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看着院外的飞雪,沉思良久,才道,“这个东西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引子,但如果作用的好,对别人来说,是一个机会。”
“机会?”
我有些疑惑,“什么机会?”
秦王笑了起来,笑容里满是阴邪,“一个可以在黑暗里触摸到希望的机会,而这个机会,会将他带进死亡。”
说完,他又偏过头来看着我,脸上笑容里的那股阴邪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沉着和淡然,“准备好了吗?这回要流的血,会比这场风雪还要凶猛。”
我弯下身,对着他深深的行了一礼,“婢子定会时刻随侍在王上左右。”
他回过脸,轻轻的点了点头,接着便望向屋外,等着黎明的到来。
时间的滚轮终于来到了冬月初十,这场牵动秦燕两国所有人命运的婚礼,终于如约到来。
当我陪同秦王走出寝殿的时候,雪依旧纷纷扬扬的下着,院中的积雪已有尺厚,早起的仆人正在扫雪,清理出了一条三尺宽的道路,可做通行。
秦王的銮驾早已准备妥帖,在别院外候着,昨夜还人声鼎沸的街道之上,今天却是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大雪整整飘了一夜,将整个蓟城都变成了一个银白色的世界,我们撑着伞,走在蓟城的街道上,一路行来,宽阔的街道上全然不见一个人迹,寂静的如一座死城。
经过一夜的清理,从曦澜别院到婉月宫的路上积雪虽然还有一些,但是已经很薄了,秦王此行乃是为了贺喜,因而队伍并不是很长,虽说是顶着风雪,但好在是轻装简从,倒也行得轻快。
队伍往前行进大约一个时辰,便已经来到婉月宫的门外,这座不过才刚刚建成不久的宫殿,今日将迎接燕国最美的女子进门。
虽然时辰还很早,但是婉月宫前已经是人来人往,今日对于燕国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无论是熙柔的身份,还是鞠武在朝中的地位,都足以让燕国的重臣冒着风雪来到这里。
一身喜服的燕国太傅鞠武,早早就列出队伍在宫门之外迎接秦王的到来。
身为秦国之主的秦王虽是身处在燕国,但身份上的尊贵在他走出銮驾的那一刻就成为了这里最惹眼的存在,群臣拱手见礼的场面似乎连鞠武的风头都抢过来了。
这必须要的寒暄过场让我们耽搁了足有一刻钟的时间才得以进门。
深红的绸帐挂满了婉月宫的每一个角落,艳红的纱帐素白的雪,红白两色映衬在一起,却也瞧不出丝毫的登对,反倒觉得有些发冲。
熙柔出阁,自王都到婉月宫这一程是燕丹护送的,作为哥哥送妹妹这一程是必然的。
当熙柔的花轿停靠外婉月宫大门的时候,正值正午,时辰不差分毫。
接亲的队伍早已立在门外,相比于秦王进城之时的满城轰动,这场牵动着无数人命运的婚礼却显得有些萧瑟了,没有人山人海,也没有满城的欢呼,有的只有漫天的飞雪,和刺骨的冷风。
送亲的燕丹搀扶着盛装的熙柔下了花轿,想起昨日一曲倾城之舞的绝美女子,今时已红妆待嫁,真不由得感慨世所无常。
燕丹将熙柔的手交给鞠武的时候,我清楚的看到在她的腰间挂着一块血红色的玉玦。
那是昨日秦王送给她的血玉玦!
看样子,她,认命了!
熙柔迈进婉月宫大门之后,送亲的燕丹依旧站在风雪里,看着那扇大门,一动不动,任由那些雪花落在自己身上,脸上,心里……
看样子,这场雪,诚然是凉了很多人的心。
秦王在婉月宫一直呆到暮时才起驾回到别院,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的他,并未饮下一滴酒。
今晚的蓟城,好安静,安静的好可怕……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婉月宫的方向,脑子里一遍遍的回忆着昨日熙柔跳临安冬雪时的模样,不知今晚如此寂静的夜对十七岁的她来说会不会是一场噩梦。
“安柔,茶有些凉了。”
屋中传来秦王轻轻的声音,思绪当即被拉了回来,应了一声之后,迅速的回到房里。
来到蓟城之后,不知为何,一向起居都很规律的秦王这两日却迟迟不肯入睡,整夜都点一盏灯,呆坐在屋中,毫无波澜的脸上不知在想着什么。
我为他添好热茶,递到他身边,滚沸的热茶升起徐徐语气,氤氲在他清冷的眉眼上。
“什么时辰了?”他问。
“快三更天了。”我回道:“王上可要些吃食?”
他摇头,“我现在最想念的东西,是含韵带来的莲子羹。”
我呆了一下,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已经好几日未曾见到的含韵,怔了片刻,问道:“王上是想尝尝含韵姐姐做的莲子羹吗?”
还不及秦王回答,寂静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院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接着一盏竹灯笼晃荡着穿过门扉,接着一身白裘的女子举着一把竹骨伞缓缓进入院中,举着灯笼的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因是夜半十分,院中的积雪无人打扫,铺了薄薄的一层,她踏雪而来,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踩在积雪之上发出的簌簌声传入耳中,在寂静的深夜里十分惹耳。
她手中的伞举得很低,几乎挡住了她整张脸,因而即便我的目力再好,也很难看清她是如何面貌。
她脚步不急不缓的向我和秦王走来,在台阶只上停下脚步,手中的竹骨伞微微抬高,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含,含韵姐姐?”
实在没想到,那个消失了好几天的含韵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含韵将手中的竹骨伞和灯笼收起来,立在院中的石墩旁,提着手中的食盒跨过高高的门槛,来到秦王的身边,对秦王道:“王上,你要的莲子羹,已经到了。”
说着将手中的食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只盛满了羹汤的玉碗,递到秦王的面前,“火候把握得很好,不早也不晚。”
秦王看着眼前的这碗羹汤,一刹那像是卸掉了所有的重负一样,身子一下子就颓下来几分,接着很用力的吐出一口浊气。
看来,秦王等的那件东西,已经到了!
他端起之前我为他沏好的热茶,轻轻的抿了一口,那股阴邪的浅笑再度攀上他的唇角,“残月这家伙,拖拖拉拉花了近二十万字布的这个局,从明天开始,便算是真正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