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心里暗暗发誓，必定要为阿姐洗清这遗臭万年的妖妃骂名。
我无权无势，若不今早筹谋，如何将阿姐接出这吃人的皇宫？
陈家很快又派人传来了邀约的书信，请萧驰野前去郊外的牧林场狩猎。
这次他没有拒绝，传闻他的箭术已到了百步穿杨的地步。
我是既想开开眼，又想知道他和陈敬和会偷偷说些什么。一番死缠烂打，他这才肯勉强带上我——
做肉靶子。
我被绑在木棍上，头上顶着苹果。
【萧兄，我若划伤了她的脸，你可会和我断交？】
陈敬和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过下人手里的长弓，我浑身已经不受控制地哆嗦了起来。
天杀的！谁知道陈敬和这个文臣会不会射箭，可别今个取走我这条小命！
再次睁眼，头顶的苹果已被分成两半。
陈敬和走到我身侧，取走那支箭的间隙，他刻意压低音量
【姚敏妹妹伶牙俐齿。】
5.
萧驰野有些不悦的眯起眼睛【刚刚敬和兄和你说什么了，你这样心不在焉的。】
我打量着他，判断他是否已经知道此事。陈敬和一直在调查我，他既知道我的姓名，定也知道了我的身份。
不过，萧驰野这反应，看来还不知情。
我这才松了口气，当务之急，是支开他俩，不给陈敬和告密的机会。
【阿野，你教我射箭吧。】
这是我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他的耳尖立刻红了起来。
【前面有块小树林，野兔可多了，我带你去。】
萧驰野的弓弩摸起来有些年头了，甚至我能摸到一层厚厚的老茧。
他从身后环着我，绅士的与我隔开一拳的距离。
【你箭术这么好，一定从很小的时候就练起了吧？】
【当然。有人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必定拼尽全力报答他。】
我回头望向他盯着前方的专注神情，那句【是谁】还未问出口，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炮弹声吓到。
萧驰野的反应比我还要迅速，他一把抱着我滚进了草堆里。
四目相对，我这才发现我正以极其暧昧的姿势骑在他的身上。唇上柔软的触感袭来，片刻失神后，萧驰野一把推开了我。
【有埋伏，大概是冲我来的，你就躲在这，有任何风声都不要出来。】
萧驰野的武功我是放心的，能在骁勇善战的西北杀出另一条血路，绝非常人能及。
可，再厉害的武功，也架不住有人暗算。
当看到在他身后偷袭的利刃时，我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冲了出去。
刀尖刺穿左胸的那一刻，我看见了萧驰野眼中复杂的情绪。
我赌对了，赌他对我的爱意，赌他对我的信任。
6.
刀尖上有剧毒。
萧驰野寻遍天下名医，才勉强吊住了我这一口气。
看见从昏迷中苏醒的我，他高兴地犹如得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为什么这么傻？你没有内力，若不是我给你输真气，你早就死了。】
我现如今这幅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他深入骨髓的拥抱。
我轻轻推开他，依偎在他怀中，落下两行清泪。
【将军这回信了吧，我不是细作，我是真心爱慕你的。】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哪怕是死。】
我撒谎我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在一次战乱中萧驰野曾对我有过救命之恩。
此后，我在将军府的地位高了起来，平日对我有戒心的下人已然把我当成将军夫人看待。
萧驰野对我再无防备，一股脑地说了他过往的种种艰辛。
从被发配到宁古塔的罪臣之子，受尽风霜白眼，再到皇帝登基，是如何找上他一步步将他培养成将军的故事。
他说的越多，我就越心心酸。皇帝对他而言有再造之恩，而对我，却是伤害我阿姐的仇人。
他注定会站在我的对立面，当有天皇帝发现我所做的一切，或许，我将会死在他的刀下。
我俩成亲的大婚之日，皇帝派来的侍卫包围了整座将军府，太监宣读着圣旨上的内容
阿姐有了身孕，让我回宫照顾她。
烛火通红，映衬着他猩红的双眼。衣襟下颤抖的手，明明没有出声，却每个动作都好像在指责我
【你这个坏女人！死骗子！】
我不敢直视他，可那目光几乎要将我灼烧。我恳求公公，让我和萧驰野说几句话再启程。
他低垂着双眸，伸出手来拉我的衣袖，声音急促而低沉
【这段时日，你对我可曾有一丝真心？】
【只要你说有，我立马去求皇上。】
我心里澄清，此次进宫哪是阿姐的意思，分明是皇帝的意思。
或许，有去无回了。
愧疚，难过，各种情绪在我心中交织。
我一直在套他的话，如今还差点成了将军夫人。和他撇清关系，才能让他免去这无妄之灾。
【从未。接近你，不过是为了救我阿姐。萧将军，告辞！】
7.
我是被侍卫扔上殿的。
皇帝当着阿姐的面，命人用竹签刺穿我的手指。
忘记哀嚎了多少次，直到淋漓的鲜血染满了宫殿的一角，他才慢悠悠地打了个响指，粗鲁的拔下我嘴里的布条。
【姚敏，你是嫌朕对慎贵妃不好吗？朕给她起这个封号，就是要她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他厌恶地拉扯我大汗淋漓的头发，【你知道的太多了。只有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昔日高高在上的贵妃，为了我，哭的梨花带雨，跪在地上求他留我一条贱命。
我拖着这双跪的发脆的双腿，一步一步爬到阿姐身边，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珠。勉强地挤出一丝微笑后，她哭的更凶了。
【皇上，看在这些年我为您做事的份上，求您放过我妹妹。】
我宁愿去死，也不想看阿姐这番低三下四地求他！
皇帝恶狠狠地攥起阿姐的下巴，突然笑了，【放心，现在还不是杀她的时候。没有她，我怎么引萧驰野上钩呢。】
我最不想扯进来的人，就是他。真是讽刺！萧驰野将皇帝视为救命恩人，可皇帝却步步都在算计他，没有半点容人的气量。
没想到那日陈敬和的话竟一语成谶。
想借我来威胁萧驰野，他必定是痴心妄想！想到这，我竟不知是改难过还是该庆幸。
萧驰野此刻定是恨透了我，恨不得亲手杀了我。
我被打入了天牢，每天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鲜血淋漓的手指在夏天闷得发红溃烂，甚至散发一股隐隐的恶臭。
可我依旧没有放弃生的希望，我只知道，阿姐待在皇帝身边，她的痛苦只增不减。
天下由这昏君治理，黎明百姓苦不堪言。
如此坐以待毙下去不是办法，我很快打起了狱卒的主意。
今日值班的狱卒是个生面孔，我身上还有些盘缠，还能请他喝一盅。
我初次进宫时是何等风光，就连这小狱卒也认得我。
【主儿，慎贵妃可是皇上眼前的大红人！您是她的妹妹，怎么会下天牢这个肮脏的地方呢？】
我打马虎眼应付了过去，瞧着狱卒喝的不省人事，我蹑手蹑脚地顺走他腰间的钥匙。
凭我一己之力，想要逃出这天牢是不可能的。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跟你换。】
我转过身去，竟是陈敬和和另一个与我容貌相似的女子！
8.
那是乌雅月用易容术乔装的。
她简单解释了自己假死出宫的事，并将身上狱卒的衣服脱下与我互换。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死去的父亲。我留在这还能糊弄一阵，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原来，皇帝虽然给了乌雅将军清闲的官职，可在他回老家的途中，派出暗卫将他杀害，永绝后患。
乌雅氏全族男丁剥去官职，贬为庶人，流放宁古塔。
接应的人火速将我和陈敬和接出了宫，一路舟车劳顿，我们赶回了长安。
陈敬和这才解释道，他和乌雅月原是情投意合的青梅竹马，在家族授意下硬生生被拆散。
【我不告诉萧兄你的身份，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我早已多次暗示他，皇帝早对我们二人起了杀心，他太重情义了，始终不肯跟着我造反。】
【那日你们二人遇刺，只是皇帝送的开胃菜。将军府中你是最来去自如的人，兵符藏在哪?】
我还真见过兵符。
只不过这不是萧驰野的本心...可，若是不夺走兵符起兵造反，萧驰野的死，是必然的。
帝王心，是这天下最险恶的心肠。
内心一番挣扎后，我还是决定和陈敬和一同去取兵符。
我没有脸面面对昔日的下人，特意带了条丝巾遮住面孔。
好在凭借陈敬和和他素日交好，管家痛快地将我们迎进府中。
对不住了！一瓶迷魂散将众人迷昏后，顺利地拿到了兵符。
只是，翻遍了整座将军府，也不见萧驰野的身影。
【不好！】陈敬和翻出书房的密函，【皇帝拿你做人质，萧兄这是进宫救你去了！】
9.
我心里五味杂陈。
欺骗他，利用他，可他还是想着我的安危。
陈敬和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指出兵符在手，再加之天下的起义军早已蓄势待发
为了制衡他，皇帝不会轻易对萧驰野下手。
而我现在要做的，是即刻动手前往江南找一个人。
当年因休书而逃过一劫的萧夫人。
【江南可采莲～】悠扬绵长的歌声从青楼的顶层传来。
我抬头望向坐在摇椅上高歌的妇人，岁月已在她的脸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可骨子里的优雅从容依旧没变。
我拿起陈敬和给我的画像仔细比对，她眼角上特别的泪痣，与这画中人如出一辙。
青楼的女子瞧我这身男儿打扮俊郎，又肯挥金如土，个个上赶着巴结我。
【跟姑娘打听个事。】我指了指那妇人的方向，【那位，是什么来头，这歌声真美啊。】
姑娘们咯吱咯吱地捂嘴笑起来，有好事的收下我给的银子，嘲讽道
【她啊～年轻时不知被哪个名门公子赎走了。你猜怎么着，被休了！要不是妈妈念及旧情，她早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是啊是啊，就这，她还瞧不上我们呢！】
【公子，你口味真重啊！不如，我们陪你玩玩?】
姑娘们团团把我围住，好不容易脱身，我立刻找到老鸨想见那妇人一面。
她还想给我推荐更年轻漂亮的姑娘，但看到我拿出的几根沉甸甸的金条
立马换了副笑脸，【公子放心，容娘的歌声最美，包您满意！】
10.
妇人静坐在屏风后面，她怀中抱了把琵琶，上好的金丝檀木所制。
见到我时，眼神流露淡淡的哀伤
【容娘早已卖艺不卖身，您另寻他好吧】
我笑着解释，官场的是非扰我心神，我不想寻男女之欢，此刻只想听首温柔的曲子。
透过歌声，我竟读出妇人背后的心酸。
此刻我更加确定，我要找的萧夫人，就是眼前的容娘。
当我说明此行的来意，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过那封萧老爷的绝笔信
他是以私藏前朝文书为由被斩头的，听到风声前萧家气数将尽，便留下了休书和这封寄容娘书托予陈家
【我恨了他十载，却没想过，他竟是在保护我...】
我安慰道【萧夫人节哀。老爷没了，可您的骨肉还活在这世上！】
听到这，她眼睛里又燃起了光亮，【我儿呢，我儿在哪?】
【天牢，秋后问斩。】
萧夫人狠狠地锤了下桌子，眼睛里充满仇恨
【不愧是当年心狠手辣的九王爷！若不是他的授意，他麾下的言官各种陷害，萧家怎会走的到这一步！】
【岂有此理！如今竟让我的儿子对他感恩戴德！】
此时，我才明白陈敬和派我来的用意。
他早就怀疑当年萧家灭门惨案与皇帝脱不了干系，只是苦无证据。
如今只有萧夫人的话能让萧驰野醒悟，他一直效忠的君主，根本就是个人面兽心的昏君！
皇帝不仁，怎能怪我们不义！
替她赎身后，我们即刻启程。
11.
陈敬和的起义军很快在长安打响了第一枪，
他的军队所到之处，不强抢民女，不烧杀抢掠。一时间，竟有几座省会的护城手主动打开城门迎接军队入城。
皇帝很快便昭告天下，要在明日将萧驰野问斩。
他笃定了我们会去劫法场，定是早就在那布下了天罗地网。
我在军营中能见到陈敬和的面越来越少，每每开集会鼓舞士气，他总是疲惫不已。
我很清楚，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究竟是名垂青史还是遗臭万年，明日即可见分晓。
我为难的开口【敬和兄，我请求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他要登基做皇帝已是大势所趋，我只求他能昭告天下皇帝的种种恶行，洗刷我阿姐的妖妃的冤屈。
至于那流传千年的史书，慎贵妃的名号，更是不必有了。
艳阳高照，萧驰野身着发白的囚服被几个壮汉押上法场。
他气性高，不肯乖乖就范，被打的唇色发白却依旧挺直腰杆。
我按住隐忍着要发作的萧夫人，暗示她不要轻举妄动。
随着刽子手将口中的白酒喷到萧驰野身上，斩首的令牌滑落。
他磨刀准备手起刀落之时，也是我拉起长弓之时。
我用萧驰野教我的箭术，一发射中了刽子手的人头。
围观的人群瞬间躁动不安起来，陈敬和的人很快包围了法场。
我和萧夫人趁乱解开绑在萧驰野手上的镣铐。
他整个人消瘦了不少，看到我的时候，眼睛又亮了起来。
【敏敏，你不是在天牢里吗？】
我来不及跟他解释乌雅月将我换出来的事情，萧夫人便一把抱住了他。
血缘亲情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本能地颤抖着喊出【娘！】
【阿野，当年萧家灭门的惨案就是皇帝授意的。你要清醒点，可别再认贼作父了！】萧夫人掏出怀中揣着的书信。
我附和着补充道，那日我和他在牧林场遇刺，也是皇帝的手笔。
温情的时刻很快就结束了，那位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手持刀剑，宿命地走向他的战场。
12.
皇帝被活捉了。
陈敬和想一刀了结他的性命，关键时刻，萧驰野为他挡下了一刀。
【阿野不要！】
我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失去他的恐慌和痛苦，我已经感受过一次了。
他苦笑着朝我摇摇头，随即恶狠狠地拧住皇帝的颈脖
【这一箭，是我报答你对我的再造之恩。这一刀，是我报我的杀父之仇。】
随着利刃刺穿皇帝的心脏，一切都结束了。
陈敬和在起义军的簇拥之下，坐上了新帝之位，他有勇有谋，这天下苍生也算寻得了一位贤明的君主。
至于萧驰野，新帝不止一次劝说他留在军中，征战沙场，可他统统拒绝了。
我把阿姐从皇宫中接出来时，不由得感慨，外人看来光鲜亮丽的贵妃，竟也有如此不为人知的心酸。
好在我做到了，先帝的罪行被昭告天下，阿姐的姓名也被从史书中抹去。
这皇城四四方方的天，困住了阿姐五年！
如今陈敬和赏赐的银两，已经足够我们姐妹俩过上衣食无忧逍遥自在的生活。
还记得阿姐儿时的梦想一直是想开家墨斋，可父亲从不让我们女儿家家碰这些玩意儿。
他说，我们只要学好女红，琴棋书画，将来进宫选上秀女，便能平步青云，光耀门楣了。
可事实是，这深宫中只有无穷无量的算计。贵妃的滔天权势并没有光耀我姚家门楣，反而被误解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离开皇宫的那日，萧驰野特意来向我道别。
我有些没脸面对他，阿姐主动将我推上前去，提出还有些行李没拿
【敏敏，这原本是我们大婚当日我要亲手交给你的。只可惜....】他轻轻解开包裹着手镯的丝巾，难得一见的冰种手镯，【我知道你一定不喜欢绿镯子那般俗物。收下吧，就当，给我留个念想。】
这一刻，我突然释怀了，我微笑着向他致歉，【对不起萧将军。】
从此我们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13.
我和阿姐回到老家，做起了墨斋的生意。
与在宫中步步维艰还要强颜欢笑不同，这是我第一次见她露出这般真心的笑容。
中秋这天，我们还像儿时那般去集市上赶集。
天空燃起烟火，我兴奋地拉起阿姐的手，【看，快看啊阿姐！】
那是一场很绚烂很美丽的烟火。而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人曾费劲心思为我点燃这场烟花。
绚丽的，却又转瞬即逝。
就像某些沉睡在脑海里的记忆。
美好的，却又在想起的那个瞬间，会灼伤到自己。
与萧驰野在将军府的种种，都是我生命里不可言说的痛。爱，却又爱的不纯粹。
可我的将军，他该配的，应该是这世上最美好，最纯粹的爱意。
阿姐看出我的心事重重，她鼓励我，【萧将军并不恨你。这不是过不去的坎，我希望我的妹妹，能嫁给这世上最爱她的男子。】
又是一年秋，我在墨斋遇见了乌雅月。
我原以为，她会顺理成章的嫁给陈敬和。
她和阿姐的关系也由原来的剑拔弩张变得和睦融洽起来。
【你...你们不是不对付吗？】
【为了先帝那个臭男人，一点也不值得。知道我为什么不肯嫁给陈敬和吗？宫里的争斗令我恶心，我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是啊，无止境的算计，倒不如在宫外做点小生意来的自在。
宫外的风，是自由的风，向我心的方向不停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