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陆灯回来后，风风火火地来找我。
“小笛子，你好好读书，早恋不好。”他头一回对我红了脸，却还是压着气温声说话。
“你也早恋。”
他愣怔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哥哥，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放心？我放什么心！你知道郑雨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小笛子，你是不是好奇，只是想知道谈恋爱什么感觉对不对？”
“嗯......算是吧。”
“哥哥给你买点小说，你凑合体验一下，等你大一些再谈，行不行？郑雨那人，小时候挺乖巧的，可惜越长越歪，你别跟他在一起。”
“哥哥，你别管我了。”
他看着天空叹了口气。
“小笛子，你长大了，我不懂你了。”
我心里很难受，比被我爸用鞭子抽时还难受。
16
郑雨在学校作威作福，对我却还不错。
我在他身边，学校里，没人敢欺负我，我爸和继母也真的没再打我了。
“念娣，不错啊，还学会自己攀高枝了，有出息！没白养你！”我爸一脸讨好地笑着看我。
在学校里，和郑雨在一起时，我却常常能捕捉到陆灯悠悠的目光。
郑雨揽着我，故意去撞陆灯的肩膀，轻轻挑眉，做出挑衅的表情，和陆灯擦肩而过。
“小笛子！”陆灯叫我。
我回头。
郑雨猛地掰一下我的头，把我拽近他怀里。
“陆灯是吧？叫我女朋友干嘛？”
“郑雨，你别对她动手动脚的！你再这样我就——”
“你就干嘛，打我吗？你敢吗？”他凑近陆灯，轻声说：“我可都知道，你想当女的，还跟男的亲嘴，真恶心，你这么娘们唧唧的，敢吗？”
陆灯挥拳将他揍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样的！有种！”
郑雨的小弟将陆灯围了起来。
我赶忙去扶郑雨。
“我替陆灯道歉好不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郑雨擦了擦鼻血，朝着陆灯冷冽一笑。“好，听我女朋友的。”
他像个负伤的将军一样，拉着我大摇大摆走了。
我能感受到，陆灯在我身后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又刺又烫。
17
“你和陆灯非亲非故，家住得也不近，怎么关系这么好？”
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郑雨状若无意地提起陆灯。
其实他，时不时就会从某个话题中牵扯出陆灯。
和陆灯狭路相逢时，他也常常用余光瞟陆灯。
“哦，你了解的，这么清楚啊？”我笑了。
他神色一变，又恢复成往日那副桀骜的样子。
“这不是，关心一下女朋友的人际关系吗。”
“郑雨，你这样，有意思吗？”
“你说说，我哪样了？”他觉得好笑。
“你明明不喜欢我，却非要我和你在一起，还用陆灯要挟我，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他怒了，噌的一下站起来，把我顶到墙上，揪住我的衣领，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看我。
“你清楚什么？你清楚什么！”
“你......你不仅不讨厌陆灯，还很喜欢他。”
陆灯家里是开卫生所的，简单的外伤，他也会处理。
我隐约记得，多年前，他给一个一脸拽样的男孩治过伤。
郑雨扇了我一巴掌。
“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
我继续说：“你、你要我当你女朋友，是因为你知道我和陆灯关系好，你想接近陆灯......你喜欢他。”
18
郑雨直接上手来掐我的脖子。
“闭嘴，闭嘴！我是男的，怎么会喜欢男人？恶心死了！你以为我是陆灯那种货色吗？”
“咳咳咳咳咳咳咳！”
挨打，我都习惯了，我一点不怕他，反而狠狠瞪他。
他看着我，转怒为笑：“陈念笛，哦不，陈念娣，你说，他跟他的小男朋友睡过了吗？跟男人做，是不是比跟女人做还爽啊，陆灯这个骚货！我呸！”
我知道他可能听不进人话了，还是试图跟他讲道理。
“郑雨，你中午在厕所吃的吗，嘴巴这么脏？”
“男人，就不能喜欢男人了吗？”
“陆灯哥哥那么温柔一个人，你要是真的在意他，对他好，他也会对你好的。”
“你要是想跟他说话，直接去说就好了。”
“你干嘛，要这样呢？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有意思吗？”
他放下我，咧着嘴角，阴测测地对我笑。
“陈念娣，你少他妈废话，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我讨厌陆灯，我最看不惯他那娘们唧唧的样子了。”
“那些屁话，你要是敢对别人说，敢对陆灯说，我就不会像今天一样对你这么温柔了。”
他甩下我，走了。
这场荒谬的“早恋”，算是结束了吧。
19
以前要挨打，陆灯家就是我的庇护所。现在，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去过陆家了。
在学校，在村里，我也有意无意避着陆灯。
陆灯在学校门口堵我。
“小笛子......小笛子？你怎么了。”
他看见我脖子上的红痕。
“是，是不是郑雨！”他眼睛红了，气得浑身发抖。
“没事，哥哥，他这跟我爸那架势比起来，都不算什么，挠痒痒似的。”
我开玩笑，陆灯却不笑。
“哥哥，真没事儿，我听你话，跟郑雨分手了，你千万别去找他嗷，我不会再跟他来往了。”
他点点头，但还是皱着眉，思虑重重的样子。
“哥哥，我想吃雪糕，你请客，行不行？”
“吃什么吃！你日子不是这几天？来我家吃饭吧。”
我笑着应好。
“念笛？怎么好久没来玩儿了？都长成大姑娘了。”陆叔叔看见我，很高兴。
他给我夹菜，笑着言语试探：“你跟陆灯都长大了，也是春心萌动的年纪了。叔叔不反对早恋，但你们可不能耽误学习啊。”
我和陆灯扒着饭，双双沉默。陆灯抬头，想说什么，我在桌下拉拉他的衣摆，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嗯”。
在陆灯房间，我在看书，他在看我。
他温声道：“小笛子，你以后也要有喜欢的男孩子，也要恋爱和嫁人的，别替我遮掩了，我自己的事，自己会解决好。”
我问：“哥哥，你很喜欢春阳哥吗？有多喜欢？”
陆灯笑了：“小笛子，等以后，你也会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那时候你就明白了。”
20
秋风送来了国庆节，也送来了春阳哥。
他给我们带了许多礼物。
“陆灯，你说的事，我问过了，也查过了。最关键的问题是，找到交易证据。”
“还有个事情，别怪我打击你们，就算找到了证据，严惩的主要是卖的，买的判不了几年，所以......主要是怕打击报复。”
我们要先变强大，先逃出去，再做打算。
我有点不开心，陆灯和春阳哥带我出去玩。
陆灯特意给他的单车加了个后座，他们骑着单车，陆灯载着我，迎着夕阳在乡间小路上奔驰。
和同样骑着车的郑雨狭路相逢。
郑雨把春阳哥撞倒了，陆灯停车，去扶春阳哥，郑雨伸手来拉我，死拽着我不放手。
陆灯扶起了春阳哥，又想来拉我。
“郑雨，干什么？放手！”
“我来找我女朋友，关你屁事。”
“笛子已经跟你分手了，别再缠着她。”
“分手？我说过分手吗，陈念娣？”郑雨把我拽得更紧了。
我用刻意留长的指甲掐他，他痛地嘶了一声，还是不放手。
“行，出息了，现在？”他笑着，一双漆黑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我。
“陆灯，一起上。”春阳哥说。
郑雨放开了我，他们三人扭打在一起。
二对一，当然是郑雨落在下风。
他摸了摸嘴角裂开的伤口，还有些开心的样子。
“陆灯，你的小男朋友，不介绍一下吗？都带回家来了，你可真行。”
“郑雨，你是真的有病。”
“哥哥，别理他，越理他，他越来劲。”
毕竟跟他“早恋”过一个月，我对郑雨也有一点了解了。
陆灯和春阳哥骑车，我坐在陆灯后座上，回头看，看到郑雨狠狠踢了一下他倒在地上的自行车，用阴狠的目光看着我们离去的方向。
“给我等着。”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21
我跟陆灯说了，他以为那句话是针对我的。
“小笛子，以后你放了学一定等着我，我送你回家。”陆灯忧心忡忡地说。
“去跟校长说，去跟村长说，还有没有王法了！”春阳哥义愤填膺地说。
“他爸就是村长，校长是村长的朋友。”我无奈地说。
其实，我担心的不是我自己。
“哥哥，我觉得郑雨，是冲着你来的。”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陆灯忽然无所谓般笑了。
我却笑不出来。
我去村长家找郑雨。
“郑雨。”
他转头，笑嘻嘻的，漆黑的眸子里却没有笑意。
“哟，稀客啊，女、朋、友。”
“你想对陆灯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
“算我求求你，你别说好不好？”
“你用什么求我？”
“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都行？”
“你他妈快说吧！”我骂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弯了腰。
他笑完了，低头盯着我的嘴唇，定定看着，然后俯身亲了上来。
动作很粗鲁，铁锈似的血腥味在我的唇舌间漾开。
然后我们双唇分开，他低头若有所思，似在回味这个吻。
我用手背擦了擦嘴，怜悯地对他一笑：“郑雨，你真可怜。”
“你说什么？”
“连自己都不能接受，你真可怜。”
他又笑起来，来摸我的脸。
“小笛子？他是这么叫你的，是吧？”
我一把将他的脏手拍开。
“小笛子，你不该来跟我做交易的，我又不是什么守信用的人。”
“你来之前，我已经把照片给陆兴了，高清无码哦！”
“你猜陆兴看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不起啊，小笛子，其实刚刚，我也后悔了，但后悔有什么用呢。”
“陆灯也是一样，事情他做都做了，再想后悔，没有用，你说是吧，小笛子？”
我也笑了。
“郑雨，你说的对，没有后悔药，今天你做的一切，以后你也别后悔！”
22
陆灯的事情传遍了整个村子，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看陆叔叔。
陆叔叔平日里看起来很温和，没想到，打起人来，也这么狠，比我爸还狠。
我和春阳哥想去看陆灯，被拦在门外。
“春阳，我一直以为，你和陆灯是朋友，没想到，你们竟然干出这么龌龊的事，你说说，是你勾引的他，还是他勾引的你？”陆叔叔冷冷看着春阳哥。
“叔叔，我喜欢他，他喜欢我，哪里龌龊了？你们村子里人做的事才叫龌龊！”
陆叔叔直接用扫帚来赶人。
“陆叔叔，别打了！那我进去看一看哥哥，行吗？”我试图说好话。
他也冷冷看我。“念笛，叔叔这么相信你，这么喜欢你，结果你，一直做陆灯的帮手是不是？帮着他来瞒我？”
“你们都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们，也不想陆灯再和你们见面。”
23
陆灯被关紧闭的第三天，春阳哥死了。
哥哥喜欢的男孩子，永远留在了这个不太美好的秋天。
他经过河边，去救溺水的孩子，孩子救上来了，他的脚被水草缠住了，就这样，淹死了。
村里人都说，搞同性恋果然会遭厄运的，晦气，太晦气了。
再见到陆灯时，春阳哥的头七都过了。
在那条河边，那条我和陆灯自杀过的河边，那条葬送了春阳哥的河边，我哭着喊哥哥。
“嗯。”他茫然地点点头。
他白净的脸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都沧桑了几岁似的。
“小笛子，我要离开这里，你跟我一起走吧。”
“我是我爸眼里的孽子、异类，他要么把我送进精神病院，要么关我一辈子，要么把我赶出家门，我还是走吧。”
我点点头。
我已经初三了，我爸说，等我初中毕业，就把我嫁给邻村那个死了老婆的赖大。
我也必须要逃离这里了。
他笑起来。
“这条河看了十七年，都看厌了。”
“小笛子，我们去看大海。”
“海边，有夕阳，海鸟，灯塔，浪花。春阳说过，在海边，你会觉得天地很辽阔，会觉得自己很自由。”
我去牵陆灯的手。
“好啊，哥哥，我们去看海。”
24
陆灯来我家。
我爸陈三儿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笑。
“哟，这不是陆灯吗？”他凑近陆灯，小声说：“哎，你跟陈叔说说，你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跟男人做是什么感觉啊。”
陆灯触电般撤开了，不去理会他的话。
“陈叔，小笛子，我要带走。”
我爸马上就怒了。
“陆灯？你偷男人没偷够，还来偷人家女儿是吧？你恶心不恶心？陈念娣，马上要嫁人了，彩礼钱都收了。老子养这么多年的女儿，你说带走就带走？”
“你要把她嫁出去是吧，我娶她行不行？”
“陆灯，你哄老子呢？谁不知道你是搞男人的。”
“那人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你就说要不要钱吧。”
我爸将信将疑地报了一个数。
陆灯从兜里掏钱出来。
“你哪来这么多钱，不会是假的吧？”我爸眼睛亮了一瞬，可又有些怀疑。
“打工挣的。至于是真的假的，你这老江湖还不知道吗？”
我爸伸长了舌头去舔舔手中的钞票，又放在太阳光下仔细看了看。
然后喜笑颜开地收了。
“行，好女婿，这死丫头归你了。”
我紧张地问陆灯。“哥哥，你哪来这么多钱，不会是偷的吧？”
事态紧急，陆灯说不定真干得出来。
他轻轻拍拍我后脑勺。
“想什么呢，这么多年，我可一直在为这天做准备。”
他知道，我爸不会轻易放我走，一直在攒钱，为我们的逃离做准备。
25
这天晚上，下了场十年难遇的大暴雨。
泥土都被冲塌了。
我又兴奋，又被暴雨的噼啪声搞得睡不着觉，便坐起来，到窗前看雨。
很快，我和陆灯就要离开这里了。
电闪雷鸣，青光划破长夜，照亮了院中显露一角的白色物体。
我愣住了。
我冒着大雨，发疯一般去院子里挖，挖出了一具已经化成白骨的尸体。
是妈妈，她没能逃走。
冷静，死一样的冷静。
我怕暴露，便拿了张被单，将她的骨头一块块捡好，用被单包起来，藏在床下。
我去找陆灯，他现在住在村东的破庙里。
“哥哥，证据找到了。”
我们去村口的小卖部敲门。
“杨婆婆，开开门，我们想打电话！”
26
陆灯来接我。要走的时候，我对陈三儿甜甜一笑。
“爸，再见。”
“白吃白喝这么多年，这赔钱货总算要走了。”继母白了我一眼。
“你怎么还不走？”陈三儿疑惑。
“等着跟您告别呢。”
“这死丫头，还舍不得我了不成。”
我笑了。
警车呜呜地沿着泥泞的道路开了进来。
“陈三儿是谁？”
横了一辈子的陈三儿窝囊地对着年轻警官叫警察叔叔。
我捧出了妈妈的白骨，陈三儿震惊又厌恶地看着我。
“小贱人！老子是你爹！老子好吃好喝地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个丧良心的，你不得好死！”
“爸，再也不见。”
陈三儿因涉嫌拐卖和故意杀人被逮捕。
陆灯给他的钱也被退回来了。
村子里的拐卖恶习被彻查，郑村长被撤职查办。
我和陆灯，总算要逃离这里，去往更大的世界。
我们要带着妈妈和春阳哥那份，好好活下去。
27
我们坐了村里唯一一辆大巴车，大巴在乡间的小路上颠簸摇晃。
忽然，不知从哪冒出个人，大巴哧啦一阵急刹。
郑雨双手像鸟儿一样张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大巴车，笑得张扬，眼底却没有笑意。
“这个精神病。”我骂了一句。
他爸被革职了，他从少爷一朝沦落，再加上对陆灯说不出来的心思，想是要恨死我们了。
“哥哥，别去，他有病。”我对陆灯摇摇头。
陆灯什么都知道了，他温声对我说：“没事，小笛子，我去跟他说几句话。”
我不放心，跟着下车。
“我不找你，我找陈念笛。”郑雨手抄着裤兜，向我抬抬下巴。
陆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郑雨冷哼一声笑了。“真行啊，你们，至于把我当洪水猛兽吗？”
“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件事情，你们做得好啊，好极了。”他阴测测地笑了。
“郑雨，你爸是罪有应得，你妈妈也是受害者。”我挡在陆灯面前。
他点点头，无悲无喜道：
“是，那老东西罪有应得，但那个女人，也不无辜。”
“老东西坏事做尽，又要名声，要面子，稍微不如他的意，就要打要骂的。”
“那女人逃跑那天，我让她带我一起走，逃离老东西的掌控，她不干，觉得我是累赘。”
“女人，我最讨厌女人了，哈哈哈哈哈哈！”
......
“听说陆灯在学校跟男生手牵手，真恶心，你要是敢像他一样，老子打断你的腿。”很小的时候，郑村长就对他说。
他怀揣着一颗藏着秘密的心惴惴不安，喜欢着陆灯，又厌恶着他，也厌恶自己。
“郑雨，郑村长是坏得虚伪，脏心烂肺藏在笑里，你觉得你烂得表里如一，就比他强了是吗？”
“那天，我告诉过你，没有后悔药。”
他又笑了：“我后悔什么？我不后悔。”
陆灯拍了拍郑雨的肩膀：
“郑雨，我的事情，早晚也要摊牌的，我不想在谎言中活一辈子。昨日种种，就算过去了吧。”
“你还年轻，未来还很长，好好活着吧，早点离开这里。”
“后会无期。”
大巴嘟嘟鸣喇叭，催我们上车，陆灯拉着我手腕回车上，踏上车门口的台阶时，郑雨又忽然出声。
“陆灯！”
“那天在河边，我看见林春阳了。”
“我想去救他来着，但我不会游泳，就跑去叫人了。”
“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你可以怪我。”
陆灯沉默良久，点点头。
“不怪你。小笛子，走吧。”
郑雨退到一旁，目送我们离开，他自嘲般笑了笑，说了几句话，我看出了他的口型。
“再见。”
“再也不见。”
28
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们去了很远很远的城市，在城中村租了间便宜的房子。
房子很脏，我和陆灯花了整整一天才打扫干净。
我们换了窗帘，给房子摆上好看的鲜花，我们这两只没有脚的鸟，总算是暂时安定了下来。
我们去了游乐园，去了图书馆，去了电影院，去了商场。
陆灯十八岁生日时，我用谎报年龄打工挣来的钱给他买了支口红，买了条裙子。
这座城市很大，有各式各样的人，没谁那么有闲心指着一个人说他是异类。
哥哥没再喜欢过其他的男孩子，他还念着春阳哥。
我们去看了大海，天很蓝，海很蓝，数不清的海鸥时而停在海面，时而盘旋天空。
金乌西沉，灯塔亮起了光，天空出现红色、橘色、黄色和蓝色的渐变带，海风吹过，送来咸腥湿润的气味和游人的笑声。
“这破大海，还怪他妈美的。”陆灯笑着说。
“哥哥，别说脏话嗷。”
“好好好。”
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过后，学业耽误了太多，我要重新读一遍初三，陆灯也得重读一遍高三。
在高中，校霸把我堵在墙角。
“陈念笛，我挺喜欢你的，谈个朋友呗？行不行？”
我搬出陆灯。
他挑了挑眉：“你别唬我，他不是你哥吗？”
我淡定地点点头：“嗯，也是男朋友。”
他一副要裂开了的表情。
我补充了一句：“不是亲的。”
他如释重负，然后缓过劲来，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如释重负，表情逐渐哀怨。
对不起，哥哥，我帮了你这么多年，你是时候也该帮帮我了。
29
高中毕业那天，陆灯抱了一捧包装精致的向日葵来接我。
“哥哥！”我扑进陆灯怀里。
校霸在一旁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们，然后悠悠说道：
“陈念笛，你骗我。他不是你男朋友。”
“你们这不纯纯兄妹吗？”
“你骗得我好苦。”
他语气特别幽怨。
“哦，不好意思啊，江晖，我一心向学，实在不想谈恋爱，只能搬出我哥了。”
校霸姓江名晖，其实也不是很霸，就是个人傻钱多的纨绔。
“咳咳，你哪位啊？离小笛子远点。”陆灯用花去打他，花瓣洒了江晖一身。
“哥哥，别打！”江晖眼睛亮了。“你也不心疼心疼花。”江晖眼睛又暗了。
“哥哥好，我是陈念笛她同学，你叫她小笛子吗？”他又拍拍我，“怪萌的，很适合你。”
“叫谁哥哥呢你？是你叫的吗？”其实陆灯平时很温柔，但一遇到围在我身边的男生就会开启凶狠模式。
江晖眨眨眼睛，一脸无辜。
“小笛子......”
“叫谁小笛子呢你？是你叫的吗？”陆灯继续输出。
“哥哥，哦不，陆哥，我错了。”江晖笑得一脸谄媚：“陆哥，我能约她出去玩儿吗？”
“问我做什么？你问笛子去啊？”这就是可以的意思。
江晖听弦歌知雅意，笑着看我：“笛子，唬了我这么多年，你得补偿我。”
眼神很委屈的样子。
“哦，行吧。”我状似不经意地说。
30
“小笛子，晚上九点前必须回来。”
陆灯说完，又改口道：“不行，八点。”
他又摇摇头：“不行，还是太晚了，七点。”
“哥哥，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我无奈笑道。
他垂眸思考了一会儿，觉得也不是不行。“对哦。”
游乐园门口，江晖远远看见我，大马猴似的上蹿下跳：“小笛子，这儿呢！”
看见陆灯，他马上老实了。“咳咳，陈同学，我在这儿。”
“嗯，那个，陆哥，您怎么也来了。”
“这游乐园是你家开的吗？我不能来吗？”
“能来能来，来得好！我们一起陪念笛好好玩儿。”
陆灯去买饮料了，我和江晖一正一反地靠着栏杆站着，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暖极了。
“笛子，你先别动。”江晖鬼鬼祟祟地不知在干什么。
我转过头，江晖举着相机，抿着嘴笑，神情认真地拍我们在阳光下靠得很近的影子。
他好像察觉到什么，我赶紧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哥哥，你很喜欢春阳哥吗？有多喜欢？”
——“小笛子，等以后，你也会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那时候你就明白了。”
“江晖！”我冷不丁叫了他一句。
“到！”他一惊，下意识答道。
他那傻样怪好笑的。“高二的时候，你提的事情，我决定考虑一下！”
“哦哦......哦？哦！你你你，小笛子，你什么时候能考虑好？”他语无伦次。
我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去牵江晖的手，他的手出了汗。
“嗯，考虑好了。”
“Yes！”江晖抱起我转了一圈。
陆灯买饮料回来，看见我和江晖之间的氛围，神色先是古怪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
他用冰红茶轻轻敲了敲江晖的头。
“走了，去坐旋转木马。”
临近傍晚，游乐园里渐渐亮起了彩灯，旋转木马那儿，放着“一闪一闪亮晶晶”的童谣，到处是孩子的笑声。
我和陆灯并排坐，江晖在我们后面。
“小笛子，陆哥，转头。”江晖朗声呼唤。
我们转头，江晖举着相机，拍到了我和陆灯带着笑又一脸疑惑的傻样。
“江晖，删了！”
“好看的好看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这是我们的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