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嗯。”
“沈楠,沈放是你同学么?”
我瞬间清醒,“你是?”
“我是交警队的,想找你了解点情况。今天凌晨一点二十分左右,你的同学沈楠和沈放乘坐的出租车,在天航路与淮周路交口和迎面来的卡车相撞。出租车上包括司机在内的三人当场身亡,我们检查他们的手机时,发现沈楠曾经在事故发生不久前给你打过电话,我们想了解一下他们深夜外出的原因。”
我懵了,顿了一会才开口,“我也不知道,沈楠是给我打过电话,他只说了已经到家了,今晚就不回来了。当时我正在睡觉,也没太听清就挂了。”
“只有这些?”交警再次问询。
“对……只有这些。”
交警没有怀疑。
挂了电话,我彻底傻眼了。
沈楠和沈放都死了?
就这么死了?
可周航还埋着了。
全世界这么多人,唯一知道周航埋在哪的两个人死了。
听沈楠话里的意思,他们应该是把周航埋在一个根本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这回玩大了。
周航挤在狭小的黑漆漆的箱子里,不能躺,不能翻身,里面的空间只维持侧身蜷缩的姿势。
四面都是木板,除了管子以外没有任何缝隙,箱子外面还有塑料布,上面还盖着土,他想推都推不开,狭小的空间也根本使不上力气。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只能用手不断的抠着木板,他该多害怕,多恐惧。
最后只能慢慢渴死、饿死、绝望死、折磨死。
这种死法简直太残忍了。
我也曾因为别的事害怕过,可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一夜之间,三条人命。
沈楠和沈放是偶然的,可周航是直接的。
我成了害死周航的凶手。
成了不折不扣的杀人犯。
宿舍里陷入了死寂。
明明那么热的天,我却如同坠入冰窟。
我看着樊江和秦知南,一字一顿的说,“你们听着,咱们什么都不知道,周航在哪,咱们不知道。沈楠、沈放深夜为什么要出去,咱们也不知道。咱们什么都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
6、
樊江不同意,“付远,我看咱们还是报警吧,万一周航还有一口气,现在不去救,他就真的死了啊。”
秦知南连忙点头,“是啊,咱们找不到周航,不代表警察就找不到。”
我不想脑袋开花,我只不过和周航开了个玩笑,怎么事情就发现成这样。
求生的本能让我对交警撒了谎。
尽管我说的很没有底气,磕磕绊绊,但交警似乎没有怀疑。问了几句就挂了。
毕竟这是一个在正常不过的交通事故。
可要是报了警,警察就一定会找到我。
我的心理素质根本不可能应对警察的轮番询问。
更何况我的回答漏洞百出,他们一定会怀疑我,查出来是我,让我给周航偿命。
我疯狂摇头,要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剔除出去。
“不。”我坚定的说,“不能报警,警察一定会怀疑我们的,你们想成为被怀疑的对象,想给他偿命么?”
宿舍里再次陷入死寂。
除了周航的家人,应该没有人发现他失踪了。
到时候大家都回到家了,周航的家人大概率认为他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不会怀疑到我们。
那时警察找到他的概率也很小,我们没有必要现在就自投罗网。
我在心里默默忏悔,“对不起,周航,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都是沈楠、沈放,是他们把你转移走了,是他们害死了你,你要报仇的话,一定要去找他们,不要来找我。”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场车祸,是不是就是周航找上他们了。
一转眼,假期已经过了一周了。
这一周我窝在房间里,心神不宁,犹如惊弓之鸟。
我不敢闭眼,因为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周航从泥土里爬出来,他的脸色灰白,脸颊全部凹陷进去,眼睛里,鼻孔里,耳朵里,有蚯蚓往外爬。
他伸出苍白没有血色的手,指甲里全是泥土,有的指甲甚至脱落。
他一点点向我爬过来,嘴里含混不清的发出声音。
给我水,我渴!
给我饭,我饿!
放我出去,我快不能呼吸了!
周航,周航,快救救我。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
我蹭的一下躲到被子里,心跳如雷。
门口传来妈妈的声音,“儿子,晚饭做好了,出来吃饭吧。”
我磨蹭的从被子里出来,出去吃饭。
筷子拿起又放下,看到桌子上的饭菜,我都会想起周航嘶哑的声音,“给我饭,我饿!付远,快给我饭。
我放下筷子大喊,“滚!”
“儿子,你怎么了?”
“我没事。”
爸爸用手肘撞了一下妈妈,小声道,“我看儿子有点不正常,得带他去医院看看。”
“我正常的很,你们别来烦我。”
我跑回房间,砰的关上房门。
我不能让爸妈发现我有问题,我要正常,我不知道他们知道这件事后,会不会报警把我抓走。
第二天爸妈一早上班去了,我和往常一样,把客厅的电视打开,调大音量。
我害怕独处时的安静,因为我总觉得周航在喊我。所以家里必须要有声音才行。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我都没有听到。
直到敲门变成了砸门,我才听到。
我在猫眼里看到外面站着的是秦知南,他拿着一个袋子,看上去有些不安。
我打开门,把秦知南拽进来,又往楼道两边的多看了几眼,确定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才放心。
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报警,警察会不会偷偷埋伏在楼道里。
我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冰箱里拿了两罐冰可乐。
一罐递给他,一罐我自己打开。
我尽量装的还算平静。
“你怎么找到我家来了,是有什么事么?”
秦知南紧紧攥着可乐,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他来找我们了。”
7、
“轰”
我的头皮一下就炸了。
“咳咳”
连着被可乐呛了一口。
“谁?”我不死心的又问了一句。
“周航。”
果然是他!他真的来了!
我一把抓住秦知南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扣到肉里,“你看到周航了?他还活着?”
秦知南抬头,眼里满是绝望,“谁说只有活着才能来找我们。”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了好几次才解锁手机。
然后他打开短信界面,递给我。
我接过秦知南的手机,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屏幕上是一句简短的话:你埋我,我埋你。现在该轮到你了。
发件人显示:159276*****(周航)。
正是周航的号码,千真万确,而发短信的时间,正是午夜12点。
秦知南拿回手机,声音里充满恐惧,“他给你发了么?”
我冲进卧室,打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扔到地上,才找到被我放在最里面的手机。
我按了几次才按到开机键。
从我到家开始,我就把手机关机了,我怕有人找我,尤其是警察。
几天没开机,幸好还有一点电。
我来不及感叹手机电池真好,手机就一通乱响,各种消息顶进来。
等了大概一分钟,通知才停下来。
我点开短信,果然未读短信里,就有周航发来的。
“你埋我,我埋你。现在该轮到你了。”
发送时间同样是午夜12点。
这个不太属于人的时间,阴气最重的时间。发来这条短信的到底是人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拿着手机跑回客厅。
我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问道,“樊江有没有……收到……短信。”
秦知南点头,“我打电话问过樊江了,他也收到这条短信了。不过除了短信,还有这个。”
秦知南面色凝重的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我这才想起来,他确实是拿着一个黑色袋子来的。
“你看看吧。”
我狐疑的打开袋子,一股泥土的气息直冲出来。
我用手指沾了一点,这湿润的粉末的东西,就是最常见土。
我的声音都抖了,“这是什么意思。”
秦知南解释,“这堆土是今天早上我在我床底下发现的。我清楚的记得,昨天我手机掉到地上,我捡手机时,往床底看了一眼,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今天早上,它就凭空出现了,湿乎乎的,就像从地底挖出来的一样。”
地底!挖出来的!
明明刚刚还是艳阳高照的天,忽然暗了下来,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炸雷响起。
大雨倾盆而下。
我顿了足足有一分钟,才反应过来。跌跌撞撞的往床边走,深吸一口气之后慢慢低下头。
床底下,凭空出现一小堆泥土。
我趴下去,伸手去摸,湿润的,就像刚刚从地底挖出来的一样。
8、
我不知道秦知南是什么时候走的,只知道爸妈下班回来时,看到我的样子,以为我中邪了。
我变得疑神疑鬼,每隔五分钟就会往床底下看一遍。
爸妈想了各种可能,最后认定我是中邪了。
他们开始打电话一通联系,最后不知道从哪找来一个人,穿着怪异的衣服,说要给我看看。
这人明显就是招摇撞骗,被我直接赶出了家门。
妈妈气的不轻,直骂给完的定金要不回来了。
最后我胡乱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被女朋友甩了,失恋了,他们才作罢。
但又开始给我张罗着找合适的对象。
秦知南从我家走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樊江的电话。
樊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付远,秦知南失踪了。”
“什么?”明明秦知南不久前才来过我这里,怎么就失踪了。
“你怎么确定他失踪了?”
“我打他手机打不通。”
我松了一口气,“或许是他手机没电了。”
可接下来樊江的话让我的心彻底死了。
“我去过他家了,他家里人也说他三天没回家了,现在都已经报警了。”
我继续找借口安慰他,更是安慰我自己,“那会不会他在网吧玩上瘾了,才没回家。他可是咱们宿舍网瘾最大的一个。以前连续48小时待在网吧打游戏都是常有的事”
秦知南虽然胆小,存在感很低,可他网瘾很大,游戏打的不错。为此在网上有不少人叫他大哥,心理上得到满足,他就更愿意泡在网上了。
樊江欲言又止,“理论上有这种可能,可是……”
“可是什么,快说!”
“前天我们一起打游戏,分别的时候,他忽然盯着路边的花坛,像中邪一样,嘴里嘟囔着他来了他来了。我问他是谁来了,他说是周航来了,正站在花坛便冲他招手。”
“我当时以为他是因为这件事魔怔了,骂了他几句。”
“之后我看着他先走,我才走的。”
“谁想到,那次分别以后,他就……他就失踪了。”
我猛然挂了电话,我不敢再听了。
周航来了,他真的来了。
他先找到了沈楠和沈放,让他们出了车祸当场身亡。
接下来他又找到了秦知南。
现在只剩下我和樊江了。
下一个周航会找谁?
身后一阵凉意,好像周航就站在我背后。
他用那张惨白的脸死死的盯着我。
我一点点回头,身后除了白色墙壁,什么都没有。
我背靠墙壁,动都不敢动。
就这样一直待到爸妈下班。
他们只当我是失恋后的怪异行为。
妈妈问我,“儿子,周末我和你爸爸要和朋友参加周边游,张阿姨的女儿也会一起去。你去不去?”
我疯狂摇头,“我不去,我还要打游戏,你们去吧。”
我怕万一我去了,也会和沈楠、沈放一样出车祸。
或者会有其他意想不到的死法等着我。
眼下家里是最安全的。
周六这天早上,爸妈出门前敲了敲我房间的门,“儿子,我们走了,明天晚上回来。你在家别老打游戏。”
我烦躁的应了一声,“知道了。”
爸妈走后,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你埋我,我埋你。现在该轮到你了。”
这十三个字像魔咒一样不停的在我耳边环绕。
9、
可电视的声音根本盖不住我耳边的声音。
邻居嫌吵,过来敲门我都听不到。
我蜷缩在沙发的一角,捂住耳朵,可根本就是徒劳。
我拿起手机,瞪着通讯录看了半天,最后拨打了樊江的电话,我想让他来陪我。
我不敢找别人,我怕被人看出来自己害怕。
可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声音,“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我连打了十次都是无法接通。
樊江联系不上了……
他失踪了。
周航找上他了。
那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
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住我的脖子,我拼命张大嘴却无法呼吸。
这时电话响了,显示是樊江的电话。
我拿起遥控器,慌乱的按了静音,接通电话。
“喂。”
电话那头一片嘈杂,紧接着是樊江歇斯底里的嚎叫。
电话就被掐断了。
我好像被人打了一棒,脑子里嗡嗡作响。
刚才樊江的话我全都听清楚了。
他喊的是,“他们来了,就在我家门口,我……跟他们拼了……”
樊江说的是他们,不是他,那应该不是周航。
难道是警察?
随即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是警察的话,樊江又怎么会和他们拼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
樊江说的他们,是周航和宿舍里另外三个人。
他们一起去找樊江了!
我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电视里还在播放着暑期剧还珠格格。
明明是搞笑的场面,此刻却因为无声变得诡异。
房子里静的可怕,我感觉有一双眼睛紧盯着我。
我跑去卧室,厨房,卫生间,爸妈的房间,仔仔细细找了一遍。
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我依旧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我从厨房里找出了妈妈切菜的刀,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剪刀放在沙发两侧。
我坐在沙发上,裹着棉被,尽管全身是汗,可我却觉得刺骨的冷。
电视里依旧在播放还珠格格,可我却一点也看不进去。
“咚咚咚!”
这一次,我清晰的从电视的声音里,听到了敲门声。
我蹭的一下高度紧张,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无比恐惧。
我没有去开门,而是再次关掉电视的声音。自欺欺人的想装作家里没人,让门外的人自行离去。
我死死的盯着大门,没有声音了,人应该走了吧。
我刚松了口气,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
我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一分钟过后,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
太奇怪了,每隔一分钟,就会有人敲三下门。
会是谁?邻居的小朋友?还是某个无聊的人的恶作剧?
敲门声还在以每分钟三下的频率响起。
再这样下去我真会被折磨疯的。
我掀开棉被,拿着菜刀往门口走。
敲门声停止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
奇怪,明明是白天,怎么会什么都看不见?
我再一次凑过去,从猫眼向外看。
嗡!
这下我全都看清了,门外是周航往后移的脸!
怪不得刚才一片漆黑。
是周航贴着猫眼往里看,是周航的眼睛在从外面向里看!
周航的脸上沾着泥土,头发上也算是泥土。
他张开嘴,嘴里掉出来的也都是泥土,他用口型再说,现在该轮到你了。
他的身后,站着的是满脸是血的沈楠和沈放,他们裂开嘴,口型在说,“我们来了。”
“哐当”,菜刀掉到地上。
10、
假期结束,开学了。
晚上,辅导员来查宿,“107宿舍,你们宿舍的名单上登记了6个人,怎么现在只有5个人。”
离门最近的沈楠开口,“是付远,他不在。”
辅导员“哦”了一声,“就是那个假期突发心脏病的学生么?”
沈楠点头。
辅导员接着说,“学校白天下达了通知,这件事其他学生还不知道,你们要记得不要和其他人说,以免对学生心里造成不必要的影响。”
宿舍五个人齐声道,“知道了。”
熄灯以后,周航突然开口,“记住了,付远的事咱们可什么都不知道。谁问也不知道。这件事咱们人人有份,一旦说出去有什么后果你们心里可都清楚。”
沈楠满是嘲讽,“谁知道他有心脏病啊。”
沈放附和,“就是,谁知道他那么不禁吓,玩不起还要玩。”
樊江坐了起来,“都怪周航,就按照原计划多好,就演到让我表哥打电话装交警,说沈楠、沈放出车祸了,然后你们全都出来就行了。干嘛还要装神弄鬼,还追到他家里去吓他,没病也能吓出病来。”
秦知南愤愤不平,“那天他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他竟然不让我报警,还不让我们把事情说出去,就这样不管周航的死活。而且他平时没少拿咱们开玩笑。你们不都挺讨厌他的吗?再说当时你们都同意教训他一下,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周航开口,“做都做了,埋怨、后悔也没有用,虽然主意是我出的,人是我和沈楠、沈放吓死的,但你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秦知南,是你在他床下放的土。还有你樊江,你说秦知南中邪了,还打电话吓唬他。这件事情里,你们谁也别想把自己摘出去。”
宿舍里的每个人都沉默了。
付远这个人仗着自己家里条件不错,每次和大家开完玩笑以后,都会请大家吃饭或者去网吧打游戏。
看在饭的面子上,大家也都不怎么和他计较,但心里早就烦透了他。
这次他竟然想要活埋周航,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没准是要出人命的。
可他却没心没肺的的说没事。
于是大家将计就计,想拿他开个玩笑。
但没想到的是,付远有心脏病,在猫眼里看到外面站着的是“死去”的周航、沈楠、沈放时,心脏病发,活活被吓死了。
宿舍里很安静,没一会大家各怀心事的睡着了。
突然,付远的床上有人在动。
他坐起来,慢慢下床,朝周航的床“走”了过去。
而他的下面是空荡荡的裤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