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心机颇深,王上此番使访燕国,燕丹的耳目定不会只放在我王一人身上,而我们一行也实在有些招摇。”
黍羽的目光一一扫过我们所有人,道:“分散突击,约期集结是我们鬼骑强项,为避燕丹耳目,这个法子还是得拿出来用一用。”
确实,鲤城一战黍羽便是用这样的方法避开了列国不孔不入的探子,打得赵魏两国措手不及,这似乎是黍羽惯用的战术,而这次鬼骑入韩,也是用的这个法子。
黍羽的目光看向一侧的樊於期,问道:“之前让你挑选的随行之人如何了?”
樊於期回道:“属下已经安排妥帖,共一百三十人,身手和机敏都是鬼骑最顶尖的,此时已在校场等候将军将令。”
黍羽点头,对于樊於期,他似乎很放心,“我们不比手下军士,不能分得太散,千琚,旎卿带一队人马,从燕地北境进入,常之海,樊於期带一对人马从南境而入,我与……”他看了看我,顿了顿,道:“我与蓝心一起,从燕地东境而入。”
众人点头,而我也没有意见,毕竟这些人里面,我与黍羽最为熟络,而其他人可能并不太买我的面子。
黍羽再次叮嘱道:“一路上需千般谨慎小心,切不可漏了行迹,到了燕都之后,在梦云苑碰头。”
旎卿上前一步,问道:“梦云苑是在何处?”
黍羽道:“只知是在燕都蓟城,到了之后你自然会知道。”
众人点头。
黍羽又道:“此番行程多有险境,万事多加谨慎,下去准备吧,天亮以后便出发。”
众人点头,纷纷告退,而我初到鬼骑,除了一把禹苍和包裹,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一侧的黍羽安排妥帖之后,就坐在虎案前倒茶,神情有点恍惚,似乎在考虑什么东西,眼神颇有几分散乱。
“还有什么思虑不足的吗?”
我来到他身前,拿过他手里的茶壶,为他斟上一杯,递到他手里,道:“还是有些乏了?”
他扯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接过我手里的茶杯,饮了一口,道:“该做的我都做了,不知为何,这些年来沙场喋血,我从未有这次这样不安过,却又不知道这不安是从何而来。”
“你让鬼骑潜往韩境,是做和打算?”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身前的虎案上,缓缓道:“逼暗鹰军。”目光转向我,“他们在驻扎在燕都之外,聚而不散,是个威胁。”
“可你这样做就不怕将燕丹逼得太紧?”将茶壶放回碳炉上,拿起一边的火钳掏着炭火,对他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燕丹不将暗鹰军调离,反而起了恶心,到时千般刀兵直指王上,挟持王上迫你退兵,又当如何?”
“那就要看我们能不能护住王上了……”他深深的叹了口气,眼神又一次变得空洞了起来。
我道:“一者图存,二者图安,三者图稳,依你的性情不会考虑不到这一点,你忧心的并不是这个,你在赌,赌燕丹一定会将暗鹰军调离,对不对?”
他转头看向我,空洞的眼神逐渐有了交点,慢慢变得有些惊讶,嘴角微微扬起,露出戏谑的表情,道:“你这么聪明,该到何处去给你寻婆家?”
我扬起了手里的火钳,眼中露出狠色,“你嘴里能不能有句好听的?”
他并不在意,依旧还是那样的笑容,我也拿他没有法子,总不能真上前打他一顿,只得忍气收了火钳,问他:“你有怎样的资本敢拿王上的安危做赌?”
他戏谑的模样逐渐的收敛起来,语气低沉且有力,“我大秦的国力就是资本,百万虎狼,千军箭阵就是资本,燕丹若真有胆色与我大秦撕破脸皮,凭他小小燕国,还经不住我大秦这只饿狼的报复。”
我将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慢慢明白黍羽的忧心是从何而来,燕丹一旦挟持秦王,那就算是彻底的跟大秦撕破了脸皮,而以如今秦国的强大,得罪了秦国的下场绝对是燕丹承受不了的,因此,秦国的强大就成了黍羽做赌的资本。
“虽然你有了强大的资本,但人心的险恶是不可测的,一旦到了绝境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要逼他,又不能逼得太紧,这尴尬的分寸如何拿捏,真是门不浅的学问,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剩下的也只能交给天意,不必如此忧愁。”
我放下手里的火钳,转过身看向帐外,准备撤离的鬼骑大军在摇曳的火光下来回奔忙,又回身对黍羽道:“你看看他们,生死都在你的择选之间,你乱了他们就乱了。”
想了想,又道:“你知道燕国是什么地方吗?”无奈一笑:“我生在那里,虽山穷水恶,但也受过那一方水土的恩泽,而今我却要算计它,要一点一点的把它带进毁灭的境地,这世事无常,命运莫测,谁又能说得准呢?”
黍羽看着我,眸光轻柔如水,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我话里的意味,只看到他的眼神里情绪有些复杂,我琢磨不透。
“其实……”他双手撑着虎案,缓缓站起来,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委婉,“其实,你这样的神情,也很耐看。”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双手缓缓的握成了拳头,而他还不等我发出火来,人已转身拿起身后的冥海混元枪,全当没有这回事一样,对我道:“走吧,去校场。”
深深吸进肚里的一口气又深深的吐出来,沉着脸看着他,而他全当没看见一样从容的从我身边走过,径直出了大帐,孤零零把我一个人凉在这儿…
握紧的拳头无奈的松开,望着帐顶一阵长叹,心说你等着,我有的是功夫跟你算账。
来到校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视线一片浑浊不清,清晨的寒意和刺骨的冷风瑟得人直打哆嗦,若大的场子里此刻已笔挺的站着百十余人,他们都收了兵刃,卸了甲衣,一身常服立在冷风里,任由寒风吹动校场虎旗,扬起鬓角黑发,岿然不动。
樊於期,千琚等人已收拾好了行囊,在校场前的高台上等候,见我和黍羽走来,纷纷打揖行礼,而黍羽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一遍,又看向高台之下的百余勇士,将手里长枪迎风一扬,破风之声犹若惊雷,冥海混元枪里强大的兵戈之气散发出来,似将浑浊的天色都压了下去,铮铮枪吟之声炸响在校场里的每一个角落。
“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