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了的樊阳城,也照旧喧哗。
市井之间,小贩挨着小贩,几乎每户摊子都挂上了一只红灯笼,接近年关的韵味愈发的浓厚。
不远处有几家摊位正徐徐腾升着热烟,香气扑鼻惹人嘴馋。小道上人来人往,黑夜了也人绝不断,似乎就是奔着热闹来的。
宋微歌跃下秀月楼的瓦顶,匆匆奔走,在花楼的正门口处悄然闪过。紧接着,又一道黑色的影子赶脚跟上。
谁都不知道,这二人已经弃了楼里的两个“鱼食儿”,快步去往另一边了。
而楼里笑的正开心的,正是被自家王爷派来为念一“排忧解难”的念五。此时此刻,不知何时换上的大红衣衫已经扯开了大大的领口,在姬容的面前坦胸漏乳,甚是风华。柔顺的发丝在额前飘飘扬扬,末了盘成公子髻,置于发冠立在脑后。乍一看,念一还以为这是哪家的桀骜公子呢。
男人的风华也是风华,比起女人来丝毫不逊色。
念五拎着酒坛子,面色赤红,已然大醉,却不忘紧紧搂着怀中的娇女子,伸出食指在其娇嫩的下巴延上略一挑逗,笑出了声:“诶呀!如此伶俐的可人,这位兄台你怎么忍得了心去凶呢?”
对面,念五正襟危坐,面色冰寒地注视着他,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动作。
念五见状在心底狠狠的呸了一声:若不是你不待见女人,王爷至于让我下来帮你吗?
二人你一笑我一瘫的面对面坐了大约有半柱香时刻,念五和怀里的姬容一起“咯咯咯”地笑了有另一半柱香,念一才忍无可忍地一掌拍在桌面上,差点将其打散了。
姬容猛然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使劲的往念五的怀里钻,再也不愿露头了。
“你……”念一咬牙切齿,按在桌面上的手渐渐五指收回握拳:“你究竟玩够了没有?!”
“这位兄台,你这是何意?本公子来找姬容姑娘,看你也对姑娘有那么几分意思才邀请一起来坐坐的……怎的,坐不住啦?”念五突然天不怕地不怕地调笑起来,“诶呦喂!姬容姑娘,你何时变得这么炙手了呀?”
念一听得喉咙一噎,愣是半口气没提上来,生平第一回气的面色发青。
念五一看,连连暗叫不妙。坏了坏了,大哥这回是被他气的不轻啊!但他转念一想:这又能怪得了谁?王爷见你不争气,拽着人家姑娘一个劲的问有没有看见什么什么样子的人,能告诉你就见鬼了!所以才叫我下来,说的好听是助你一臂之力,难听点就是说你这个榆木呆子连个打听的差事都做不了,干脆告老还乡算了。
不知不觉间念一环住姬容的胳膊的力道又加大了几分。女子笑倒在他怀中,“咯咯”笑个不停:“瞧瞧这位公子说的,嘴可甜了……姬容自然是比不上那台上的花魁,但好歹也是秀月楼的‘五秀’之一,自当抢手的紧了……爷是多久没来咱们这儿了?”
念五呵呵尬笑,手臂从她腰间滑落,掰着指头装模作样的数了数急忙转移了话题。
“多久?诶呀……本公子前些日子被家里的老东西一气之下发到了横州,这不刚回来就想着来找姬容姑娘了吗?哪想几月不见如隔千秋万载,姬容姑娘是美得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语闭,念一瞪着眼睛瞧着对面的二人又腻歪起来,愣是张不了口提不了气。
他身为江都王的暗卫之首,何时来过这种地方?又何时见过这等艳色之景?别说是抱女人了,就算是看女人,除了自家王爷其余的也寥寥无几……就算是府里的丫鬟,他至今都只和念岚打过交道。
用念五的话来说,就是个榆木疙瘩,整天就知道打打打杀杀杀,跟在王爷后面鞠躬尽瘁。再照这样下去,他都要给大哥找个佛寺了。
男人铁青着脸,闭眼不见面前这等煞风景,端起桌子上的水杯一饮而尽。然而鼻尖缠绕不散的幽香让他强烈的呛了水,杯子向旁一甩不停的“咳咳咳”起来。
念五目光飘过来,一阵鄙夷。大哥是真没见过世面还是怎地?下次真该和王爷好好说说,让他多做些事儿长长眼识。
怀里的女子用修长的手指勾住念五的衣襟,方才的一番话确实深得她心。姬容嘟起嘴巴,附在念五耳畔不满意的娇柔细语:“爷~干嘛非要和这人坐一起?要不您去姬容的房间坐坐好了~姬容包您喜欢!”
“本公子倒也想去啊,可现下怕是这位公子不让走啊!”念五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压低声音和姬容咬起了耳朵。他懒散地往旁边倒去,顺道用胳膊一称,斜斜靠在了桌边。
姬容听后恶狠狠地瞪着对面的男人,急切道:“这位爷,您要是来秀月楼不是办正事的,就请您尽快出去吧!秀月楼是花楼,可不是茶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如何走的了?”念一抚顺了气息,再次一掌摔在了他二人的眼前:“姬容姑娘,什么时候你回答了,什么时候我再让你走!”话落,他是豁出去了一般,铁下心卸走腰间的宝剑,往桌面上一撂,竟然当了一回不讲理的人。
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看样子平日里最沉得住气的念一是真被逼急了。
本来他就窃心进这种风花之地,奈何现在是奉命进了却还问不出任何东西,对面的念五还昂着头气性极高,怎么说他现在都心烦气躁,如何沉得了气?
姬容见那宝剑对着自己折射出一道银光,顿时惊恐地扭曲了小脸:“爷!姬容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哦?这位公子到底问了你什么?”身边的念五适时出声,语气极轻,听到姬容的耳朵中心坎儿间,竟硬生生的升出了一股委屈情意。
“爷~您给评评理呀!”姬容的话语里溢满了哭腔,伸手拽着念五的大红袖子左一下右一下的摆动,哭诉道:“这位爷进了秀月楼不来找姑娘,竟然拽着姬容就点名要找男子……这里可是秀月楼呀!找小倌应该往外走呀!”
念一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的念五心中偷乐。
姬容接着道:“姬容不过是说了几句,这位公子……这位公子竟然就要打姬容了!”
“胡言乱语!”念一实在是忍不下去了,站起身踢掀了凳子,怒斥道:“打女人非君子所为!你哪里看见我打你了?”
“你……你手都抬起来了!莫要再狡辩了!”姬容头一扬,活脱脱的贞烈女子的模样。
念一咬牙切齿,嘴里的话却被念五抢了先:“姬容姑娘……不知这位公子让你找什么样的男人啊?”
“还不是……”脱口而出,话到一半却突然停了下来。念五本来耷拉着眼睑,此时此刻没听到下文,他支起额头抬眸,左右扫着身前的这位美艳女子。
女子神情慌乱,已经掩饰不下去了。她颤巍巍地拎着手帕,飘忽不定的在这两人身上来回扫荡。
沉寂了片刻,她似乎终于是找到了借口,猛然从念五的怀中坐起来,不仅坐起来了,她还站着接连往后退了三四步,嘴里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你们是一伙的呀!”
“姑娘如何得知我们是一伙的?”念一预感不妙,眯起眼睛,身子不动声色地往桌沿边靠拢,右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握住宝剑,随时等待出鞘。
谁都没察觉,姬容已经步步退到了窗边。念五皱起眉头,正要起身装成和事老劝解时,女子像是被吓到了,突然大叫一声,身后的窗子宛如被灌进了一口大风,猛然吹开不停地拍打着墙壁,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念一与念五立即用袖子遮掩起口鼻,而就在这一瞬间的功夫,三枚利器顺着风向,直直朝他二人的命门扑来!
念一率先察觉危险,挽手抽出手里的佩剑,只听得“当当”三声,这三枚利器撞上上好的宝剑,顿时碎成小块掉到了地上。
紧接而来的,是一把漂亮的钢扇。来人蒙面露眼,发髻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怎么,散的凌乱,像是刚刚逃离了一场生死混战。此人一看就知是个男人,他单手执钢扇,犀利地迎上念一的宝剑,二人一时打成了平手。
“啪啪啪。”念五在一旁笑着拍掌,看的相当激烈。随后目光一瞥,发现原本站在窗边的姬容不见了身影!
他睁大双眼,两步上前扑在窗边往外瞅。然而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清楚。
“念一!人不见了!”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谁知身后正在打斗的蒙面钢扇男子听他这样一吼,手里的钢扇瞬间收成扇柄,手下翻腕用力,点着扇端灵巧地往念一的胸口处猛敲击了两下。念一顿时喉咙一腥,强忍着没吐出来的冲动再一次挥剑迎上。但不知是否是中伤的缘故,他的动作变得迟缓,眼睁睁地看着这位男子避开念五的武姿,如灵蛇一般从窗户滑了下去,消失不见了踪影。
念五预要追上,刚迈开的脚步就被身后沙哑的男声给叫住了。
“念五……别追了!”念一捂住自己的胸口,左手支剑单膝跪在地上,模样显得痛不欲生。
“这,这是怎么了?念一,你竟然受伤了!”男子张皇失措,快步跑过去扶起了念一。红色的衣摆随风荡起了大大的波浪,看在念一的眼中分外炽热和揪心。
“你这个……你!你先给我把衣服换了!”
“好好好!换掉换掉!”念五顺从着不住地点头,“诶,你先别说话,听我说……诶,若不是主子担心你套不来话,哪会让我来助你?哪料你竟真的没套出来!”
念一实在是没好气,但现在他受了伤,也顾不上再去说教念五了。
“不过方下那人……着实熟悉的紧。”念五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那人手里的钢扇让他有一种在哪里见过的感觉。
“看姬容……和那男子的……行为……他们绝对知情……”念一闭了闭眼,懊恼不已。
双双走到窗前,瞅着外面的漆黑,念一和念五不约而同想到了将他们扔在这里的女主子。然而探了一圈,经这么大的动静却没听到外面的一点声响。
念五一愣:“王爷……不会就这么弃了我们吧?”
被他架在肩膀上的念一听后眉头紧锁,紧接着从窗子上面落下来一个小拇指粗细的圆筒。念五眼疾手快的一把接住,将其打开,抽出来一张字条。
看后,二人却大骇!
隐匿于街坊的死胡同里,一双瞪圆的双目又开始滴溜溜的转动。似乎是听到了来人鞋底踩雪的声响,这双异兽的眼珠子转的越发的迅速。
来人一身明黄衣衫,衣摆带着丝丝凌乱的痕迹。他执着一柄未打开的扇子,伸手往那眼珠子上横向轻轻一捣,再在凸起的侧面处敲了两声。
一道黑漆漆的地洞随着再平常不过的机关“咔嚓”声,缓缓在他脚的前方打开。男子负手立了一会儿,抬起眼眸在四周探查了一番,接着毫不怜香惜玉地抓起一旁靠在墙壁上已经昏厥的女子,二人直挺挺地跳进了地洞里。
跃了不知数尺,男子携着女人安然落地。他腾出一只手弹了弹身上可能并不存在的灰细,夹着女子往前迈步。
走了差不多百步,前方就一片亮堂。宽阔的过道延伸向前,身旁两畔的青砖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幽幽灯火,在流动的空气下跳跃不止,好像是一位活泼的少女,见到了心上人一般的喜悦。
男子提了提手中的人,信步往前走。然而这时,手里的女子突然低喃一句,挤了挤眼就要醒来。
男子心叫糟糕,刚要抬起手再一掌拍向她的后颈,谁知这女子反应极快,全然不像手无缚鸡之力的花楼女子,竟一巴掌拍开了他挥来的手,力气还不小。
男子吃痛,暗骂一句。
而后待她适应了地道的光线,定睛瞧清楚了拎着自己的男人的面孔,再后知后觉地看了看自身,瞅眼四周……
骤然,女子尖细的长叫,响彻整个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