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颜从自己头上取下德嫔新近赏赐的一只金钗,那是她惟一的值钱的东西,放进她抱着的包裹里面,她想把最好的东西送给弟媳。
包裹里面是她最近几个月的月银,之前的都找人带了回去,最近的因为知道家里过年会来人,便攒在一起。她把包裹给了千万。千万接过包裹从里面,挑出那根金钗,又给她簪在头上。
千颜湿了眼眶,忍住泪意摘下钗子非要给千万带回去说道:“拿着,这是我给弟媳的。这些东西我将来还会再得。横竖娘娘一高兴就会赏赐我东西。这个是新年得的。再过不了多久娘娘就会生小皇子,到那时赏赐肯定不会少。你还怕我会没有钗子戴?”
千万接过金钗,看着她光光的鬓发,心里面百感交集,低声说道:“她长得没有你一半的好看。”
千颜看着小弟青涩的脸面,心里面从来没有如这刻般易感,眼睛又开始慢慢潮湿,眼前一片水雾,她勉强噗嗤笑了出来:“娘亲为你挑的人,想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小弟一时无言,默然一会,忽道:“姐姐你放心,就算将来你出宫后父母亲年迈养不活你。你还有我呢!我养活你到老。”
这就是一个弟弟对姐姐的情意,当初他少年无知,不知道父母送姐姐入宫是为他筹备聘礼,若是知道姐姐一入宫后面临的可能是永远回不了家的命运,他说什么也不会愿意把姐姐送入皇宫。
没钱下聘他可以等挣到了钱后再下聘,没钱吃饭他可以努力去挣钱。这样,虽然他会晚娶亲,他也会因挣钱养家而很辛苦。
但是,他心甘情愿。
如今,牺牲了姐姐的一生来成全他,成全一家人,每一想起,他的心就犹如在油锅里面煎熬,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他愧对姐姐。
在他心里,就算将来他的妻子,也远没有姐姐对他重要。姐姐是为了他,为他一家人而落到这样的境地,且再也难以改变。
千颜闻言酸涩起来,这不就是怕她出宫后人老珠黄嫁不掉吗?小弟担心的是她的养老问题,而她担心的却是自己究竟有没有命活到出宫?皇宫的黑暗,千颜从来就没有跟家人说,说了不过徒增他们的担心,而他们又没有能力改变什么。
千万离去时,千颜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的生出一种追上去的冲动,她好想回家。,好想坐在灶下烧火的父亲,在灶前烧菜的母亲,好想在院子里面葡萄架下午睡的爷爷,爷爷脚下的大黄狗,大黄狗尾巴旁边的大黑猫。院子里面一群转悠着的鸡和鹅。树上面叽叽喳喳的小鸟。
那样普通的画面,以前一直不觉得有什么温馨,如今回想,竟在她年轻的生命里永不可再回来。那画面如今依然在,可是画中的人儿却永远没有了她。
她竟已不知不觉被摒弃在外。
如今细细回想,失去的,恰是她从来不曾珍惜,而且以为会永远拥有的。
千万的声影消失在天际时,千颜蹲在地上,心口隐隐作痛。心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提醒着她:“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福气见得到他。”另外一个不甘的声音在一遍遍的提醒:“千颜,你一定要睁大眼睛,识破一切阴谋诡计,好好活着,活到可以出宫的那一日。”
可以做得到吗?皇宫里面除了老死宫中的宫婢,就是莫名其妙横死,再就是被主子赐死,犯错被杖责死的宫婢。
你可以的,可以做到的。好好活着啊!千颜!
京城里的元宵佳节自是非同寻常的热闹,长街两边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华灯,十二生肖花灯,百花样式的花灯,各种珍禽走兽的花灯,戏曲人物的花灯,只要是人能想到到的样式,这长街的店铺里就应有尽有。
千颜与巧巧牵手走在长街上,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盛况,忽的心生恍惚之感,这样的景致本来她应该是可以常常看到的,可是,究竟是谁,让她不得自由,只能一年之内,出来这一次呢!
是皇宫,还是皇上,还是她的父母,还是德嫔,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迎面走来几个打扮得异常美丽的宫婢,却是与巧巧认识,过来拉巧巧一起去喝酒听取曲,说:“难的出来这一天,定然要好好乐一乐。”
巧巧回身拽上千颜,生怕千颜走丢了,千颜听她们说要去听曲子,心里就不高兴,想到:“平时在皇宫里面。主子们动不动就唱戏听曲,大家还没有听够?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一次,竟然要浪费这宝贵的时间去干这个事,你们有兴趣,我是不去的。”
于是乘人不注意,微微捻了巧巧的手心一下,巧巧立时明白知道她有话说,跟众人打了招呼,拉了千颜到一边,悄声附耳问道:“可是你不想去凑热闹?”
千颜释然一笑,有一种很温馨的感觉在心头缓缓流淌而过,果然是相处日久的人,她才一皱眉,人家就知道她想什么了。
巧巧看看周围如织的人流,发愁的问道:“那你想怎么办?这里人多得很,咱们若是分散,只怕就不好找到了。还是我跟她们说,让她们自己去,咱们接着逛?”
千颜心知巧巧是欢喜热闹的,而且更欢喜跟别宫的宫婢在一起,大家好搞好关系,以后探听起情报来也方便,便提议道:“你还是去吧!我自己走走,没事的。晚上我自己回去,你们也不用找我。尽管开心的喝酒去吧!”
她说着,把巧巧往那群人哪里一推,巧巧回头笑着叮嘱她看着点,不要迷了路。实在找不到路,可以问街上巡逻的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