”

   我问这话带着颤音,连我都未曾发觉。

   “顺利的话,一起救了吧。”

   “稚子无辜,他从小背的是陈家家训,不该因为他流的血而迁怒于他,”

   “父亲也希望我这么做的。”

   陈柏沅走了,

   当天夜里就出发了。

   临走前,他说,

   顺利的话,回来娶我,

   不顺利的话,下辈子再娶我。

   我狠狠擦了擦被他吻过的眉心,

   一夜无眠。

   15

   陈柏沅去劫法场了,

   被压在法场上的只有陈大人与陈夫人,还有陈含章。

   入狱当天,徐夫人怕受辱,污了门楣,当天夜里就带着陈乐知自尽了。

   陈柏沅武不如文,众人厮杀下,他很快受了伤。

   我藏在人群里,心里一揪,

   不出一盏茶时间,

   陈柏沅的人全败了。

   陛下派了人守着法场,个个武功高强,

   寻常杀手怎么敌得过?

   陈柏沅被按着在地上摩擦,

   我与他对上了视线,

   他朝我咧嘴一笑,

   口唇说着,

   “衔月,别看。”

   “好好活着,我下辈子再娶你。”

   我头狠狠一瞥,闭上眼两行清泪落下,

   谁稀罕他娶我?

   东街法场血流成河,

   陈大人与陈夫人被砍头,

   陈含章行车裂之刑,场面一度令人作呕,

   陈柏沅被死死的按在地上,挣扎不得,眼里都迸出了血迹,

   主刑朱大人是陈家的敌对,

   他命人,

   陈柏沅行凌迟,千刀万剐之刑。

   “今日,本官就让大家看看,挑战天子威严,劫法场是个什么下场!”

   “动手,行刑。”

   陈家再无翻身之日,朱家自然要出口恶气。

   剥心挖肉之苦,陈柏沅一声没吭,眼睛死死的盯着陈含章的头颅,

   此刻,

   陈柏沅还会感激他吗?

   正值秋天,天上飘起了大雪。

   百姓惊慌,纷纷说陈小公子劫法场人之常情,朱大人此番触了天怒!

   场面控制不住,朱大人被拥护着离开了法场,

   百姓一哄而散,收摊的收摊,收粮的收粮。

   我走到陈柏沅身旁,

   “陈含章十七岁时强了我阿娘,”

   “我阿娘因他而死,陈家因他而亡,”

   陈柏沅匍匐在地,咬牙切齿的说着什么,

   我凑近了听,

   “陈含章,真是个煞星,这些年,你受苦了。”

   陈柏沅闭上了眼,

   我疯了似的摇晃着他,

   “是啊,我是受苦,这些年这件事日夜折磨着我,我没有睡过一天好觉,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陈柏沅,你不是要娶我吗?”

   “你醒来啊,醒来我就嫁给你。”

   雪越下越大,盖过了陈柏沅的半个身子,

   天暗了,

   我拖着陈柏沅半残的身子到我阿娘碑旁倒下,

   这是在破庙时我偷偷在荒地为我娘立的墓碑,里面放着她给我编的平安结。

   “婠婠,要一生平安。”

   我将陈柏沅葬在阿娘墓碑旁,

   阿娘的小山包靠着他的大山包,

   “陈柏沅,看在我为你收尸的份上,先替我照顾我阿娘一段时间,”

   “等我报了仇,就来陪你们。”

   还是那把砍刀,

   父亲在和妻儿吃晚饭,旁边多了个女儿,

   那天天色晚,我倒不知道,他如今儿女双全。

   他将肉夹到女儿碗里,

   “多吃点,免得以后长不高了。”

   “爹我也要。”

   “你还小,把肉给你姐姐吃。”

   多和谐,多温暖的一家啊,

   我也想吃肉,第一次伸手,换来的是两巴掌,

   他说你这赔钱货也配吃肉?滚一边去。

   “老爷…”

   他那夫人指了指我,父亲侧过头看我,

   “怎么,来讨饭的?明日再来吧,今日不够吃了。”

   “老匹夫,陈含章给了你钱,你为何,连一口棺材都不肯给我娘?”

   “我都说了,你娘不清白,她入不了我家的坟。”

   我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咆哮道,

   “你明知她是被迫的,”

   “你作为她的夫君,不帮她说话,倒是一起奚落她,你对得起她吗?”

   “我阿娘为你生儿育女,连你的一点尊重,一点可怜都得不到吗?”

   “你不是不喜欢女儿吗?我小时候,可曾得到过你一丁点怜爱?”

   “我卖身为我阿娘买棺材的时候,你可曾心疼过我?午夜梦回的时候,可曾记得,还有我这个女儿!?”

   老匹夫死了,

   一家,到地下去团圆吧。

   天亮了,

   小山包靠着的大山包旁,还有一个更大的山包。

   16陈柏沅番外

   我这一生,原本光明璀璨的。

   因为人心嫉妒,我中了毒。

   家里跟疯了一样,死了好多人。

   我也快疯了,身上的瘤怎么都治不好,

   苦药甜药喝了无数,于事无补。

   有时候我都在想,天妒英才瞎了就瞎了吧,只求上天给我派个神仙,把我这一身瘤泡治好就成。

   每日每夜被恶臭折磨得不成人样,瘤泡将破时,还有难以忍耐的瘙痒,

   我也想过一死解脱。

   但母亲总在我面前哭泣,

   鹤书说,父亲和母亲为我奔走,劳心劳力,

   罢了,为了他们,再活一活。

   渐渐的,她们不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了,

   我竟听到了公然嫌弃我的话,

   说什么,

   我这副模样,不死等什么?

   整天进屋服侍,出来都一身臭味,难闻死了,

   我命枕月将她们打杀了。

   我好似尝到了甜头,每当有人求饶哭喊时,心头的难耐缓解些许。

   我也不想,可是她们看不起我,

   一个下人,凭什么看不起我?

   死,都该死。

   皓月宛来了个丫鬟,伶俐有眼力见儿,

   重要的是,她竟没有嫌弃我,

   好,我看她装到什么时候。

   她有些本事,将师父留给我的花,重新养得有了花香。

   我珍惜这花,日日浇水,倒是坏了它的根基,发不出花香了。

   她好像没有装,一直如此,毕恭毕敬,专心干活。

   鹤书说,她是个能留下的人,于是我给她赐名,衔月。

   自当扶摇而上,揽星衔月逐日光。

   枕月说,衔月是个胆大包天的,她进皓月宛的目的不纯,她觊觎主子,是大不敬。

   伶牙俐齿,不过打了两鞭,

   就将我这心头的怒火消了下去。

   有本事。

   鹤书开始有意无意的跟我说这丫头的情况,

   她竟然蹲在窗外偷听,

   是个好学的,

   我让鹤书念书的声音大些,免得她听岔了,出去说我乱教人。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她倒是会学,这么多好的诗句不记,偏偏记了这句。

   鹤书似乎看出我的心思,

   开始有意无意的,

   说衔月的身形,样貌,喜欢穿什么颜色衣裳,今日头上戴了什么珠钗,

   陈乐知打了她,我便杀了她的丫鬟,

   我的人,她也配动?

   衔月伤了脸,枕月说,已经送了药膏了,

   只是她恃宠而骄,屋里的花都快焉了也不见人来打理,

   她胆大至此?不应该啊,

   不过是该给点教训。

   我命人将倒刺鞭子换成了滑鞭,

   到底是不忍心。

   她说她轻信了她人,这事儿一转弯我就想明白了,

   只是枕月跟了我许久,原谅她这次。

   至于衔月,让她多躺几天无妨。

   陈含章带了个游医,那游医说,能治我的病。

   好,能治就好。

   这残破的身子,噩梦般的日子终于要过去了。

   瘤泡又长了,我怒气上头,

   从前暴戾的性格又上来了,

   打,全部打,

   我都不好过,她们凭什么好过!

   枕月不见了,鹤书说,她在我饭菜里放了相克的食物,不致命,却能让我反复长瘤泡,

   我一心想杀了她,

   我自知待她不错,狼心狗肺的东西。

   鹤书说,有天晚上,衔月去了一趟游医的院子,

   而后,枕月就被处置了。

   衔月?

   这丫头心思挺多,死盯枕月不放,

   这倒是帮了我。

   那就,顺手送个人情,让她消消气。

   我能看见了,

   衔月如鹤书所说,是个漂亮的姑娘。

   一言一行板板正正的,才多大点年纪,整日像母亲院里的老嬷嬷,严厉非常。

   她当了大丫鬟,经常在我身旁走动,

   身上若有若无的清香充斥我的鼻尖,

   好吃的,好用的,我总想给她一份,

   看她吃肉时那满足的表情,我心头一甜,

   想着一次再送些什么好。

   鹤书说,

   不如我将衔月收了。

   我也想,但她好像不愿意。

   她板正得没有一丝欲望,就连小厮送的珠钗都放给我,

   哪个送礼送珠钗?

   那小厮分明是想着衔月这人,

   也好,如此我也不用担心其他的。

   我从母亲那里要来了她的身契,她的生辰,收到这份礼物应该会很开心,

   她开心了,

   但她对我有秘密。

   无妨,人都有秘密,我等她愿意向我敞开心扉的那天。

   我没等到那天,等来了陈家的下狱,

   鹤书机灵,与我换了衣衫混了进去,

   衔月带我逃到破庙,每日上街乞讨养着我。

   有时候真的想这么死了算了,

   衔月是真有本事,

   那样的情况下还能藏了银票,带我逃出京城,开了间茶水铺子,

   心知我担忧家人,特意冒险选在了临近京城的荆州,

   我知道,

   衔月是真走进我心里了。

   我不止想收了她,我想娶她。

   这辈子都没有想到,我陈柏沅今生能受凌迟之苦,

   衔月,别看我这狼狈的模样,

   这辈子没机会了,等下辈子吧,我早些遇见你,也不用受这么多波折。

   人散了,我也快死了。

   衔月说,陈含章害死了她的阿娘,也害死了陈家,

   这是她的秘密吗?

   陈含章,真是个灾星。

   衔月,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可是我的血都快流干了,我真的快死了,

   从前好多次冒出死的念头,真到死的时候,

   还舍不得了。

   罢了罢了,

   终是黄粱一梦,一晌贪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