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皆知,我是哥哥的小媳妇。
只有我知道,哥哥喜欢的是男孩子。
他是父亲眼里的“孽子”,我是父亲眼里的“赔钱货”。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逃吧,逃离地狱,去往乐园。
01
第一次见陆灯,是一个二月天,春寒料峭,天空是冷冽的灰。
河边芦苇丛生,泥土里种满了垃圾,河水冷得刺骨。
我在岸边,最后想看一眼天空时,陆灯拨开一人高的芦苇,出现在我眼前。
“你是谁?来这里干嘛?”我问。
“我来自杀。你是谁?来这里干嘛?”陆灯回答。
“我也来自杀。”我说。
“那我们一起吧,黄泉路上有个伴。”陆灯点点头。
“好啊。”我也点点头。
哪怕是要死了,我们也舍不得弄湿全身上下最贵的鞋,都将鞋脱了,整整齐齐摆在黑泥岸边。
陆灯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起,向河中间走去,一脸视死如归。
河底的泥土松软,我们走一步,陷一步,走得很艰难。
河里有许多水草,我绊了一下,陆灯拉我起来。
“哎,死都这么难。”他叹了口气。
那年我七岁,陆灯十岁。
02
我个子矮,陆灯个子高。
还没走到河中间,河水就漫到了我心口。我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又冷,又喘不过气。
不知死亡是不是也是这样,冰冷,窒息。
陆灯拉着我,不时转头看我,我们手拉手,走得更慢了。
河水淹到我肩膀的时候,陆灯停住了。
“算了,水太凉。先不死了,等天气暖和一点再说。夏天,等夏天吧!”
我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刚走没几步时,我就这样想。
太冷了。
又或许是山头的梅花开得太好,我们都还舍不得死。
我冷得直打哆嗦,几乎迈不动腿。
陆灯直接将我扛起来,让我坐在他肩膀上,我们又原路返回,一步一步,淌着河水,走向岸边。
河边有个野渡,一艘破旧的独木舟没有系缆,在浮萍间停泊。
“我是村北卫生所那家的陆灯。”
“我是村南陈木匠家的。”
“你叫什么?”
“陈念娣,但妈妈说我的名字是陈念笛。‘羌笛何须怨杨柳’的笛。”
“小笛子,我们也算同生共死了。我比你大几岁,你叫我哥哥吧。”
我和陆灯,可是一起投河的交情了!
他偷偷穿女装,被陆大夫发现了。陆大夫拿着扫帚打他:“孽子!你恶不恶心!我宁愿没有你这个儿子!村里人知道了会怎么看我?你不如死了算了!”
所以陆灯就来死了。
“小笛子,你呢?”
“我妈妈跑了,爸爸和继母打我,骂我是丧门星、赔钱货,我受不了了。”
芦苇在风中飘摇,麻雀在树枝上短暂停歇,又飞走了。
可我和陆灯,却如没有脚的小鸟,无枝可栖,只能一直飞,一直飞。
陆灯说,到了夏天再死。
一个夏天过去了,两个夏天过去了,无数个夏天过去了,我们两个寻死的人,却一直活了下去。
03
爸爸说,我妈妈是个疯女人。
他不要妈妈在太阳底下发疯,于是将妈妈关在柴房里。
妈妈终年不见天日,脖子上拴着狗链。
爸爸每月有几天,会进柴房,整夜不出来,于是我又多了一个妹妹。
妹妹没能长大,她出生时,爸爸见还是个女婴,把她扔进河里溺死了,尸骨就留在河里。
就是我和陆灯去自杀的那条河。
等我稍大一点,爸爸便差使我去给妈妈送饭。
我幼时模糊的记忆中,妈妈蓬头垢面,双目无神,望着虚空发出可怖的呓语。她真的是个疯子。
开始给妈妈送饭时,我已经到了明事理的年纪。
“妈妈,我是念娣,我来给你送饭了,快吃吧。”
她茫然地用手抓饭。
“妈妈,这里有筷子。算了,还是我喂你吧。”
她忽然抬眼看我,神思清明。
“他叫你念娣吗?”她许久没说过完整的话,声音有些沙哑。
“妈妈,你会说话?”我端饭的手抖了一哆嗦。
“那狗畜生叫你念娣吗?”她眼中有冷清却愤恨的寒火。
我点点头。
“你不是念娣,你是念笛。笛子的笛,‘羌笛何须怨杨柳’的笛。”
“那是什么?”
“很美很美的东西。”
原来,我的妈妈,不是疯子。
04
妈妈让我送饭时,给她带一些针、挖耳勺之类尖细的小东西。
她有时会给我讲她过去的事情。
她是城里的大学生,父母都是中学的老师,被人贩子拐来了这里,卖给了村南的陈木匠,生了我和妹妹。
爸爸是个坏人。
以前他也骂我,也打我,鞭子抽得我皮开肉绽。但他说:“老子教训自己的种天经地义。”
我以为从来都是这样的。
妈妈告诉我,不是,人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我知道,她想逃。我请求妈妈带我一起走。
大人告诉我,村里出了事,找村长。
我去找郑村长,想跟他说爸爸是坏人,爸爸欺负了妈妈,还欺负我,我想让他把妈妈救出来。
一个比我稍大一点的男孩端着碗,给我指路。
“我爸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我要给我妈送饭去了。”
“谢谢。”我点点头,又忽然回过神来,猛地抓住那个男孩的手腕。
“你......你妈妈在哪?为什么要你送饭?”
他吓了一跳:“我妈妈精神有问题,被我爸关在房间里,不能出来,她会发疯伤人的。”
我浑身都在发抖。
他好心地安慰我:“我们用铁链锁着她呢,你别怕,她出不来。”
郑村长出来了,笑眯眯对我说:“小姑娘,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郑雨玩儿的?”
“......没事,没事,我先回去了,村长再见。”
村长帮不了我,帮不了妈妈,他是帮凶,也是凶手。
我才知道,村里拐女人来生孩子,不是什么秘密了,好多人都知道,好多人家也这样干。
05
有天夜里,像有什么心灵感应般,我从噩梦中惊醒,眼前是神思清明的妈妈。
“妈妈,你来带我走吗?”
“念笛,我不能带你走,带你走,我们都走不掉。”
我还太小,带着我一起走,会拖累她。
她还是有些不忍心,来看我一眼。
“念笛,你等着我,我会来接你的。”
我眼里含着热泪,重重点头。
夜里,我做了个美梦,梦见妈妈带我去她说过的什么游乐园,我们坐在旋转木马上,亮着彩灯,放着音乐,到处是孩子们的笑声。
妈妈不见了,她走了。爸爸竟然没发火,只是很快给我找了个新妈妈,她脾气很火爆,面对爸爸却唯唯诺诺,便常常发泄在我身上。
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冬天过去了,又是一年春,妈妈没来接我。
我想她应该是不会来了,毕竟,我是她被迫生下的孩子,流着一半爸爸的血,那样肮脏,那样罪恶。
我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旧伤加新伤,没有停歇过。
所以次年春天,我去河边,想结束这条罪恶的生命,遇到了陆灯。
他听我说完我的事,又气又怕,浑身战栗。
“小笛子,等我们再长大一点,我们去报警。”
“抱紧什么?”
“警察!你没听过吗,他们会抓坏人,会保护我们的!”
“哥哥,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笛子,我们要先搜集证据,你明白吗?要一网打尽!不然他们会收拾我们的。”陆灯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摇摇头,他说的话,我听不太懂。
陆灯告诉我,书上有句话:天堂太远,地狱太近。
我们登着天梯去天堂的机会只有一次,梯子断了,我们就会掉落在地狱中,被业火焚烧。
06
我在村里念小学,课本上的名字,从来写的都是陈念笛。
“你的户口上,不是叫念娣吗?”
“我叫陈念笛,‘羌笛何须怨杨柳’的笛。”
“啥玩意儿?”
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念笛这个名字。
村里只有一所学校,陆灯自然也和我在一个学校。
他看见我时,常常挥手温和又灿烂地叫:“小笛子!”
陆灯告诉我,我爸打我,我就跑,到他家去找他。
在村子里,他家条件其实算很不错的,有一座干净漂亮的砖瓦四合院。
他爸爸是村里卫生所的大夫,很有人望。
我往门里张望。
“陆哥哥在吗?”
“哟,陆灯的小媳妇又来啦?”
村北路口,几个满脸山川的老婆婆支着木凳大毛衣,出口笑话我。
“婆婆,你们别瞎说。”陆灯跑了出来,牵着我的手腕,把我带进屋里。
“念笛来啦?”他爸爸陆大夫很欢迎我,有时还会掏出一块钱给我买糖吃。
陆大夫听别人说我是陆灯的“小媳妇”,并不反感,还很开心。
他是大夫,村里的宝贝,有面子,也好面子。
他觉得,如果陆灯愿意喜欢女孩子,就不是怪胎、不是精神病了。
可我把陆灯当哥哥,陆灯把我当妹妹,他喜欢男孩子,想变成女孩子。
07
陆大夫觉得我乖巧懂事,对我印象很好。
“要是我有你这么个女儿就好了。”陆大夫笑着对我说。
每次爸爸和继母要打我,我跑到陆灯家,爸爸抄着鸡毛掸子找上门。
“陆兴,我家那个小贱人是不是在这儿?你把她弄出来,看我不打死她!”
“陈三儿,人先在我家里住几天,你省几天饭钱,还不乐意?”
我这个赔钱货少赔几天钱,他乐意得很。
我若有所思地对陆灯说。
“哥哥,要是我们换就好了。我爸爸想要儿子,你爸爸想要女儿。”我又转过脑子来,“不行不行,你爸爸是好人,我爸爸是坏人,不能换,我不能害你。”
“哥哥,陆叔叔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陆灯低头轻笑,揉揉我的脑袋。
“傻笛子,不是我不喜欢他,是他不接受我。”
“他喜欢你,觉得女孩儿好,但是,如果我想做女孩儿,他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而且你猜,村里这些脏事情,他知不知道?”
我似懂非懂。
妈妈曾经告诉我,人是自由的,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为自己而存在,不为了别的谁。
我想,我和陆灯都做不到。
陆大夫希望随着陆灯慢慢长大,他不合世俗的“癖好”能自动纠正掉,他希望陆灯去疯,去闹,变得黑黑壮壮,练就一身令他欣慰的男子气概。
陆灯快十四岁了,已经进入青春期,个子抽芽一样疯长,喉结越发明显,声音也从清脆的童声变成清冽的少年音。
可他还是温柔安静的性子,不爱运动,不爱打闹,喜欢写字画画。
陆叔叔看着陆灯,眉头皱得越来越深,眼神越发奇怪。
每当陆灯露出羞涩腼腆的表情,陆叔叔便会突然触电一般颤抖着怒喝:“你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
陆灯嗯嗯啊啊地点头应付。
08
“小笛子,你生日是什么时候?”陆灯问我。
“我不知道。”户口上的都是随便乱填的,我不知道。
陆灯十四岁生日那天,他反倒送了我生日礼物,是一对水红的草莓发夹,很好看。
“笛子,以后,你就把我生日这天当你的生日吧,我们一起过生日,好不好?”
“好!”我点点头,粲然一笑。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
一对草莓发夹,我留一个,又给陆灯一个。
“哥哥,这个给你,我们一人一个。”
陆灯一愣,笑着别起他额前的碎发。
“好看吗,小笛子?”
我吃吃笑。“好看,比女孩子还好看。”
“我不想做你哥哥了。我做你姐姐,好不好,小笛子?”
我点点头。“你想当姐姐,那就当姐姐!陆哥哥......陆姐姐!哈哈哈哈哈!”
陆灯也笑了,不是抿嘴微笑,而是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小笛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哥哥,不管你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是老头,还是小孩儿,我都喜欢,都觉得很好。哦不是,姐姐!”
陆灯闷声笑了。
“不习惯就算啦,小笛子,我也听不太习惯。”
在他干净整洁的房间里,我们靠床坐着。
良久,他轻声说。
“我也是,小笛子。”
我们笑着出门,陆叔叔喝住我们,眼里半分惊恐半分愤怒。
“你们在干什么?陆灯,你戴的什么玩意儿?快摘下来!”
陆灯沉默着将草莓发夹摘了下来。
我拦在他面前。
“叔叔,是我闹着要给哥哥戴上的,他不干,我赖着给他戴的。”
陆叔叔将信将疑。
09
爸爸和继母要打我,我再一次拔腿就跑,跑到陆灯家。
陆灯不在,只有陆叔叔在。
他给我放电视,和颜悦色问我话。“念笛,叔叔问你,你知道陆灯在学校有玩得好的男同学吗?”
他是希望有,还是没有呢?他希望的,是哪种好呢?
他想陆灯和男孩子学着好好做男孩子,跟他们打打闹闹,而不是亲亲我我。
语言的艺术我把握不住,只好装傻:“我不知道呀,叔叔。”
他放弃了,转而又对我说:“念笛,你喜欢陆哥哥吗?”
我重重点头,生怕显不出我的真心。
“有多喜欢?”
“陆哥哥特别好,我特别喜欢。”
他继续试探着问:“你这么喜欢陆哥哥,以后做我们陆家的媳妇好不好?”
我不说话了。
他的表情又开始奇怪起来,于是我嫣然笑开,洪亮道:“好啊!”
陆叔叔额头上的山川终于平整了,看着我绽开一个慈爱的笑。
10
继母终于生了个儿子,爸爸欢喜得脸都要笑烂了。
我用奶瓶冲了奶粉,却没控制好水温,给弟弟喂奶时,不小心烫到了。
弟弟哇地爆发出响天彻底的哭声。
“对、对不起!”
“陈念娣!你故意的?你想害死你弟弟是不是?跟你妈一样又疯又坏!”
“不是,我没有......”
这一次,他们下手尤其狠。他们把我关进柴房,不让我去上学。
我又痛又饿,几乎快晕死过去,余光中看见一个人影。
我喃喃道:“爸爸,阿姨,我错了......”
“小笛子,你坚持住,我带你去我爸卫生所!”他将我背了起来。
是陆灯。他的背并不宽实,骨头硌得我生疼,却温暖极了。
他们怎么会让陆灯把我带走呢?
后来我知道,是陆灯从张屠户那儿提了把还带着血的杀猪刀,那个温柔安静的人,煞星一样,红着眼,用刀指着我爸和继母。
“陈念笛在哪?”
我爸吓尿了。
陆叔叔给我治伤时,看着陆灯,满意地笑了。
“有点像个男子汉了。”
陆灯拉着我的手,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小笛子,是不是很疼?”
“不疼。”
“你骗我。”
我都没哭,他却哭了。
“爸,你不是,挺喜欢小笛子的吗?让她来我们家住好不好?”
“还不是我们家媳妇呢,就这么心急,村里人知道了,又要风言风语,多没面子。”
陆叔叔笑了,“陈三儿那边,我会去跟村长说,让他批评教育一下,保管以后不再犯了,总归是念笛的亲爹,知错能改就行,也别落个拆散人家庭的口实。”
陆灯和我都沉默了。
我露出一个乖巧灿烂的笑:“好啊,谢谢叔叔。”
11
我伤好之后,陆灯请我吃雪糕。
我们蹲在村头小卖部旁边,背朝黄土面朝天,看着天边的流云和晚霞。
陆灯开玩笑说:“小笛子,你爸这么重男轻女,我诅咒他,诅咒他儿子跟我一样,让他的香火断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忍不住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陆灯也放声大笑。
夏蝉在高树上嘶鸣,叫得让人心烦。
我们的笑声却畅快,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
“哥哥,我在书上学到一个说法,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哪有你这么诅咒人的呀!”
“我们小笛子,书读得不错嘛!”
“害,我爸说我最多读到初中,就去嫁人,我都没兴头念下去了。”
“别听他的,你就使劲读,没钱,我供你读书。”
“哥哥,你看。”我不答话,指了指天边燃烧的晚霞。“这破晚霞,还怪他妈好看的。”
“笛子,别说脏话啊。听了你爸说,也不要学。”
“嗷。”
12
我十三岁了,有一天,陆灯又请我吃雪糕。
吃着吃着,我忽然腹痛难忍,然后看到裙子上触目惊心的红色。
“哥哥,我流血了,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有陆灯在,我没那么视死如归了,竟有些畏惧起来。
“啊?”他也着急了。
我给他看我裙子后面的血迹,他一阵脸红,一阵沉默。
“小笛子,你后妈没教过你什么吗?”
我摇摇头。她不打我骂我就是好的了。
“没事,别怕,这叫月经,女孩子都会来的。小笛子,你长大了。”
他牵着我的手腕,去小卖部,买了一袋粉色包装的东西。
小卖部的杨婆婆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他面不改色地付钱。
我跟继母说这件事,问她能不能给我一点粉色包装的小东西。
她白了我一眼,给了我几块破布。
“大小姐!还穷讲究呢?去厨房抓点灶灰不就得了,我们以前都这么过来的,真是赔钱货!我得跟你爸说,早点把你嫁出去,还能换点彩礼钱。”
13
“你就是小笛子呀?”陆灯的朋友林春阳低头看我,笑嘻嘻地给我一根棒棒糖。
他是城里人,回乡下爷爷家过暑假。
林春阳生得高大俊秀,温和开朗,爱运动,篮球打得很好。
“春阳哥,我不是小孩儿了。”我无奈地说。
“在我和陆灯面前,你永远都是小孩儿。”
陆灯看着我们安静地笑,晚霞烧红了他白皙清秀的脸。
春阳哥给我们讲城里的事情,图书馆、游乐园、电影院、商场,我听得入了迷。
“寒假的时候,我接你们来城里玩儿吧!”他神采飞扬地说。
我去小卖部买油盐酱醋,常常看到陆灯和春阳哥骑着单车,风一般地飘过。
他们的白衬衫在夏风中烈烈翻飞,像鸟儿一般自由飞扬。
“小笛子,来乐园玩呀!”风送来了春阳哥清朗的声音。
乐园指的是村里的一片无主之地,久而久之,长满了青草,成了小孩子和少年人玩耍的乐园。
“你们去玩吧!”我用手做喇叭,朝风喊道,风将我的回答带给了他们。
哥哥,和春阳哥好好玩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笑着暗想。
春阳哥是陆灯的朋友,也不完全是。
有天晚上,我爸和继母吵架,我溜了出来。
我看到陆灯和春阳哥在月光下安静亲吻。
月华如水,两个人都是清爽的少年气,很静谧,很美好。
哥哥这只没有脚的鸟,是不是找到他可以栖息的树枝了呢?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暑假很快过去了,春阳哥回城里上学去了,他说,他还会再来的。
14
在家里,我不光挨打挨骂,也常常挨饿。
他们一不高兴,就骂我是赔钱货,不让我吃饭。
陆灯的三爷爷去世了,他和陆叔叔一起去邻村吊唁,没在家。
我很饿,游荡到小卖部附近,口袋里却没有一分钱,便蹲下来,犹豫着要不要去摘那边土里的桃子。
应该,没打农药吧?
晚上,没有月亮,村里一片黢黑,有人撞上了我。
“草,谁啊你!”
“对不起......”
“你是初三的陈念笛,陆灯的那个小尾巴?”
眼前人划了根火柴点烟,火光中,我看清了他的寸头和锋利的眉眼。
他是高一的郑雨,村长的儿子,学校里小团体的老大。
“你在这儿干嘛?”他吐了个烟圈。
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他颇觉有趣地蹲下来平视我。“你饿吗?”
我点点头。
“我听我爸说了,你老子是不是经常打你?”
我点点头。
“跟我谈朋友呗?跟着我,有饭吃,我也有办法不让你爸打你,干不干?”
他开的条件我很心动,虽然,我也不知道他看上我哪点了。
但我还是摇摇头。
郑雨经常仗着村长儿子的身份欺负人,他不是什么好人。
“你不答应,我就去收拾陆灯,说到做到。”他咧嘴笑了,牙齿在黑暗中显得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