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方方的审案大厅内,宿迁长身而立,青丝软垂肩侧,紫堇墨般的亮丽黑眸瞬也不顺地盯着对面那张空着的座椅,眉间是隐隐的不安与烦躁。
他身后,作为侍从出现的拓跋舒见状,轻轻叹出一口气,道“你莫非也如刘傲松那般信了君陌是在防范于你?”
宿迁回头看他,墨眸熠熠生辉,“我不敢猜。”
拓跋舒脸上露出夸张的惊异之色,两片嘴唇动了动,轻声感叹道:“不得了了,你连狸越神殿那般强者至尊的鬼地方都能咬牙住了十六年,怎今日君陌只是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让你失去勇气了?我还是对刘傲松也说过的那句话。
君陌不善心计,性子也是有话就说的性子,不然那日也不会连一丝都不肯忍便当着几位前辈与你那位青梅竹马对上了。”拓跋舒刷拉一身打开白玉骨扇,神色中肯地说道:“若是你不确定,就放心大胆的去问吧,君陌不是个不清楚自己心事的糊涂虫,你诚心问,她必真心答。”
“你对她真是了解。”宿迁洒然一笑,只是配上他眸子里那如被锁链重重锁住的愁绪,怎么看怎么不洒脱。
……
君陌笑得灿如桃花:“殷离少主,若是我早说破你的身份,你还会陪我在这儿说话么?”
“你又是故意的?”殷离第三次后悔没有一开始便给君陌一点苦头吃,这位公主,顶着天真无辜的幌子可是骗得他不轻,他堂堂闽西鬼域少主,从来只有别人逢迎他的份,哪里轮得到别人三番五次的戏弄?
“生气了呀?不过你生气不要紧,重点是不要让我生气,我生气了可是会阻挠你见拓跋舒的哦,啊呀,忘记跟你说了,其实吧,我这人除了喜欢看美男子,喜欢和美男子说话,最大的兴趣便是逗美男子生气。”君陌肆无忌惮地笑,似是将自己尚动弹不得的事实忘在了脑后。
殷离脸色沉得不能再沉,皮笑肉不笑地道:“君陌公主非要挑战殷离的耐心么?闽西鬼域的手段可不是公主能够抵挡的。”
闽西鬼域最拿手的便是下毒,君陌百毒不侵她怕个鬼!
诚如拓跋舒对君陌的评价所言,她是个有话就说的性子,瞧见殷离憋气憋得辛苦,她很好心地对他说道:“你很想揍我吧?可是俗话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可得把持住呀。”
殷离深吸口气,抬手很明智的点了君陌哑穴,看着君陌瞪大了大眼睛一脸幽怨地望着自己,殷离也很好心的对她说道:“公主若是答应有话回话,绝不满口胡言,殷离自当还你自由。”
眼珠子轻轻朝上翻了翻,君陌很没骨气的眨了眨眼睛,然后继续拿幽怨的大眼睛死命望殷离,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眼皮子都快眨的抽筋了,这才让殷离接受到了她的诚心。
随着殷离手指快速的点动,身体禁锢骤解,长长舒了一口气,君陌从床上跳下,回头冲殷离露出一个最纯洁最天真无辜的笑,“殷离少主,我之前所说有一句话是真的不能再真的,你要不要知道?”
殷离打心底里颤了一颤,一句“不要”差点脱口而出,想了想,礼貌说道:“但请公主示意。”
于是,君陌很诚恳、很诚实的挠了挠下巴……一字一句说道:“我好饿。”
“……”殷离一股热血直冲脑际,强自将之压下,冷声道:“我可以信得过公主么?我要见小侯爷或者宿迁。”
“啊呀,我愿以君氏皇族的荣誉作保,你是可以信我的。”君陌眨巴着长睫毛,态度要多严肃有多严肃。
殷离眉头皱得死紧,面部表情总的可以概括为四个字——阴晴不定。与君陌相处不过短短时辰,殷离对这位公主的印象大致可以概括为三个字——不靠谱。
因此,尽管君陌的态度极其良好,但殷离仍旧无法相信君陌是真心合作的,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良久,最终还是一心点惦记着自个儿没吃饭的君陌最先落败……
半个时辰后,当君陌左手烤鸭右手梨花白豪迈地一脚踹开房门时,而她身后连一个鬼影子都没见着的时候,殷离嘴巴张了张,一股无名火“蹭”地冒了出来。
“公主不是说找小侯爷去了么?怎么单独公主一个人回来了?”极力维持平静的声音中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君陌面色不变,“殷离少主此言差矣,我在路过厨房的时候顺便通知下人去找了。”
殷离勉强接受了君陌的理由,心想先填饱肚子再与小侯爷会面也是好的,想着便伸手,五指指尖朝着君陌,齐齐朝自己弯了弯,那意思——分一半给我。
这个动作做得很简洁,简洁到君陌一眼便看明白了内中玄机,双眼一瞪,快速将烤鸭、美酒藏在身后,那态度——嫑!没你的份。
殷离眼睛危险的眯起——给不给?
君陌视死如归状——死也不给!
要殷离一个大男子大白天的强抢一个小姑娘的酒菜殷离还真做不出来,只是赌气般瞪了君陌好几眼便也泄了气,君陌却是一副防贼态势,双眼死盯着他,仍旧是护着食儿,那意思,似乎是要等到拓跋舒来了才肯开吃一般。
堂上审案正严,自开堂后便自觉的退到内堂屏风后偷偷看戏的拓跋舒蓦觉袖子被人轻拉了拉,转头一看,就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踮着脚尖,努力想往他耳朵旁凑。拓跋舒微微弯腰,就听见小丫头细声说道:“君陌公主说请您过去,千叮咛万嘱咐说只能是您一个人。”
拓跋舒讶然,却也没多问,赶紧一溜烟跑回白梅院,刚推开院门就闻到了空气中散发而出的肉香味以及梨花白清冽的香气。
“咚”地一手推开门,拓跋舒看都不看直接嚷嚷:“哎呀君陌你太够义气了,终于知道宿迁没我好了吧……呵!”猛地瞧见“宿迁”与君陌对坐,拓跋舒顿时一口气没顺过来,白眼一翻差点没缓过来晕过去。
“你、你、你……”伸手指着“宿迁”,拓跋舒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真是见鬼了,刚才离开前他还特意瞄了眼堂上,宿迁明明就坐在那儿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跑这边同君陌说话来了?!
“来来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闽西鬼域的少主,殷离,这位,便是天鸢王国的小侯爷拓跋舒。”君陌笑眯眯站起身,趁着殷离没注意对拓跋舒使了个眼色。
拓跋舒吞咽了一大口口水,像是终于缓过来一口气了,食指犹自颤抖地指着殷离,半晌才问道:“你干嘛跑这儿来?”
殷离挑眉,直觉这两人有事儿瞒着自己,不过也不在意,长身而起对拓跋舒微微行了个同辈礼节:“殷离见过天鸢阁少阁主,少阁主别来无恙?”
“无、无恙。”拓跋舒咽了口唾沫,死命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见过殷离。
“殷离与少阁主初次碰面时少阁主才五岁,少阁主不记得也是人之常情。”殷离客气地笑。
拓跋舒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他娘的谁会吃饱了撑的把五岁时偶尔见过的人记得那么清楚啊,有病不成?!”
“殷少主真是好记性。”拓跋舒也对着殷离呵呵笑,“不知少主前来可有要事?”说着又瞟了君陌一眼,用眼神问怎么回事。
君陌单手撑着下巴看戏,对拓跋舒抛来的那个疑惑眼神视而不见,这殷离一看就知道肠子打了十万八千道弯的,对上拓跋舒这头自小生活在王子争权中还能活蹦乱跳的活到弱冠的狐狸,此等好戏不看岂不可惜?
“天鸢王城不过一月便会大乱。”殷离一开口就扔出了个重磅炸弹。
拓跋舒处乱不惊,“不怕殷少主笑话,王城从来没有平静过。”
君陌抿了抿嘴角,心说这时候笑可不合适。
殷离劈手抢了君陌刚满上的酒杯,动作那叫一个自然随意风度翩翩,无视君陌幽怨得快要起阴风儿的视线一口饮了,继续扔炸弹:“大王子向闽西鬼域发出出席老国王寿诞的请帖,我父王接了。”
“老国王大寿是得大宴天下。”拓跋舒权当听不出殷离言语中大王子与闽西鬼域勾结的暗话,笑得那叫一个开怀,“殷少主能亲自道贺,实在是天鸢之幸。”
君陌“啊呜”一口恶狠狠咬下一大块烤鸭肉,眼神仍死盯着殷离手中的酒杯,想了想,伸爪子去捞装着梨花白的酒壶,心说没杯子本姑娘也可装一回豪迈的女侠,就着酒壶喝酒更显豪气呀。
手指堪堪勾到壶身,手中却是一空,猛地抬眼,就见殷离死不要脸的一手捏着酒杯,一手握着酒壶自斟自饮喝的痛快。
接受到君陌的眼神,殷离无比潇洒的朝君陌露齿一笑,白森森的八颗牙齿晃得君陌胃有些抽搐:“公主气质清雅脱俗,没想到性子也是这般的恬静温柔,殷离先前对公主多有误解,还请公主海涵。”
这回轮到拓跋舒胃抽筋了,君陌恬静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