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知为何,总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在心里盘旋,瞧着燕丹一副丢魂落魄的模样,仿佛像是有什么东西丢掉了一样,而这种东西一旦丢掉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其实无论是燕丹还是熙柔,对我来说都只是一个旁客,了无牵连,只是在看到熙柔将那枚玉玦紧紧的握在手里,握得指节发白的时候,那种感觉多少有些物伤其类,或许,是因为我与她都有着被至亲的人抛弃的经历吧。
熙柔这件事就好像是一个插曲,对整个国宴来说无关紧要,沉寂的气氛很快就再度被觥筹舞乐之声所打破,只是自燕丹饮下熙柔说斟的那杯酒之后,身前的那樽酒盏便再也没有进过一滴酒。
而另一边的太傅鞠武却与燕丹恰恰相反,带着淡淡清香的酒水饮了一杯又一杯,似要将心里的憋闷和难受和着清凉的酒水全都咽到肚子里,强忍着情绪的脸上阴沉得有些渗人。
倒是燕王与秦王这两位国君所表现出来的从容令人折服,评风赏乐,谈古论今,一场酒宴下来,胜似成了忘年交。
国宴一直持续到了暮时才在酒罄乐尽之后撤场,早在入宫之时就已在酝酿着的那场风雪到现在也没有落下,低垂的黑云压在遍布城楼各处的旌旗之上,仿佛伸出手就能抓下来。
“这场雪看起来不会太小。”
饮了不少清酒的秦王站在燕国王宫的城门之外,看着黑压压一片的黑云,叹了一声说道:“或许,明天对于燕国来说,不会是个好天气。”
“应该是吧。”我道:“可能,这场雪会凉了很多人的心。”
秦王笑了起来,有些泛红的脸颊看起来多了一丝血色,“下雪的时候并不是最凉的,这更冷的,还在后面,只是不知那些奔波在外,揣着生计的人,该如何抵挡……”
我抿着唇,将秦王的话在脑子里品味了一遍,道:“会有人提着灯笼,拿着衣袄,顶风踏雪而来,王上不必忧心。”
“是吗?”
他又一次仰起头,看向天边的黑云,嘴角缓缓的咧开,“那样真好。”
国宴之后的夜晚,这场风雪不出意外的降临在了燕都蓟城。
漫天的鹅毛大雪让冬夜变得格外的寂静,宫殿之外的院子里,即便是地砖有着火道的烘烤,积雪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厚。
今夜的蓟城,注定是个不眠夜,无数的火光在蓟城何处犹如漫天的繁星,将整个蓟城照得通明,犹如白昼,数不清的军队,臣民,徭夫,奔走在蓟城各条街道巷弄,喧杂吆喝之声已成鼎沸之势。
如此大的风雪,必然会积雪成山,到时,对熙柔出阁有着不小的影响,今夜他们需要让明日迎亲送亲的队伍畅通无阻。
秦王的寝殿之内,殿门大开,褪下王服的秦王呆坐在大殿之内,闭着眼睛,身前一盏烛灯发出昏黄的光,孤零零的亮着。
我伺候在他身侧,望着殿外纷飞的大雪和满城的火光,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现在什么时辰了?”
轻轻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沉寂,我立即将思绪收了回来,回道:“已近寅时了,您还不安寝吗?”
他缓缓睁开眼睛,摇了摇头,说道:“本王在等一件东西,它不来,本王这颗心不太放得下。”
我有些疑惑,狐疑的看着秦王,“不知王上在等什么?”
他微微偏过头,唇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在等一场叛乱,在等王翦。”
轻轻的声音传入脑袋,却像是一记霹雳,一双眼睛惊恐的看着秦王,难道黍羽的计划秦王全都知道了??
黍羽的计划除了我和王翦,并没有第四个人知道,难不成是王翦出卖了我们?
我忽然想起在我们离开秦王的时候,秦王曾召见过王翦,难不成是在那个时候王翦就将黍羽的全部计划都告诉了秦王吗?
我不太确信,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王上这话,是……是什么意思?”
他缓缓将脸转回去,看着屋外连天的飞雪和满城火光,深深的叹了口气,道:“这是我们这一行最大的依仗了,这个东西若是等不到,本王的很多计划都会被钳住手脚。我们现在差一个引子,一个可以将所有事情都搅弄起来的引子。”
“恕婢子斗胆。”我将心里的惊恐和不安压制下来,定了定心神,问道:“不知王上要这个引子,有和打算?”
黍羽布下的这个局,目的是保护秦王在燕国的安全,大规模的陈兵韩境,是要告诉燕国,所有对秦王不利之举,燕国就会是下一个韩国,仅此而已。
黍羽的目的很单纯,仅仅只是想保护秦王而已,秦国与燕国之间虽隔着一个赵国,秦军想要越过赵国直接进入燕国境内勤王显然是不可能的,但是秦军一旦大规模的陈兵与韩境之内,那么夹在秦燕两国之间的赵国必然会惶恐不安。
赵魏两国联手攻韩,而赵国却在紧要关头倒戈将箭雨射向了燕国境内,此事让赵国在列国之间声明败坏,秦国一旦攻赵,可谓是手到擒来,但是被赵国背后捅了一刀的燕国会袖手旁观吗?
显然不会,因为赵国是燕国的屏障,唇亡齿寒的道理燕丹不可能不知道,赵国一旦被灭,那么秦国的下一个目标一定就是自己的燕国。
赵国丢不得,面对大规模陈兵与韩境之内的秦军,燕丹一定会出手制衡,在这局棋里,上将军的军队是给赵国压力,而黍羽手下的燕云鬼骑秘密的在韩境集结,目的就是要引出燕国最可怕的军队,暗鹰军!
只要将暗鹰军引开蓟城驻地,秦王就安全了!
秦王说他在等一场叛乱,显然是在等韩境的暴动,等上将军的军队进入韩境,可是他等这个做什么呢?难道他所有的计划都必须在自己绝对安全的前提下才能进行吗?难道他就这么担心自己的安危?
显然不是,虽然我陪在秦王身边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有一点我十分的肯定,他绝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徒,这场暴乱对他而言,不是自己已经安全了的信号,而是一个契机,是一个可以让他所有计划都能平稳进行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