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庄后,我满心期待,果然,到了下午,便等到了老爹义弟提前回庄的消息。
我坐在镜子前,已经摘掉假面容的我,脸上挂着笑。
我没有施粉配饰,只是简单地挽了个发鬓,插上一根象牙簪,身着我爱的凤凰羽丝裙,水蓝色的宽长水袖遮住了手腕处的玲珑扣,镜中的人儿亭亭玉立。
我这才发觉,我真的17岁了,我可以嫁人了。
到了大堂门槛处,因是香哥提前回庄,老爹的请帖都是缓后的,所以大堂除却仆人,只有老爹和香哥,而大堂面积比较大,他们二人与我的距离也比较远,又是相对而坐,并没有看到我,可是,我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义弟啊,你今年也二十有七了,不能一个人总是孤孤单单的,该立个家室了,义兄我给你相了几个姑娘,你要不要见见?”
我心惊,看着长香,他却面无表情,不紧不慢道:“劳烦义兄牵挂了,小弟……并不想成家。”
他话一落,我顿时轻松了很多,幸亏……他没有答应老爹,他与我,还有婚约。
“为何?有个良人不是可以更好地照顾你么?一个人多冷清啊。”
香哥摇摇头:“小弟并不喜儿女私情,只想专心在外拼打,立下功业,妻儿对我来说太多牵绊。倘若,真有一日因为责任和大局而立了家室,与我而言,也是更多的孤寂。”
老爹听后惋惜地点点头,拿起茶杯轻抿。
而我,全身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香哥最后的那一句话,不停地在我耳边反复,所有预备好的话语,瞬间烟消云散。
如若,香哥因为责任娶我,他永远都不会快乐,而我,更不会快乐。
他有追求的东西,我不想……成为他的牵绊。
因为责任来换取的期许,对我来说是好事,对他而言,却是噩耗。
小时候,听老爹讲一些女子为了爱人着想去做一些糊涂事情,那时我很不屑,我觉得,我若是喜欢一个人,便不会想那么多,他能留在我身边,和我在一起就行,其他的什么,我才不会为他想那么多,我开心就好了。
可是,现在……我爱他,我想让他开心的。
这就是……长大了吗?
老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头看到了我,笑道:“织儿怎么才来,快来和你义叔打个招呼!”
我呆滞地走过去,而香哥,自从老爹那一声呼唤后,他一直盯着我看,更准确地来说,是盯着我身上那件凤凰羽丝裙看。
我走到他面前,什么话都没说,看着他。
他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从身旁拿出一匹布料:“你应该有个叫玲珑的丫鬟吧?这是路上巧遇她,她让我顺带捎的,说是你要的。”
他虽是对我说,可从头至尾,都没有看我一眼。
我僵硬地抬手接了过去:“谢了。”
一旁的老爹却奇怪地看着我和香哥:“织儿,你什么时候收了个叫做玲珑的丫鬟?”
“你三年前去领国嫖妓的时候。”我淡淡道,眼睛却不离香哥。
老爹被我气得肥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紫。
我就那么痴痴地看着香哥,突然想抛开一切,和他永远在一起,这一刻,心又痛又甜。
我的香哥,此时,就在我的眼前。
“香哥……”我脱口而出。
老爹刚入口的茶一下喷了出来,香哥却很镇定,不过看我的眼神很怪异,怪异到,有一点厌恶。
“这丫头……”老爹露出勉强地傻笑看着香哥,“可能是多年没见你,把你当做了兄长,义弟别介意啊!”
香哥淡漠地摇摇头,表示并未介意。
我死死的盯着他,七年的等待,七年的期盼,七年的准备,七年的想念,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刻,我却什么都不能说,那一场口头婚约终究不是梦境,却变成了虚幻,我没有太多的想法,我想要做的,只是和他在一起而已。
“香哥……”我继续喊着他,希望他可以应那么一次。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老爹急忙将我拉到一旁,许久没见过老爹发怒的样子了,“他是你义叔,快!叫义叔。”
我不知道怎么了,心里很难受,仿佛有人要杀了我,我却还不了手,我第一次这么委屈,老爹紧紧地揪着我,他第一次对我发火。
“香哥!”我倔强地喊着,眼角却湿润了,声音哽咽着。
老爹一个巴掌扇过来,我被那充满劲道的一巴掌扇得有点懵,脸上是火辣辣的疼。
香哥仍然木然地看着我,此时丑态百出的我。
第一次见他,给他留下了那些丑样子,再见,仍是一副丑样子,那些心机,都做了废。
我的眼泪停了,脸上湿哒哒的,抬头看了一眼老爹,他看着我有些震惊,因为我的脸上有一股湿湿的感觉,那,不是泪水,是血。
他或许没想到自己会下如此大的手,一时惊慌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打过我脸的那只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脸上的愧疚越来越多,而我,却并不怨恨他。
他养了我这么多年,就算我是头畜生,也可以任他宰杀的,何况只是这一巴掌。
我目光淡漠地转头看了看香哥,手腕处的玲珑扣突然有些嗑手,但我依旧感受到那里传递给我的暖意,我看着香哥,最后,还是说了出口。
“香哥,我喜欢你。”
我是一个极害怕错过的人,我喜欢他,便让他知道,让他明白,即使他是讨厌我的,我依旧要告诉他。
老爹眼里似乎有些雷雨前的乌云,所有对我仅存的愧疚也没有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恨不得,我已经死去。
香哥在我开口后有些惊愕,片刻后又镇定了下来,恢复了商场和江湖上的精明,冷眼看着我道:“我是你义叔。”
我知道,从此以后,最爱我的老爹不会再那般宠溺疼爱我,整个山庄的人都会鄙夷我,天下的人,都会笑话我,可是,我只要他知道,我喜欢他。
我不要让他不开心,我不会拘束他,我只要努力爱他就好,我不想像那些红颜命苦的女子一样,终究只能和心爱的人错过,甚至还追随的机会都没有。
他讨厌我没什么的,只要,我一直爱着他,我想,他就不会太讨厌我。
我不顾一切地追逐他,讨好他,只为了他能对我笑一下,可是,这些注定成为奢望。
我被老爹硬生生地拉出大堂后,可是,心里却是蔓延着心事终于说出的快乐。
第二日,我仍旧穿着那件凤凰羽丝裙,行走于山庄,耳里回想着庄内各种对我昨日丑态的讲述。
我想,香哥一定会避我如蝎蛇,因为我在他眼中可能就是一个不顾伦常败德的女子,是他唾弃的女子。
可是,他却找上了我,在山庄的小花园里,他跑到我面前。
“原来你在这里!”他有些气喘吁吁,像是找了我许久,站在我面前。
我心里狂喜,果然,香哥还是不讨厌我的么?我的那些思念,都是没有白费的。
“香哥……”我展开笑容,还未多说,却被他打断了。
“玲珑姑娘在哪?我问了很多人,怎么他们都说不知道?”他盯着我的凤凰羽丝裙,眼中闪烁着光亮。
我的心,顿时凉了。
他当然找不到,而且是永远找不到,这天下,根本就没有玲珑。
但山庄如此之大,仆人又如此之多,老爹根本不管我的奴仆,随便说一个人,那些人都不会知道是不是庄内的人。
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就是玲珑,他本就讨厌我,又对责任换来的婚姻不喜,我若告诉他真相,他会更加讨厌我,就算我嫁给了他,他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开心了。
和一个厌恶的人成为夫妻,多么可怕,我坚定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妻子,但,那时候我定会让他喜欢我的。
阳光斜辉在他的肩膀上,我仰着头看他。
“你是说我的小丫鬟么?”我冷笑一声,“她呀,太不懂规律,竟然偷穿了我最钟爱的衣服,你说,这种丫头还要她作甚,早就被我扔进山里喂狼了!”
我痛快地说着,当真是痛又快乐。而香哥,脸上露出震惊和愤怒,他上前一把揪住我的领口,似乎我是他的杀父仇人:“你胡说,前日我还遇到她的!”
我任由他揪着,心里酸疼难忍,脸上却依旧扬着笑:“看你这反应,我还真没杀错,日后也少了个情敌!”
我知道,香哥是个负责人的男人,毕竟,那个所谓的玲珑是他的责任。
“你!”他恨恨地看着我,仿佛想立刻便杀了我。
我从未见过这么极端的他。
“怎么,我杀自己的丫鬟有什么不妥么?”我继续冷笑。
他看我的眼神太过于凌厉,我相信,若不是顾忌到我是他义兄的女儿,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解决了我的小命。
“香哥,你也别生气了,你若是真对那小丫头有点兴趣,我便好好替她爱你,肯定她对你好的,她不过……是一个丫鬟。”我盯着他的眼睛,话音似疯似鬼。
香哥看我的眼神中,是越来越多的嫌弃与厌恶:“草菅人命,不顾伦常,品德败坏,你这样的女子为什么会活在世上?!”
水袖下的手随着他的话一直颤抖不停,手腕上的玲珑扣仿若一把匕首,我忍住要流出的眼泪,直勾勾地看着他,依旧挂着笑。
“那又怎样呢?起码,我现在是在你身边的,而玲珑,已经魂归九天了。”
四周漂浮着百花的香气,蔓延在我和他之间,一切本来那么美好,却又那么残酷。
“啪!”
天下没有比我更可笑的女子,昨天被至亲老爹扇巴掌,今日又被至爱香哥扇了一巴掌。
我的嘴,终于扯不动那个笑了。
他看着我自昨日老爹那一巴掌后,再次肿起的脸,面若冰山,没有一丝疼惜,残酷地一字一句道:“你这个疯子,只要你还活着,我还活着,我永远都不会对你有那么一丝一点的好感!你所欠的债,总会归于自己,出身好,不代表会幸福一生,我,祝你一世悲惨!”
那句不长不短的话像是惊天一雷,轰炸在我的耳边。
我一怔,再也没有支撑自己的力量,失神地跌落到了地上,圣洁美好的凤凰羽丝裙染上了灰尘,就像此时的我,沾满灰尘。脸上却感觉不到疼了。
耳边,只有香哥脚步远去的声音。
他不恨我,只是讨厌我,因为恨太伟大,我不配。
这一刻,我希望他起码可以恨我。
满园的芳香,还有可笑的我,这,就是孤寂么?爱一个人要承受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