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点点解开，边说，这里面你挑几件带走吧。他把它们一件件铺在床上，那衣服有大有小。

　　

　　 他说，之前想见你，你妈也不让，我就每年快过年的时候，给你买一件衣服送去，后来你们搬走了，就再也找不到你们了。也不知道你什么尺码，我就每年按更大一点的买，都攒在我这了。你看看，还有没有合适的。

　　

　　 我站起身，低头看着那一床大大小小的衣服，胸口好像钻进了一条小白鱼，游来游去，横冲直撞。

　　

　　 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镇上买一件根本不知道合不合身的衣裳给于静送去，却又被她拒绝的呢。我脑子里的画面哗啦啦的翻页。

　　

　　 他又开始搓手了，然后慢慢伸出手，摸了摸我身上的衣服，他脸上的浅笑硬了硬，上面的褶子像是刀刻一样深，他说，这市里的衣服，料子就是好。

　　

　　 他是怕我看不上他给我买的衣服。

　　

　　 可我却想告诉他，这么多年，我有那么多华丽的衣服，却没有一件比这些更让我觉得好看。

　　

　　 我说不出话来，小白鱼在我漆黑的胸口张大着嘴，汩汩的掉眼泪。

　　

　　 他慢慢挪出了我的屋子，一再叮嘱我好好睡，可我却一夜没能合眼。第二天我撞见已经逛完早市买回来新菜的林志国，我说，爸，我再在这住几天吧。

　　

　　 说完我赶紧转身走掉了，我怕看见他欢喜又卑微的神情。

　　

　　 可没想到，这一住就是小半年，也许是太久没有得到温暖，被人疼爱的感觉，竟然那么让人留恋。可谁知道从我留在白家坞的一刻，这里就注定不太平了。

　　

　　 林志国为了弥补这些年我缺失的父爱，把我捧在手心里快要上了天去。刚留在这的那段时间，我常常发脾气，动不动就会暴怒一场，可他始终纵容我，对我千依百顺，任我耍，任我作。

　　

　　 可不管他对我怎么好，怎么样笑眯眯的哄着我纵着我，我只要一看到他喂鸡的身影我就来火。一个男人为什么就不想去见见这世界都多精彩，非要喂鸡种地活一辈子呢。

　　

　　 但林志国一见我生气，就会更加讨好的来哄我，让我这本就骄纵狂妄的性格，在白家邬像野草一样肆无忌惮的疯长。

　　

　　 在镇上的学校里，我成了学校里搅动风云的人物，唐小飞怕我被人缠，每天都要护送我上学放学。我和学校里的那些天天吃灰的土包子们几乎无话可谈，所以一向独来独往，没有朋友，也不屑于有。

　　

　　 谁知道，后来当我的傲慢和嚣张被那个孩子挫骨扬灰的时候，我才明白，如今的自己有多可笑。

　　

　　 在家里除了林志国，就唐小飞对我最好，他跟林志国一样，对我纵容到唐小朵都要跟我吃醋。她常常抱着她那个唯一的布娃娃，忽闪着眼睛委屈的看我，敢怒不敢言。我冷哼一声，她都要吓得哆嗦。我讨厌她，因为她有我没有的东西，她眼里那可恨的天真让我嫉恨。

　　

　　 杨花期初对我也挺好的，后来终于慢慢没了耐心，每天起码要对我吼上至少四五顿。吃饭也没这么勤呐。我感叹。

　　

　　 唐小飞好几次因为这事跟妈妈吵架，我每次都把他拉回小屋，威胁说，你再跟你妈这样，我可就走了。

　　

　　 他吓得脸色都变了，赶紧上来拉住我，你要上哪去？

　　

　　 心情好的时候，我会说，上北京。

　　

　　 他就会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跟我讲，你放心暖暖，长大了我一定带你上北京。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说，上天堂。

　　

　　 于是我会如愿看到他一张惨白惨白的小脸。

　　

　　 多少次我都在想，他可真是个傻瓜，同样一句话说了那么多次我也没有上天堂，他怎么还会相信呢。

　　

　　 直到很多年后，我对我心爱的人说，你不要我，我就要上天堂啦。

　　

　　 可他不答话，他面无表情。

　　

　　 我知道，他宁肯让我上天堂，也不要我。

　　

　　 那时候我想，如果爱情是一个有色有形的东西该多好，它太沉了放在心里太疼了的时候，我就可以把它从心里挖掉，彻底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