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神大脑一下子全都像陷进了泥潭，仿佛所有的触感都变得麻木了，只剩下那摄人心魄的铮铮枪吟。

　　 神思似被这阵枪吟带进了一片虚无之地，眼前像是奔涌出皑皑白骨，绵延的尸山血海之下，残破的战戟勾戈立在荒芜的戈壁上，死寂如密林，被鲜血染红的战旗摇曳在浓烟密布的烽火里，灰沉的天空之下飞来三两只秃鹫，在戟林勾海下啄食腐化的尸体……

　　 阴云滚滚，万马千军的嘶吼如恶龙的咆哮，撕碎了寂静的寰宇，狂如骤雨的箭阵划过狼烟密布的天空，穿过单薄的战甲扎进血肉，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号，似有一阵枪影从眼前划过，带起滚滚闷雷，刺进身体时喷涌出的热血穿过了漫漫的时空，从我的手心划过，滴在地上，化作豆大的冷汗和我几近窒息的呼喘……

　　 体内真气自我运转，丹田之气沿着全身筋脉涌入脑海，驱赶着铮铮枪吟逐渐远去，慢慢沉寂下来，随后温润的丹田之气直冲天灵，硬生生的将我的神思从那片修罗血域里拉了回来。

　　 眼前逐渐变得明亮清晰，双耳也灌进了烈火燃烧扯动空气的呼呼声，回过神来的我看向依旧在架子前的黍羽，他还是那个动作，弹动枪身的手还未收回来，而就在短短的一瞬间，我已看过了如此多的勾林箭戟，修罗血色。

　　 我攥着拳头，额头上已渗出冷汗，惊叹的问道：“如此强大的兵戈之气，要怎样沉稳的心才能承受得住？”

　　 “看样子你感受到了。”他却微微一笑，缓缓将手收了回来，回身看向我，道：“王上曾问我，列国之间流了数百年的血，和这杆枪里万箭穿心的兵戈之气谁更可怕，我把自己关起来，想了整整三天……”

　　 他缓缓移动脚步，向我走过来，“我想着数百年间那些流出来的血是怎样的分量，是不是真的能汇成一方血海？想着数百年来有多少人妻离子散，无家可归，又想我若拿起这杆长枪会不会被这里面的兵戈之气撕碎神魂，或者爆掉我的脑袋……”

　　 “可你还是拿了它……”我道。

　　 他在我面前停下来，双目柔柔的看着我，笑道：“想了那么多，费了那么多的心神，却也没去想原来这里面的兵戈之气其实也没那么强，我真是个……”顿了顿，似乎是在想词，片刻，眉目间闪过一丝明亮，似乎想到了，悠悠然的说道：“真是个傻到可爱的人……”

　　 我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险些没被他这句话惊得跌个跟头。

　　 这杆长枪里的戾气连我都承受不住，他的修为与我相比犹在霄壤，简直无法想象，在他拿起这杆长枪的时候，经历怎样的痛苦煎熬和摧残，又要有多硬的心神才能将它驯服？

　　 说什么天生就是为他准备的，这股杀了无数人才养出来的兵戈之气若不将他驯服，一旦使起来又何止扎手那样简单？它能生生的将人的神智撕碎，以黍羽的修为，这样的举动不亚于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

　　 “你所图的是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拿起这杆枪，忍着那些乱魂弑魄的兵戈之气撕咬神智的痛苦将它驯服，想得到什么？”

　　 “安宁！”

　　 他没有任何迟疑的立马就回答了我，快的我的话音都不及落下，语气钪锵有力，不容置疑，眸光之中是即便过了千年万年也不会被任何事所能撼动的倔强和坚毅。

　　 “青砚山是个好地方。”他转开脚步，向一旁的矮桌走去，“清静，宁和，有满山的云，终年不散的雾，顺着鼻息流进身体里的是花的香气而不是骇人的血腥味，看到的是奇石险峰，飞鸟凌云，而非累累的尸山，作呕的血海，当你来秦国之前，你该入世去看看，数百年的征战，苍穹之下已是疮痍无限，饿殍遍野，为保住那些所谓权贵手里肮脏的欲望和野心，兵役，劳役，甚至于连未满十岁的孩子都不放过，从开始的四丁抽一到现在的两丁抽一，更有甚者，连一丁都不放过，全都砸进了罪恶的战场上，那些可都是家中的独苗啊……”

　　 他说着，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双目盯着身前的矮桌，良久才将激动的情绪平定下来，继续道：“这样的战争若再打上个一百年两百年，到时候央央华夏又该是一副怎样的景象？百越的野人和北方的胡人看着一片土地，口水流了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场战争若再这样打下去，华夏大地千百万儿女可都要沦为别人的奴隶走狗，在别人的胯下摇着尾巴张着嘴奢求他们从嘴里呕出来的怜悯，那不是我华夏人该有的活法……”

　　 “想想吧。”他的目光从矮桌上挪开，倒了一盏茶，“想想韩国那个打鱼的陈喜，想想他那个断了一条腿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儿子，他们离你并不远……”端着茶看向我，“你问我图什么。”眸光移开，看向那杆长枪：“就是这个吧，上将军王翦穿上千屠万魂甲，整日如万鬼食身，身在地狱，而我拿起这柄冥海混元枪，承受着里面弑神夺魄的兵戈之气，都是为此，人生下来，不单单只是想着要怎样活下去，死，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可怕。”

　　 一席话下来，我陷入了沉默，他们都没办法完全控制这两件凶器，但却都义无反顾的拿了起来，穿在身上，承受着那些常人忍受不了的痛苦，倔强的坚持着。

　　 我很佩服他，发自内心的佩服，在别人的眼里他也许不是个好人，靠着大秦野蛮的武力和强横的秦弩，打破一个又一个国门，用血腥残忍的手段抢去他们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土地，灭了他们的权贵地位，毁了他们的宗室庙堂，强盗一般杀人抢地……

　　 但现在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黑白两种颜色，在秦人眼中，他们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满载荣耀，而在六国眼里，他们却是毁宗灭国，奸诈狡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恶鬼……

　　 两页青史两页纸，一面尊神一面魔……

　　 是非功过，自当有后人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