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官的声音十分浑厚,又因为四周一片沉寂的原因,他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的洪亮,在寂静的街道之中犹如闷雷下班的炸响开,带起成片的回音。
过了一会儿,那礼官的声音才完全的消弭下来,燕王车驾之中也开始有了动静,须臾之后,秦王搀着腿脚不便的燕王一步一顿的走出马车,手下人推着四轮车立即上前,和秦王一起将燕王接了下来。
街道之上虽然宽阔,但因为汇聚了大量的军卒以及百姓的原因变得格外的拥挤起来,负责维护秩序的羽林军在秦王下了车马之后,就不得不推攘着将围观的百姓挤出街道,腾出一定的空间。
秦王在礼官的引领下,来到端着铜盆的侍女面前,净手,洗面,掸尘之后,在礼官的唱和声中,同燕王,太子燕丹一并向曦澜别院走去。
从街口往里,不过百步的距离,有一处拐角,拐过这个街口之后,视野没有了阻挡,变得格外的开阔起来,一座巨大的宫宇横卧在一片平地之上,红砖黑瓦,在桐油里浸过的柏木刷着深红的漆色。
柏木应该是新的,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浓厚的木头香气,颇有几分提神,宫门之前的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曦澜别院!
这座宫殿极其庞大而且奢华,飞拱榫卯,穷尽墨门之能,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从一开始就对这个地方没有好感的原因,站在宫门之外,总觉得这里面阴风恻恻,就连木柱之上艳红的红漆都在这种感觉之下变成了流淌着的鲜血,这种感觉实在诡异。
随着秦王的到来,若大的宫门被人缓缓推开,我跟在秦王身后,缓缓走进了这一间令我们所有人都忌讳颇深的别院之中。
一踏进别院,就仿佛进入了另一片天地,平整的砖地上虽然有些潮湿,但是却没有一片雪渍,干净得像是用水洗过一样,庭院之中栽种的红梅开得正艳,紫竹,假山,矮松,错落有致的分布在院中各种处,空灵静雅,静谧悠然。
不仅如此,一入院中,外面的那股寒冷之气仿佛被隔绝了一般,空气之中变得格外的暖和,仿佛像是走进了初春的艳阳里,但是那种暖意却与阳光带来的暖意不同,像是水被煮沸之后冒出来的蒸汽一样,有些湿。
进入院中的秦王也发现了异样,轻轻的咦了一声,眼神在四下里瞟了瞟,落在了脚下的地砖上,似乎有所发现,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眉头就皱了起来,偏头看向身侧坐在四轮车上的燕王,道:“燕公,这砖,怎么是热的?”
燕王一笑,道:“你有所不知,这砖下面是空的,因为在这下面,有着过火的通道,燕国地域偏北,一到冬季就格外的寒冷,于是我燕国的工匠就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在屋舍之下掘出一条条可以过火气的通道,如蛛网一般向四周散开,通过这些通道就可以将木材燃烧后散出来的热气引到院内的各个房间,这样一来,整个院子也就暖和了起来。”
秦王一听,连连称赞,道:“此等设计,正是巧夺天工啊。”
燕丹上前一步,打了个揖,道:“秦王陛下,我燕国每入冬季,因燃碳不慎引出的灾祸数不胜数,轻者烧毁房屋,重者烧伤烧死居民,这番设计,也是在无数次的教训之后,才想出来的。”
秦王微微点头,表示深有体会。
耽搁片刻之后,终于是进了正院,与前院不同的是,这里的守卫比前院森严了不少,散落在四周明里暗里的守卫多达数百人,几乎院落里的所有的边角角都在他们的看护之下。
这里的防备之所以如此森严,原因就在于此处是秦王的居所。
到了这里,燕王喜与太子燕丹便不再往前,礼官也停下了脚步,从这一刻起,这里就成了秦王私人的住宅,即便他们是燕国之主,这个时候也不便入内。
“政儿。”燕王推动着四轮车,转向秦王,道:“以后,这里便是你在我燕国的行宫了,院中仆役以及内外防卫你皆可随心遣用,若有任何需要,可向礼官子暮提及,我燕国定会倾尽全力满足。”
说着,用手指向一遍的礼官子暮,子暮立即从人群里闪出,来到秦王面前,拱手深揖,道:“外属子暮,叩见秦王陛下,日后陛下在行宫别院内的起居行卧,皆由外属排备。”
秦王一笑,对燕王打揖,道:“蒙燕公爱护,政惶恐不及,只是……”他顿了顿,尴尬的笑了起来,接着道:“只是政儿使惯了随带的侍奴,若换做了旁人,恐一时难以适应,再者政儿前来燕国,已为燕公增添了许多麻烦,再有叨扰燕公臣属之处,政儿心也难安,这日常的起居行卧,还是政儿随带的侍奴为政儿安排吧。”
燕王的目光向我这里瞥了过来,脸上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道:“政儿既有惯使之人,那再好不过了。”
说着,对礼官子暮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接着又道:“秦国至燕,数千里的路程,想必你也累了,今日全做旧友再会之仪,等明日你休息妥帖了,老朽再备下酒宴舞乐,以国礼迎政儿入我燕朝王宫!”
秦王再次行礼,“如此,有劳燕公了!”
燕王一笑,再嘱咐了几句之后,在秦王的陪送之下,带着燕丹以及随从离开了行宫别院。
远方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阴云层层,看样子过不了多久,风雪便会再次降临。
秦王站在别院的门口,目送着燕王的銮驾逐渐的远去,在燕王的车驾完全像是在了那出拐角之后,秦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的变得阴沉起来。
他站在原地,目光一直看着燕王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静,像是入定了一样。
“王上?”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他没有回应。
“王上,您怎么了?”
我加大了声音,他这才有了反应,回过神来之后,嘴角扯出一个很复杂的笑容,问我:“安柔,你觉得今日所见的燕王与之前所见的燕王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