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只剩下那个人和被虎魄操控的苏可。
那个人缓缓走到被虎魄操控的苏可面前,语气轻轻的,像是怕惊醒了沉睡中的公主一样,说:“我要那沉睡的醒来,那不该醒的睡去。尘归尘,土归土。”
“我……不要……”
“邪灵虎魄,散去吧。”
……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什么样子,但是我可以从我长大后的样子里猜出它们的样子,应该是一对威武的白虎。可是它们消失了,消失得突然,消失得彻底,在我连眼膜还没有褪去的时候。我爬出洞,试图寻找我的父母,却落入了野兽的口中。野兽的口酸腐腥臭,我知道我死定了。
可是我没有死。
一双手,一双温暖宽大的手把我从野兽的口中取了出来,还捏碎了野兽的头颅,那温热香甜的血浆沾在他的手上,像美丽的勋章。
那个瞬间,我睁开了眼,逆着光,看到了一个让我心安温暖的笑容。
那个刹那,他就是我的神。
主人把我带回家,给我清洗身体,给我的伤口敷上草药,把我甘甜可口的泉水和着米与肉熬成粥,一口一口地喂给我。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又有家了。
不是洞,不是房子,而是家。
主人用他低沉宽厚的声音给我唱着歌,就像一个哄孩子睡觉的女人,这让村子里的人纷纷嘲笑他,因为他是村子里最强大的战士,却做着女人才做的事。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说,但是我知道只要我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很心安,无论那旋律是否奇怪,所以我对着他们呲起了牙,因为他们嘲笑我的主人。
这个让其他人觉得可笑,让我觉得心安的歌声一直伴随着我长大。他们说长大后的我牙尖爪利,力大无穷,啸震山林,让敌人都闻风丧胆。
我听不懂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在我还像是一只小猫的时候,是你用双手把我抱起来,给我食物,给我家,给我温暖,在夜里抱着我入眠,像是我的父亲一样。现在我长大了,我只想驮着你在草原上奔跑,用我的牙齿和爪子保护你。
主人摸着我的头,像是抚摸他的孩子。
主人给我穿上盔甲,给我的爪牙装上铜尖。
我随着主人踏上战场,战场秋风飒飒,飘荡着一股好闻的血腥味。
我有些担心地看了看主人,他却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笑容。
纯净无暇,好像我第一次睁眼时看到的那样。
对面的人惊恐地大喊,喊着什么“战神蚩尤”,惊慌地四散逃跑。我听到了“蚩尤”这两个字,很开心地吼了一声,因为我知道那是主人的名字,我对对面的人打着招呼。但是他们却逃得更快了。
我们征战了好长时间,无论遇到了多厉害的敌人,主人总是战无不胜。可是这一次他好像遇到了难题,我知道,是主人的兵器不好的原因。
主人找到了一个天外异妖,想把它炼成兵器,可是天外异妖要野了,竟然试图杀了主人,我非常着急,一口把它吞了下去。
那一瞬间,我从主人的眼中看到了绝望。
哦,对,如果我把它吃了,主人就没法炼出兵器,也就无法打赢这场战争。
主人,真是抱歉,我以后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我把自己的肉体裹挟着灵魂一同点燃,把自己的肉身和魂魄深深刻在我的骨架里,我用这火焰将天外异妖与我的脊柱熔炼在一起,以尾为柄,以肋为齿,以脊为身,炼成了一把锯齿大刀。
主人,你看,兵器炼好了。
主人,你为什么哭了?你为什么抱着我哭?
主人,不要哭了,你的孩子死在天外异妖口中时你都没有哭,你为什么现在却哭了呢?
没关系的主人……我依然可以跟着你征伐天下,我依旧可以让你摸着我的头,我依旧可以每天在你的怀里听着你唱着歌慢慢睡着……我依然可以看着你登上那帝王之位。
“主人……我真的还想……让你摸摸我的头……”
“主人……我来找你了……”
眼泪中带着血丝,最后一次从苏可的眼角流下,划过脸颊,划过下巴,坠落下去,宛如鲛人之泪,消逝在尘土里。
那个人的眼神温柔又心疼:“我愿意用神的光辉抚平你的创伤……醒来吧……我的爱人。”
我的眼神逐渐恢复了灵动,看清了面前的人。
“所以……还是失败了吗?那个自称可以给我无穷力量的东西……被杀死了?”我心中想着,竟然有些失望。
我开口,说了半句话却猛地刹住:“你是来杀……”
月光姣好,云层早已消失,毫无遮掩的月光洒落下来,轻轻柔柔地覆盖在废墟上,地面上,我们身上,我们的脸庞上。
看清他的脸庞的一刹那,我瞬间失神。
叶……叶晟?
不!叶晟已经死了!这是假的!我手一招,八风自动跳回了我的手里,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八风捅进了对方的身体。
“噗。”利刃入肉的质感,切割肉体的声音,温热的鲜血。
叶晟地张开双臂,任凭八风刺穿了他的身体,顶着刀一步步走到我的身前,紧紧抱住了我。
“欢迎回来,苏苏。”
“放开我!”我愣了一下,随即就开始拼命地挣扎,“我不管你是谁……我不许你假扮他!”
“……”他沉默着不说话。
“你松手!”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恶心!你快给我松开!我不允许有人顶着和他一样的脸!!你别想骗我!”
“……”他依然不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着我,仿佛要将我的身体揉进他的身体里一样。
尽管我的肉身被邪灵操控刚经过一场大战,使得我现在一点力气也用不上来,但是我依然用上了武力,将刺入他身体的刀刃猛地一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肉体被绞碎的声音:“你滚……你滚开……”
“……”他还是不说话,我能感受到他在我的耳畔呼出的气息。
“滚……我求求你了……放开我……”我已经哭得失声,如泰山般的情感向我铺天盖地地涌来,我的手脚麻木了,血液快要凝固了,心脏也要窒息了,好像有一把尖锐的刀直刺进我的心里,五脏六腑都破裂了!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风呼呼地吹在我的脸上,吹在我的胸口;浑浊的眼泪涌出眼眶,沿着两侧的脸颊刷刷地流,流到脖子里,流到了胸口上。我抬起手去擦了擦,眼泪又流到了我的手上,在我的手心上流,在我的手背上流,又流淌到他的肩膀上。我的泪水在我的脸上纵横交错地流,就象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就象裂缝爬上快要破碎的碗,就象蓬勃生长出去的树枝,就象渠水流进了田地,就象街道布满了城镇,泪水在我脸上织成了一张网。
“我们回家吧,苏苏。”
“嗯……”轻轻地一声回答,却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尽管我拼命地否认,尽管我根本不敢相信……
可是我还是信了。我曾蜷缩在这熟悉的温度安眠了无数个夜晚,我曾在这双臂膀的怀抱下进入梦乡,我曾在这让人心安的气味里梦见他,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无法否认。
叶晟,回来了,而我却以为我是在做梦。
如果这梦这么真实,那么我情愿溺死在这无边的梦境,这无边的温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