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羽这话一处，降到冰点的气氛有所缓解，人群中传来几声碎语，逐渐的，零星碎语慢慢涨了起来，大厅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嘈杂。

　　 掌柜听了黍羽的话，深深的叹了一声：“也是，这年月难熬，四下马乱兵荒，遍野兵戈四起，过了今日不知明日是生是死，一家眷口能绑在一处自是再好也不过，虽受这奔波之苦，但好在生死也在一处，即便上了黄泉有个知心人相伴，也不枉人世间走这一趟，哎……”

　　 掌柜说着，叹息起来，脸上的情绪是说不出来的惋惜是悲情，黍羽听后，笑道：“晋阳乃是赵国旧都，素来都很繁华，而如今的赵国虽临劫难，然如今的赵君也非平庸之辈，料也不至倾覆之地，掌柜有些忧天了吧？”

　　 （赵国三次迁都，一为晋阳，就是如今蓝心所在的地方，二为中牟，三为邯郸，如今赵国国都。）

　　 掌柜却是苦笑着连连摆手摇头：“新都都难保，又何况旧都，若非赵王数月前干的那桩突袭燕国的糊涂事，哪能至如今这国不成国的模样……哎……”说着又是一声长叹，强堆出一脸苦笑：“吃菜，吃菜，莫论国事，莫论国事……”

　　 说着，为我和黍羽斟上一杯热茶，又陪了几声笑，叹息着离开了。

　　 黍羽没再说什么，只是端着茶杯喝茶，嘴角咧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屋子里被炭火烤着，养出几分暖意，一番吃喝下来，手底下的人额前竟冒出了几颗汗珠，有随性的人褪下了裹身的裘绒，肆无忌惮的聊着屋外的风雪，和赵国的丰臀女人，放浪形骸的模样很有些自在。

　　 我一向以为黍羽治军严苛，对这种风气或许会加以约束，但他却并没有任何的干预，只竖着一双耳朵，听着他们聊着赵国女人下半身那些龌龊事，熏得我这一双耳朵直发麻，看样子不让这张脸红上一红，还真对不起姑姑这些年对我的谆谆教诲。

　　 吃喝罢尽之后，众人纷纷离席前往客房，黍羽下了吩咐：“夜里需得留两波人守夜，看好行囊马匹，切不可遗失。”

　　 属下当即领命，前去分配守夜之人，不消片刻，一切都已安排妥帖。

　　 黍羽这才放下心来，枯坐了片刻之后见众人都已散尽，才领着我上了二楼客房，虽说这里是赵国旧都，但现在的赵国已非往日可比，朝不保夕的处境让列国的走商货客宁可绕开它也不愿来此地，因而，即便是晋阳城里最大的一间客店，也客流稀疏，空房处处。

　　 刚刚走登上二楼，还未走进楼道，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主人，有情况。”

　　 黍羽脚步一停，微微转身看向来人，问道：“何事？”

　　 来人似乎有些踌躇，琢磨了片刻才道：“我在店外清点马匹的时候，发现，发现一个女人，她……她……”

　　 他说道这里，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不定，似乎是在思量接下来要怎么说，吞吐了半晌，才又接着说道：“她问我们可是从秦国来……”

　　 我和黍羽一听，都皱起了眉，我们这一路过来，虽都是日奔夜赶，进入赵国境内也有两日，但自认不曾露过行迹，怎在这个时候有人来问这个问题？

　　 我道：“来人可有表明身份？”

　　 “不曾。”他摇头：“这女人看上去心机很深，但又瞧不出有什么恶意，只说若我们真是由秦国而来，她想见我们主事之人，她那里有两句话需得当面对主人讲一讲，小人本欲问清经由，转述主人，但这女人太直，非得见您，小的没办法，才来回您。”

　　 我沉思了一下，问道：“来了几人？”

　　 他道：“两人，看这模样，该是一主一仆。”

　　 听完之后，我转头看向黍羽，见或者不见都得看他的决定。

　　 黍羽眸色深沉，似乎还在琢磨这件事，半晌之后抬了抬手，对来人道：“去看看。”

　　 来人点头，转身向楼下走去，我和黍羽紧跟其后，一起出了店门。

　　 来到店门之外，飞雪簌簌，靠着店外几盏灯笼发出的光亮，看见在一片纯白的雪地里，三个和我们一行的手下人将两个女子围了起来。

　　 两位女子皆是一身白衣，近前的这位身着华贵，一身连帽的白狐裘衣将身子裹得十分严实，不显容貌，只露出一张浅色的薄唇，但不难看出身姿细窕，姿态端雅，是个少有的美人，身后仆人模样的女子撑着伞，静静的站在她身后。

　　 这两人一看便是经历过一些场面的，这三个可都是不知在生死之间滚过多少来回的狠人，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即便是被这样的三个大汉围着，依旧从容自若，身后婢女撑伞的手也未曾动摇半分，即便见到我和黍羽出来，也未见一丝慌乱。

　　 黍羽走上前去，即不打礼，也不表明身份，只道：“鄙人来自秦地，敢问姑娘有和何话非得见鄙人才能告之？”

　　 女子唇角轻启，攒出一丝很浅的弧度，微扬唇角，露出新月似的笑容，轻声缓道：“夜雪寒风，很是凛冽，妾身这厢想讨个冒昧，求个碳炉热茶暖暖身子，不知可否？”

　　 声音柔缓清雅，带着丝丝娇媚，如春风拂过，听得人耳根子都醉了，黍羽听后微微一笑，对手下人道：“备下热茶暖房，一切从简，不可惊扰旁人。”

　　 说完，让在一侧，对女子道：“请。”

　　 女子唇角再次微微轻启，露出新月般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脚步一抬，显出浅褐色的鞋边，径直走进了店里。

　　 店内的客房里，燃起了碳炉，女子端坐在矮桌前，连衣的毡帽依旧没有解下，盖住了整张脸，随行的侍女接过手下端来的热茶，动作娴熟优雅的为我和黍羽斟上茶水，而后便退出客房，将房门轻轻带上，在房外伺候。

　　 “此间已无旁人。”我看着面前的女人，将手里的茶杯轻轻放下，对她道：“姐姐若有诚心，这顶毡帽可否取下，让小妹看看真容？”

　　 她又是一笑，嗔道：“你可知我深夜至此若为他人所知，会受怎样的刑法？”

　　 微微偏过头看过来，娇羞的唇角微微抿着，“小女身处绝壁之处，若有一步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说着纤细的手指从裘袍中探出，攀上脸颊，轻轻的将头上的衣帽取下，杏目泛着柔光，平平的瞧着我：“万剐千刀，碎骨凌迟，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