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的茶杯被黍羽捏在手里,左一下右一下的摆晃着,脸色阴沉似水,连眼神也溃散了起来。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定了定神,问他:“转移注意力,掩藏自己真实目的是燕丹的拿手好戏,用熙柔公主出嫁来掩盖魏王至燕瞒住老燕君的眼睛这手棋,他就玩的得心应手,难不成这次,他又想用修缮护城河这件事来隐瞒什么吗?”
他没有说话,还是一脸阴沉的模样,许久之后,问庚娘,“这几处地方,都由何处监理督造?”
庚娘想了想,回道:“护城河由监理司承建,虽是宫中旨意,但是由民间建办,婉月宫是由兴造司承建,份属宫廷内阁,而曦澜别院则是……”她想了想,接着道,“是王都军中督造,由羽林军总军大将秦舞阳监理,这两处地方都是王庭直属,各安各职,互不相扰。”
黍羽听后,脸上的阴云更深了,嘴里自顾自的嘀咕着:“民间,宫廷,军营,三方势力,各安各职,互不相扰……”
他的嘴角一直重复着这句话,足有十余遍,简直都快魔怔了,许久才看向庚娘,“你能弄到蓟城的布局图吗?”
庚娘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可以的,不过要等些时间。”
黍羽点头,对庚娘叮嘱道:“要尽快。”将手里的茶杯放下,看了看庚娘和一侧的卓苒,又道:“再有,我此番前来,带了一些人,你们两个想想办法,在这几个地方都安排几个人进去。”
庚娘和卓苒微微躬身,应了声诺。
吩咐完这些,他脸上的阴沉模样似乎减轻了一些,庚娘准备再为他斟茶,却被他摆手制止,“不喝了。”话语一转,问道:“魏王至燕的銮驾行到何处了?”
庚娘放下手中的茶壶,道:“这件事情,奴家正要向两位将军禀报。”
我听到庚娘这话里的语气有些变了,没有了之前的妩媚娇柔,反而变得一本正经起来,心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难道这事情有了什么变故?
庚娘继续道:“奴家前日得到消息,是从赵国传来的,本欲动身赴燕丹之约的魏王,在得知我王也要赴燕的消息之后,便取消了这次行程。”
“啥!?”我惊呼一声,差点没跳起来,“他不来了??”
一边的黍羽倒是显得很镇定,拍了拍我的肩,道:“冷静点,别大呼小叫的。”
“不是……”我脑子里一下子乱成一团,不知要怎样表达我此刻的心情,“他这不来,我们跑这一趟意义何在?”
黍羽依旧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似乎这消息在他眼里早就已经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你一向聪慧,现在怎就愚笨了起来?如今的秦国,足可令九州之内任何一国望而生畏,这滩浑水若我王不来,他小小魏国还有胆子搅上一搅,然如今我王既已踏上至燕这条路,呵呵……”他一声冷笑,继续道:“他又怎敢再来这龙潭虎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瞳仁之中不仅有沉着,还有着浓烈的孤傲和自信,这份普天之下舍我其谁的神情,真是令人痴迷……
“再有。”他抿着唇,收起了之前的那份孤傲,目光轻柔的看着我,笑了一声,“王上这番至燕,所谋者可并不在燕国和魏国的密会之上,魏王来与不来,对我们来说都不重要,王上所谋的,可比这件事还要凶险万倍!”
我惊了,“这么说,这件事你其实早已经有了预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笑了笑。
思绪无意识的窜回我初到秦都之时,在沐风亭里秦王对我说过,他说燕丹铺的这方场子,他很有兴趣借过来玩两天游戏,不过这个游戏得按他的规矩来,他要做一回玩火之人……
看样子魏王爽约这件事在秦王和黍羽眼中早已经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们所谋的,并不在此。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秦王之谋只在搅乱这场密会,让鲤城之迷永远都只是一个迷,让赵,韩,魏三晋之地和燕国之间有可能达成的合纵之举,葬送在萌芽之中,如今明白过来,才知道他们这不是在玩游戏,也不是在玩火。而是在玩命啊。
这真是一群疯狂的人,疯狂到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不顾一切,到这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他为何一再叮嘱王翦陈兵韩境,如果只是搅局,是用不了冒着私自调兵的重罪,让黍羽下这么大的赌注逼燕丹将暗鹰军调离的,也才终于明白,他为何如此执着的去拿起那杆让他变得强大又时刻都在蚕食自己生命的长枪。
(之前设下的伏笔你们是不是都忘了,哈哈,我可还记得!)
庚娘见我们都不喝茶了,便将茶具一一收起,放进茶池里泡着,接着对我们说道:“奴家这里还有一个故事,我想两位将军一定会非常有兴趣听一听。”
“跟燕丹有关吗?”我问。
庚娘摇头,轻轻笑了一声,道:“还是和魏国有关。”
“难道魏王那里还有什么下文吗?”
庚娘又是微微一笑,道:“在奴家这里探来的消息里,燕丹派往魏国的使臣加上随从,一共十一人,无论是身手还是机敏都是顶要好的人才,但是他们从魏国回来之后,奴家再打探来的消息中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本十一人的队伍,回来的,却只有七个。”
我花了点功夫才将她话里的意思理解透彻,愣愣的看着她,“你的意思是,少了四个?”
庚娘点头,“而少掉的这四个,无论奴家用怎样的手段探查,竟然都毫无所获。”她将所有的茶具都放进茶池之后,换上一副慵懒的姿态,用手捧着头,看向我和黍羽,“奴家琢磨着,这件事情的背后,可能会有什么隐情,这些人可不是随便掉进一个冰窟窿就能淹死的傻蛋,魏王既然已经下定了主意不来燕国了,那他们为什么不回来呢?难道他们留在魏国有什么别的目的吗?”
她捧着自己的脸,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为了这件事,奴家可废了不小的心思,但这四个人奴家用了所能动用的所有人手前去调查,但却都如同石沉大海一样,渺无音讯,他们就像是从魏国那片土地上凭空蒸发了一样,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去过魏国,也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