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略带几分笑意的话语飘进秦王的耳朵,融洽的气氛一时之间似乎降下来几分,秦王的目光再次在燕丹的身上打量了一遍,柔里带刀的眼神连我看起来都有些不舒服。
良久,秦王才将目光收了回来,但是却没有看向燕王,反而向我这里投了过来,我有些惊,谨慎的往后退了几步之后,他的目光又移向了别处,沉吟一下,道:“燕丹太子的声名即便是在遥远的秦国也是如雷贯耳,才华惊世,胆略无双,量普天之下,才智若有十分,丹子可独占八分,若非是燕公之子,政儿愿以倾国之富揽之,此乃政儿之憾,也乃燕公之幸也。”
这看似捧衬的话,却瞬间再次让气氛降到了冰点,燕丹才华惊世,这是世人都认可的,秦之野心,已是人人尽知,有燕丹这样的人才在,燕国必然会成为秦横扫六合的阻碍,这对燕丹来说,是很危险的。
毕竟,按照秦国一贯的作风,自己得不到的人才,也绝不能为别人所用!
这种诡异的气氛持续仅仅只是持续了片刻,便被燕丹所打破,实在不得不佩服燕丹的反应能力,“秦王陛下的称赞丹实在承受不起,若这世间之才丹一人独占八分,那剩下的两人必然会在陛下这里,你我二人占尽了天下所有才智,岂不成为天下学士之罪人?”
说着笑了两声,再次对秦王打揖行礼,“雪地寒冷,非叙话之地,让尊客置身风雪之中,也得燕国待客之礼,父王已在蓟城为秦王陛下备好了行院,随不及秦宫奢华,但也足可抵风御雪,挡挡寒意,请陛下随我等一起,同入燕都城门,可好?”
秦王点头,对燕王一揖,“那政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止步的大军在接到出发的命令之后,再次缓缓的蠕动了起来,震天的号角声连成一片,再次被吹响,震得地面的细雪都微微的颤动了起来,摇曳的旌旗发出呼呼的猎响,迅速的调转方向,向北方缓缓行去。
秦王并未回到自己的銮驾之中,而是同燕王同乘一车,向蓟城驶去,领兵开路的秦舞阳走在的队伍的最前头,而燕丹则是骑着一匹黑马,静静的跟在燕王的车驾之后,双目一直盯着前面,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冷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前往蓟城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由于前往蓟城的大道都被连夜清理过的原因,走起来格外的平顺,不过一个多时辰,我们便已经到了蓟城的城门之外。
我们由蓟城的北门进入,相比于我和黍羽来的时候,现在的蓟城没有了忙碌着清淤的徭夫,所有的工事都在秦王进都之前叫停了下来,或许是顾及到秦王到来的原因,蓟城北门这里一切都已经修缮完整,只有护城河里还未注水,只能见着一天又长又宽的沟渠。
燕国迎接秦王的大军只到蓟城之外便不再前行,只有一支大约八百左右的精兵陪同燕秦两位君王进入城中。
奇怪的是,在我混进秦王的队伍之前就已经肃清过的街道上,此时却已经聚集了大批的平民百姓,他们被羽林军阻拦在街道的两侧,饶有兴趣的议论着这一场盛事,虽有羽林军维护着秩序,但是嘈杂的议论声音依然不减分毫,显然,对于秦王的到来,他们的热情十分高涨。
围观的百姓很多,男女老幼都有,可谓鱼龙混杂,走在这样一条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大街上,我的警觉都拔升到了顶点,目光谨慎的在围观的人群之中瞟过,一件令我惊奇有在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
我发现了一身平民打扮的黍羽正注视着燕王的行架,目光随着车马缓缓向前移动,还有卓苒,旎卿,樊於期等人。
他们所站的位置十分的分散,每个人之间都搁得很远,但是他们的气息我太熟悉了,而且伪装的都很拙劣,平常人可能发现不了,但对我来说,在杂乱的人群里认出他们,实在是没有丝毫难度。
黍羽似乎发现了有一道眼神正在看着自己,原本直盯着燕王车马的目光迅速的在四周扫了几遍,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和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隔着那些围观的人群和羽林军,两个人的心神都像是陷进了彼此惊异又恍然的眼神里。
我现在并非是蓝心的容貌,但是从他的眼神里,我知道,他认出来我!
他看着我,目光再也无法移开了,而我也是如此。
分别了几日,却在这样的场景里再次相遇,他换了服饰,而我更是换了一张脸,如今隔着那些攒动的绰绰人影,仿如隔世。
忽然他笑了起来,看着我的脸,唇角微微起伏,从他的唇形上,我读出了那两句没有声音的话语:你现在这样子,也很好看。
我抿着唇,轻轻的笑开,用眼神回应他:登徒子。
他也笑了起来,眉间一展,表情却变得凝重起来,再次用唇语对我道:万事小心!
我点头,回应他,你也一样。接着便将目光从他的身上收了回来,跟随着燕王的队伍,缓缓向前走去。
从蓟城北门进入,走过两条街之后,街道两边围观的人群戛然而止,倒不是因为街道已经到了尽头的原因,因为因为前方的道路已经被一列身着虎形盔甲的军队所阻拦,围观的人群无法进入。
前方领路的秦舞阳勒住马僵,停了下来,此时已近黄昏,天色已经灰沉了下来,嘈杂的人群在卫队止住的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周边的一切似乎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给凝固住了,陷入了寂静之中,偶有几声马嘶打破这股压抑的沉寂,告诉我们一切还未死去。
许久之后,从被堵住的街道之中走出一队男女,端着铜盆,由一名礼官领着,来到燕王的车马之前,下跪行礼:“燕国礼官子暮,领位属下役共二十四人,叩请大秦嬴政陛下下銮,净手,入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