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城，落叶漫天。

　　 浮华随着醉上仙三人，终于离开了那个生活将近两个春秋的太怡山，没有苍茫白雪的北城，却也是一片萧瑟。

　　 不知是怎么到了北城府邸，浮华的脑子里，总是浮现走时舟梨刖说的那一句话。

　　 “你不可以走，你忘了，我们还有三年的交易。”

　　 他在那种时候，可以冷若冰霜地怒视别人，却那么温柔地望着她，仿佛她还是这两年中他的妻子，他说的话，透着从未见过的无助，他没有能力去阻止她，却在挽留。

　　 醉上仙说，先让她在府邸休息一日，明日便启程去都城，面见皇上。

　　 长香看她的眼神很奇怪，而轲容织则无话地旁观着，浮华记着很久以前，这个轲容山庄的少庄主还是那么活跃地跑来跑去，拉着易容的她要去听醉上仙说书。

　　 浮华面容平淡地看着眼前的三个人，醉上仙，长香，轲容织，发觉已是人休不再。

　　 当初的人儿都已不在，她恬淡地笑着，眉眼弯起，点头应了。

　　 浮华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急着回都城，舟梨刖虽然暂时没了内力，可是如若恢复起来，赶上他们实在不是问题，而他们的任务是，到了皇宫，布下天罗地网，再以腹中孩儿引来舟梨刖，从此，铲除这个危害江湖朝廷的魔鬼。

　　 夜里，她辗转难眠。

　　 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她便缓缓睁开了眼睛，睫毛轻颤。

　　 在太怡山地宫呆久了，还不适应这种有光亮的晨起。

　　 门外站着一个人影，竟起的比她还要早。

　　 浮华将衣物披上，淡淡道:“请进吧，匡梁城主。”

　　 “吱哑——”一声，晨曦的光亮铺了进来，醉上仙着一身白色的锦袍，很不符他以往的简朴着装，手中依旧不离那把折扇，面若桃花，笑沐春风。

　　 “美人儿，起得这么早，可有睡好？”

　　 浮华细眉微皱，被褥下的手抽了出来，摆放于小腹处，声音没有高低起伏:“还好，匡梁城主是来催我启程了吗？”

　　 “启程？”他扬起眉，“现在还早。”

　　 “那请问有何事，无事的话，匡梁城主待在一女子房中，不是甚好。”她依旧面若平淡。

　　 醉上仙却并不在意她口中的话，独自走到一张椅子旁坐下。

　　 “美人儿辛苦了，和一个杀人魔相处如此之久，每天都要小心翼翼，很累吧？”

　　 “皇上告诉你的吗？”浮华转头看着他，继而又自言自语，“也是，他都让你们来救我了，怎么会没告诉你们呢？”

　　 晨初日光细微，室内也没有点烛灯，有些昏暗。

　　 醉上仙笑着摇摇头，折扇在两手间慢慢把玩:“皇上并未说这些，只是让长香大侠前去救你，说到时候了。”

　　 醉上仙说完，便别有深意地看着她在被褥下的小腹位置，浮华脸色不太自然，他继续笑道:“我知道的这些，也不算是秘密，我猜，知道前朝的事的人，都能看透你做了什么。”

　　 “前朝？”浮华颦眉，“前朝什么事？我记得……上次你在茶楼说什么太子的事情，那是个什么意思？还有，舅舅的遗言，是什么？”

　　 浮华眼神有些凌厉，紧盯着他。

　　 “美人儿问题如此之多，想要我回答哪个呢？”他笑意不减。

　　 浮华紧盯他，却未作出生气愤怒的任何表情，颦着的眉头竟也舒展开来，不紧不慢地转过脸:“匡梁城主若是不说，我不听便好。”

　　 话落，醉上仙诧异。

　　 她笑笑。

　　 醉上仙什么货色，她虽不清楚，但绝对不是善好之辈，他若不想告诉自己，她就算费再多的口水，也是无用。

　　 上次舅舅的事，她已经领教了。

　　 “美人儿倒是耐得住。”他收起了笑，面容平静了很多。

　　 “没什么耐不耐得住的，难道……匡梁城主果真不愿说？”她讥笑。

　　 秋末的晨曦很冷，虽不似太怡山那般的寒气，却没了寝殿里不熄灭的暖暖火炉，浮华依旧还是害怕寒冷的，悄无声息地将被褥往上提了提。

　　 醉上仙直直地盯着她，眼中尽是探究:“我一直没有懂，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值得他这样，从初见你至今，我还是每懂你，我所眼见的你，除却有倾城容颜，也没其他的什么了，可是，我知道，你注定会成为一个传奇。”

　　 他收敛了所有的笑，表情认真地不像话。

　　 浮华勾起唇角:“这就是你想要对我说的，匡梁城主？”

　　 “呵呵……美人儿，有时候你若是肯多想想，又何必到我为你说的地步？”

　　 浮华眨了眨眼睛，却失去了太怡山中所有的纯真:“很多事情不知道也好，不是有句俗话说，知道太多的人，往往不偿命么？”

　　 醉上仙身子一怔，所有的动作僵住了，脸上散去三分桃花之容，破了春风。

　　 “我记得，通晓皇族秘史的匡梁家族，每一代英才，都是早逝吧？”浮华双眸发亮地看着他。

　　 “美人儿说的这些，是在激我么？”他笑意全无，清秀的脸庞透着雾气。

　　 浮华摇摇头:“我不喜欢激别人，那种做法着实幼稚，除非对方太过于无脑。”

　　 “你会后悔么？”他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仿佛不再理会她之前的话语，眼睛紧盯他，一个表情都不容放过。

　　 “后悔？”浮华疑惑地瞅着他，从被褥里坐直了许多，几丝发丝贴在了额前，不过已没有人会细心地将它顺好了。

　　 她抬手将凌乱的发丝顺到后面:“后悔什么？后悔今日跟你们走么？”

　　 语罢，又是一声讥笑。

　　 醉上仙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你不知道的，我有多爱辞离哥哥……这一切的阴谋不是为了什么江湖的宁静，我没那么好心，只要不会伤害到我和我在乎的人，又关我何事，我只是，为了有那么一日，能为他披冠加冕，相伴百年。”

　　 室内的日光多了一些，照亮了醉上仙的眼睛。

　　 “我知道。”他看着她，“你对他的感情，从小时候便放在心里，成了一种莫名的信仰，或许本来不是爱情，但时间久了，便也成了爱情，或许就是执念太深，才会走到这一步。”

　　 浮华以为，醉上仙口中那个“他”是珠辞离，笑了笑:“什么叫走到这一步，我马上就可以和辞离哥哥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皇上在一起了，有什么不好么？还是……你一直盼着我不好？”

　　 醉上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并未解释什么，而是转眼看着身下一侧的椅子旁柄，伸手在上面试了试，室内仿佛响起一声微呼其闻的叹息。

　　 “你与他，在太怡山这将近两个春秋的相处，日久之下，没有对他生出一丝情么？”

　　 小腹上的手突然抖了抖，浮华眼中闪烁了一下，又快速恢复平静:“没有。”

　　 似乎怕说的不够，她又加上一句:“若不是这个孩子，怕还是要在那里待上一年，除了乏味，也没什么其他的，如今出来了，也好。”

　　 醉上仙微笑起，其实，她没有必要说这些。

　　 “既然你这样想，也好，日后依然活得精彩，或许深宫囚禁了你的自由，但若没有你要归宿的人，怕也是一具行尸。也罢，没人能伤害得了舟梨刖的，不过双火玉他会为了你交出来。以后也算太平了，江湖再也没有舟梨刖了，也许，那个时候的舟梨刖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刚说完，浮华的细眉便颦了起来:“双火玉？什么双火玉，不是……只有辞离哥哥那一块火玉吗？怎么回事？”

　　 “你难道不知道，珠国的镇国玉玺便是两块火玉，同样为白凤仰视翱翔的图案，唯一的不同，便是火玉下方的刻字一个为尊，一个为祥。”

　　 浮华顿时大惊:“什么？！两块火玉……我记得、我记得辞离哥哥只有一块的……哪来的第二块？”

　　 醉上仙勾唇:“事到如今，你还没有清楚么？舟梨刖，便是前朝太子。”

　　 仿若雷鸣，浮华震惊地看着他，之前所有的淡漠都已不在:“前朝……太子？”

　　 “珠国历代双火玉保存极为小心，刻字祥者火玉交之储君太子保存，刻字尊者火玉由太子皇帝保存，储君继位后，便接管尊字火玉，携双火玉齐治天下。舟梨刖若不是前朝太子，哪来得祥字火玉，若不是太子，珠辞离他又怎会一次次辑捕他？如今，他又偷了尊字火玉，有了足够统领天下之权，珠辞离他当然会这么着急救你出来，只为赶紧引他入计，夺回双火玉！”

　　 浮华脸色霎时苍白一片，嘴唇蠕动，想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无法说出口。

　　 “如今，你还不知道你自己是谁么？龙门新人家主，保卫历代储君，防止皇室肮脏夺位，你要守卫的到底是谁，你还不清楚么？！”

　　 浮华一怔:“怎么会……怎么会……不可能的……”

　　 醉上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两人都不说话，室内一片死寂般的沉默，让人快要窒息。

　　 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她的手抖了抖，浮华一下仿若梦醒，抬眼看着醉上仙:“这些事，谁知道真假，就算是真的，对我来说，也没什么，能和辞离哥哥在一起就好。”

　　 醉上仙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

　　 “我什么？”她打断他的话，强迫自己露出一副冷漠的模样，扯动唇角:“忘了告诉你了，就算舟梨刖是太子如何，我只知道，现今的圣上才是龙门要守护的人，至于什么前朝太子，注定也就前朝的事，与我何干？”

　　 醉上仙眼中越来越复杂的，琢磨不透地看着浮华。

　　 浮华抬头看了看窗外，眼中略显烦躁，对醉上仙道:“时候不早了，匡梁城主还是出去吧，我要换洗准备启程了，不能让辞离哥哥担心。”

　　 窗外的晨光散入室内，醉上仙一直盯着她的脸，却再也看不出其他。

　　 缓缓才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便浅声渡步止门槛处，脚步一滞，头却没有回过来，语气带着说不清的情绪，只是很轻很轻:“我记得，很久之前见你的时候，你是称我醉上仙的。”

　　 浮华掀起眼皮，落话的那人却大步流星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