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真好看,比京城人人称颂好颜色的新科状元还好看。
可是他凄惨的样子却像极了幼时看见的那只孤苦伶仃无家可归的小狗。
把人比作小狗是不是不太好?
不过也顾不了这么多,如果我没有看见,就如同上午的那抹血迹,可能会坐视不理。
可我看见了,就不愿坐视不管。
这是哪怕身处在最为藏污纳垢的地方,也永远无法改变的本性。
我连忙走上前,将自己的白色大氅披在他的身上,关切的问:“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别的她不再多问。
这名男子一愣一愣地,突然,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拼命的摇着头,好像在回答她的问题,又好像在试图唤醒自己做的这个梦境。
他莫不是个傻子?
回过神来的男子发现这并不是他做的梦,他的梦从来没有这么美好。
“我没事,没有受伤。”
太后怎么会让他受伤呢,受了伤那上朝的时候如若被那些文武百官发现了,虽然他们哪怕是发现了也不敢声张,但是终究会折了太后的颜面。
哪怕是伤口,也是很不明显的才是。
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已经不知待了多久,只能凭着一次次的送水来推断时间。
前日里有个宫女明显地是想讨好他,人还没进来便被抓了出去。
愚蠢的很。
他不愿当一辈子的傀儡,而在他想自我了结此生的时候,上天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不再是一个小小的扔来吃食的洞,是大门被打开了,被一个女孩,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孩打开了,阳光从她的身后洒了进来,照在了这片阴暗潮湿的屋子里。
在阳光的照射下,空气中的灰尘若隐若现。明显出身高贵的女孩却没有半分嫌弃的样子,眉头紧锁关切的问他有没有哪里受伤。
心里痛痛的,是他的心脏出了问题吗?
话音刚落,只见他轻唔了一声,布着灰尘的衣袖上渗出了一丝丝血渍。
这哪里像是没有受伤的样子呢?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是我的婢女小桃久久不见我出来担心的追过来了。
“你来的刚好,去拿些吃食和清水。”
“对了,还有药物,他的身上有伤必须马上清理,否则会感染的。”我赶紧吩咐下去,看着小桃愣在那里。
“小姐,这……”小桃听了欲言又止。
见她不动,我微微撇眉道:“怎么,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瞧我有些愠色,小桃连忙跑了出去。
“别担心,上完药就不会再痛了。”我回过头,对着他低声安慰道。
男子不敢说话,好像生怕一开口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
他好像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呢。
我轻轻拍了拍地上的灰尘,也和他一样坐了下来,看着门外晴朗的天空缓缓开口。
“你知道吗,我曾经救过一只小鸟,那是在一个暑季,它的翅膀受了伤就那么趴在我的窗前。”
他就这么一句话也不说,静静地看着我。
“小桃总说伤成这样怕是活不成了,这伤应该是被同类啄伤的,这种鸟儿就算活了下去也不会受同族待见的。”
“那后来呢?”
一直沉默着的男子突然出了声问道。
我笑了笑,继续说道:”后来啊,我治好了它,也将它放生了。可我没有想到,第二年的时候,我依旧在窗前看见了它,而这次不一样,它的嘴里还衔着几颗种子。我看见远处的树枝上站着好几只鸟儿,他冲我叫了几声放下了嘴里的花种边飞走了,而那些鸟儿也随着它一起,它不在是形单影只了。”
我回眸看向他,目光和他对视着。
“所以,活下去才是希望。”
不一会儿,小桃就拿来了一些食物和清水,顺带还有药品绷带。
我将食物递给了他,看着他接过去,示意他吃掉。
端起清水轻轻倒在他的伤口上慢慢冲洗着。
在脏垢被冲洗掉了之后抹上些药膏。
这些药虽说效果很好,但是上的时候会让人感觉到十分的疼痛,可是面前的这个男子一声也没有吭,真不知道是他的忍受能力强还是体质好。
上完药了之后,我拿起了绷带,缠在他的手臂上,他的伤在手臂,伤口有点深,也不知道他说的没有受伤是什么概念,那么对他而言的受伤究竟是什么程度呢?
做完了这一切,看着外面天色开始渐渐暗下去了,我得要出宫了,不能在这里待的太久,对他说:
“天色不早了,我马上就得要回家,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我正准备转身离开,却感觉我的右手被一股力道轻轻拽住。
只听见坐在地上寡言少语的男子用他听着好听的嗓音对我说:
“我明天还会做这个梦吗?”
我愣了一下轻笑了一声,又转过身俯身蹲下来,和他平视着,温柔的对他开口道,
“会的,我明天还会来。”
我明天会主动去找姑母。
在皇宫里,既然不是晋王那就只可能是那一位了。
我虽然远在平州,但是对于京城里发生的那些事情,我也是心知肚明的。
对于姑母和陛下之间的恩怨也是清楚的。
但是要我对这样惨状的一个人,放任不管的话,平心而论,我还是做不到的。
依旧是那句话,若是没看到,我就会当做无事发生,可我还是看到了,就无法置之不理。
当我愚蠢也好,别的也罢,我就是那么一颗烂心肠。
也许我就天生不是混官场的料吧。
回到了沈府里,我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父亲和兄长。
第二天清晨。
我又进了宫,去了慈宁宫见姑母。
慈宁宫内
姑母好像知道我会来似的,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我上前请了安,就直接开门见山的说,“姑母,我昨天碰到了一个男孩子。那个男孩子好生可怜,我便喂了他些吃食并且涂了点药物。我知道我不该擅作主张,请姑母惩罚我吧。”
没有想到的是,太后听了只是笑了笑了,不在意的回答我。
“哀家知道,安安是个好孩子,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好孩子,那个男孩子是被宫人欺负了,哀家昨日已经命人将他接了出来,安安放心,已经派人去照顾他了。”太后似乎是在安慰我一般,拍了拍我的头说道。
“真的吗?谢谢姑母!”我开心的抱着姑母的胳膊,姑母慈爱地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
我走后,太后命人去看看慕容池的情况,把他带了过来。
“儿臣给母后请安。”
慕容池跪在了慈宁宫的地上给上首坐着的太后请安。
“安儿这孩子心肠软,只要安儿喜欢的,哀家都会满足。可若是谁惹她不高兴了……”
说着,太后从上首站了起来,走到了慕容池的面前。
“哀家还有别的选择,不是吗。”
“儿臣会好好反省,多谢母后给儿臣的教育。”
“你回去吧。”
“儿臣告退。”
慕容池回到了自己的宫中,脑海中都是方才的女子。
沈知安。
轻轻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慕容池都觉得心里暖暖的。宫门口,一只鸟儿飞过,飞向了广阔的天空。
从未感受过温度的心第一次温热了起来。
三年后,新帝诏书立了我为皇后。
这是早在幼时太后便已告知我的事实。
我的丈夫只可能也只会是皇帝,那个位置上坐着的是谁都无所谓,只要我嫁给谁,谁就是皇帝,而我,就是那个皇后,所以我至今未嫁知道这封诏书的出现。
万里红妆,凤冠霞帔。
盖着红盖头坐在承乾宫的红床上,若是说我半点不紧张是假的,毕竟我和那个皇帝也只见过那一面。
我不安的扣了扣手里的帕子。身边的嬷嬷温声安慰着我。
“娘娘莫怕,这女子都是要走上这么一遭的。”
“嗯。”
我轻轻点了点头。
“陛下至!”
门口的太监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参见陛下。”宫女嬷嬷们跪了一地。
“都退下吧。”慕容池挥了挥手让他们都走了出去。
他伸手掀开了我的盖头,俊朗的面容出现在我的眼前。
两年多不见,这两年我很少入宫,哪怕进宫了也没有看到过皇帝的身影。
当时那个在破败房屋里面落魄的少年如今已是身高挺拔风朗霁月的男子了。
“知安参见陛下。”
我对着他行礼道,刚要起身行礼,就被他按回了床上。
“往后你都不必对我行礼。”
这是他心头缠绕了三年的人,是他心中的不染尘世的神明,他怎么舍得让她卑躬屈膝。
洞房花烛,想不到这个慕容池竟是这般温柔的男子。
我捶了捶酸痛的腰,看着面前温柔地对我笑着的人,知道他昨日已经很克制忍耐了。
“吃饭吧,你一定饿坏了。”
刷的一下我的脸通红。
他俊美的面容哪怕是在皇室宗亲里想必也是翘楚,盯着他的脸我又愣了神。
“安安喜欢我的容貌是吗?”
听见这话,仿佛被人拆穿了小心思,脸颊通红。
“陛下确实好容貌。”
“是吗,那比之那裴怀之如何?”
裴怀之,现任礼部侍郎,年轻有为,有一副好容貌,更是三年前的新科状元。
他怎的知道这事?
我连忙道:“裴公何能及君也?”
慕容池似乎是被我的反应逗笑了,将一块蒸糕递到了我的嘴边。
“张嘴。”
我下意识的张嘴咬住了那块蒸糕,甜甜的,一点也不腻人,淡淡的糯米香气萦绕在我的唇齿之间,顿时让我食欲大开。
吃饱喝足,我们去了慈宁宫给姑母请安。
姑母身体越来越差,已经于一年前就还了朝政给皇帝,自己退回了后宫,安心养病。
我知道姑母的心里是有不甘的,可慕容池这两年的手段惊人,布局诡谲。
他养晦韬光,蛰伏了一年,联合内臣创建了自己的势力,从太后的手中终于夺回了皇权,朝中已经都是真正意义上的陛下的臣子。
我的父兄本就持中立,父亲对于自己姐姐的所为早有不满,外戚掌权结局终是不好,行事一直低调,故几番风雨也没有撼动半分。
不过慕容池对兄长很是优待,陛下并不担心可兄长却担心坏了。
似乎是看出来我在走神,慕容池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道:“安安可是在想为夫?放心,今夜为夫会更努力,不会让安安失望。”
这这这,这哪里有半分帝王模样?
我红着脸甩开他的手就跑了,只留下了站在原地宠溺的看着我笑着的慕容池。
冬天很快就靠近了尾声,象征着新春的萌芽已经破土而出。
慕容池只有我一个皇后,整个后宫也只有我一人。
朝堂之上大臣们每日都在劝谏他广纳后妃,为皇室开枝散叶。
自从年初的时候晋王在封地染了恶疾暴毙后,慕容王室只剩下了慕容池一人,他必须要为王室重振星火。
可谁曾想,慕容池直接在朝堂之前立誓,此生只有皇后一人,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饮。
谁若是送人来,他见一个砍一个。
朝臣一个个的都被吓得不轻,生怕明日就是自己的头身分家了。再也不敢过问皇帝的后宫之事了。
太后的咳疾越发的厉害了,太医们也束手无策,说是许撑不过这个冬天。
我的心里仿佛被塞了一团子棉花,堵在心口。
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整个人都消瘦了下去。
已经连续一个月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好的我被慕容池轻轻扶起,我抬眼望去只见床榻边站着个人。
“我唤了吴太医前来为你把脉,乖。”
我听话的伸出了手臂。
太医在把了两次脉后就跪在了地上。
“恭喜陛下,皇后娘娘这是有孕了。”
吴太医是太医院的老臣了,他说的话自然是有信服力的。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宫人们听了都跪在了地上贺喜。
慕容池愣神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朕要做父亲了?!”
说着一把抱住了我。
“安安,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儿了,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
他像是个孩子得到了珍贵的宝物一般抱着我说道。
我伸出双手回抱住了他,温柔地在他耳边说道:“对,你要当父皇了,阿池。”
慕容池一连开心了好几日,又是封赏又是写诏书的。
诏书?他为什么要写诏书?
我困得很,还没有思考完就陷入了昏睡。
慈宁宫的姑母也听说了这消息,听下人们说,姑母这几日精神头特别好,也吃得下东西了,甚至还会让嬷嬷讲话本子给她听。
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了。
走到慈宁宫,听见了里面传来的阵阵咳嗽声,我走了进去。
姑母一见我来了面上一阵慌乱。
“安儿你怎么来了?你如今拖着个身子,莫要把我的病气传染给了你,快,快回去。”
说着就让身边的嬷嬷将我请出慈宁宫,我不言,直接走到太后的榻前。
伸手将太后的手放在了我微微鼓起的腹部。
“姑母,我的孩儿还未见过他的祖母呢,我带他来看看。”
太后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肚子上,眼里慢慢盈满了泪水,顺着她眼角的皱纹流了下来,她笑着点了点头。
新生。
她仿佛看见了一个小奶娃娃对着她甜甜地喊着:“祖母,我要抱抱,我要你给我讲故事听。”
“好好好,祖母给你念,从前......”
思绪就这么飘向远方,我看见太后对着我说:“好。”
太后薨逝,她的一生波澜且壮阔,华丽而又凄凉。
帝后为其戴孝,慕容池绰朝三日,举国哀悼。
第二年初秋,我和他的长子出生了。生产那日,慕容池不顾接生嬷嬷的阻拦,直接冲进了产房抓住我的手陪着我。
他们说是帝王护佑,我这一胎生产的极为顺利。
阿池给这个孩子起名为珣,珣者美玉也。
他说,这个孩子是上天给他的最美好的礼物。
在珣儿三岁的时候,我瞧见阿池拿出了当年我初被诊断有孕时他拟的诏书。
是立珣儿为太子的诏书。
他从三年前就准备好了。
我问他,如果我怀的是个女孩子怎么办?
只见他笑着从盒子里取出了另一封诏书。
我见了但笑不语。
自从我生下珣儿,慕容池立了太子,朝中的大臣们是一点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母后,父皇说了您这段时间不可劳累,我扶您回去吧。”
已经五岁的慕容珣颇有一副大人的模样,自从我上个月被诊出喜脉后,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担惊受怕的,好像是我是个易碎的瓶子似的,走到哪里都要盯着。
我无奈的笑了笑倒也任由珣儿扶着我进屋。
“母后,弟弟还有多久能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弟弟呢,也有可能是可爱的妹妹呀。”我轻轻将珣儿零碎在鬓边的碎发别在他的耳后说道。
“可是这就是弟弟呀。”
拗不过这个年纪的孩童,我也不再同他争辩:“好,珣儿的弟弟还有一个月不到就要出来啦。”
话刚说完我就感受到了一阵熟悉的疼痛。
当天夜里,我和慕容池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了。
封号景,取名慕容珩。
“这小孩子还真是神奇,竟然真是个弟弟。”看着刚出生皱皱巴巴的景王慕容珩,我对着身后抱着我的慕容池说道。
“不行,我一定要生个女儿,真的好想要一个可可爱爱的小女儿啊。”我叹了口气。
想到已经天天和他抢知安的太子珣,看了看襁褓中的景王珩,慕容池觉得自己的地位真的越来越低了。
两年后,我期盼已久的小公主终于来了,看着公主瑶甜甜的睡颜,我觉得此刻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慕容池将我抱在怀里,门外太子正教着弟弟握剑。
我第无数次的庆幸自己那日走向了那个破烂小屋,打开了那扇阴潮的木门,救赎了那个坐在地上的少年。
一念之差,一切便皆有了定数。
别的可能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是幸福的。
人间有你,我愿守在这方寸之间。
《番外》
自从有了身孕,我便容易胡思乱想起来。
这一日,我倚在榻上吃着西域新进贡来的葡萄,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望向了身旁正坐在书案前批阅奏章的慕容池。这段时间里他直接将书案搬到了内殿,每日里除了上朝便一刻也不落地陪在我的身边。
“阿池,你还记得大婚第二日吗,你为何突然提到了裴侍郎?”
裴怀之,现任礼部侍郎,年少成名,有着一副好容貌,更是三年前的新科状元郎。
一直埋首于案桌前的慕容池听后便抬起了头,温和地看着我道:“听闻安安和裴怀之相熟,我便想知道在你心中,比之他的姿色我可更胜一筹?”
呵,原是醋了。
我不禁轻笑了两声。
“我同他不过是诗会上见他文采斐然便交谈了两句,何谈相熟?”
说着,秀眉轻佻道:“这么一想,看来当初裴侍郎突然被赐婚,人人皆道是陛下赏恩,现在看也不尽如此嘛。”
慕容池放下了手中的走着,站起了身子,缓缓走到榻边坐了下来,拿起一颗葡萄一边轻轻地剥着皮一边对我说道:
“莫家姑娘熟读诗书,同裴怀之正是天造地设,我也是成人之美。”
确实,听闻二人婚后美满,是一段佳话。
不过,
“那你还醋到了你我大婚......?”
话还没说完,就被慕容池喂了一颗已经剥了皮的葡萄。
“可甜?”
西域的葡萄自是沁人心甜,这个品种的最是难栽也最是香甜可口,此次进贡的尽数送到了凤仪宫中。
我点了点头,“嗯,甜。”
慕容池嘴角唇角微微勾起,勾勒出了好看的弧度,漆黑的双眸之中洋溢着温柔的目光。
“我自然希望你的心中只有我一人。”
心仿佛被轻轻地勾了一下,我坐直了身子一手搭在腹部,说道:
“那可不一定,我还有珣儿,还有父亲和兄长,还有......”
看着面前男子逐渐无奈的面色,我忍不住轻笑。
“不过,只有你才是我携手一生之人。”
得君如此,何其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