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压抑的气氛并没有因为秦王的离开而减轻多少，含韵看我那复杂的眼神像是一把刀子，刺得我浑身冰凉。

　　 她是个很聪明的人，事情到了这个程度若她还看不出来，就实在对不起她陪在秦王身边这么多年了。

　　 含韵低着头，缓缓向我走过来，将我从地上搀起，一双含着泪的眼睛巴巴的将我望着，声音里那股极力压制着的哭腔听的人心都碎了。

　　 “她回不来了，是吗？”

　　 我咬着牙，恨不得将头埋进肚子里，这要我怎么回答？又能怎么回答？

　　 我能做的，只能是沉默。

　　 而我的沉默给她带来的却是崩溃，颤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那股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底线在这一刻轰然坍塌，轻轻的抽噎声似从心肺里传出来，吞没了所有。

　　 我只是站在她的身边，什么都做不了……

　　 忽然就觉得自己原来是这样的无能，一副无力的感觉被含韵崩溃的哭声勾出来，顷刻将我吞没。

　　 “对不起。”

　　 我不知道这说三个字有没有用，但现在除了这三个字，我也说不出什么了。

　　 “在燕国的这座城里，藏着比暗鹰军更可怕的东西，我不能……我不能……”

　　 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来，声音也因极力的压制着哭泣而变得沙哑和颤抖，“我不能看着他们所有人的努力到最后都付之东流，我不能看着我喜欢的人赌上了自己的一切，到最后却落了个暴尸异国的下场……”

　　 轻轻的抽噎声似乎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我咬着牙强忍着，将痛苦与心悸和这泪水强行咽到肚子里，“对不起，我很自私！”

　　 含韵的声音在沉寂了片刻之后低低响起，像是在哭诉，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你有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她又何尝没有，一个怯弱到了骨子里的胆小鬼，连同那个人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被极力克制着的抽泣声慢慢的平静下来，她慢慢放下捂着脸的双手，我这才发现，她的一双唇上已是被咬出了血，深深的齿印嵌在她薄薄的唇上，原本浅红色的唇此时即便有着血色的附着，依旧苍白一片。

　　 原来想止住自己大声哭出来的代价，会是这样的不容易，当心痛到了极点，疼痛和流血成了她唯一可以宣泄情绪的方式。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咬破唇角淌出的鲜血被她和着泪水一次次的咽进肚子里……

　　 “若有机会，我想去看看那位让她心心念念的人，我会代她，将她自己没有勇气对那个人说的话告诉他，这是安柔藏在心里最深处的小秘密，我会很小心，不让旁人知道。”

　　 含韵没有说什么，或许是嘴角的疼痛已让她说不出什么了，低眉沉思良久，轻轻的摇了摇头。

　　 她走了，迈着比秦王还要蹒跚不定的步子，屋外刮进来一股冰冷的风，那么冷。

　　 一夕之间，我似乎感觉到蓟城的天气又凉下来几分，而这种凉，是透心的。

　　

　　 ————————

　　

　　 接下来的几天都很安静，秦王这里很安静，燕国的王宫里也很安静，而这种安静让人觉得这是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

　　 王翦集结了八十万大军，准备奔赴韩境，燕云鬼骑诡异的集体消失，不知要奔赴何处，这样的消息在蓟城之内经过几天的发酵，已经是人人皆知，但是燕国这里，却是出奇的安静。

　　 之前仅仅只是韩地起了暴乱的消息就让燕王不易牺牲子暮的双腿在王都与曦澜别院之间来回奔跑，而这一回随便一个都能让燕国的王廷狠狠的震上几下的大事，燕君竟是没派一个人前来。

　　 似乎这个在蓟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消息被王宫高高的城墙挡在了外面，平静的有些不同寻常。

　　 但是这几日燕国的朝会却是出乎意料的频繁，上了年纪的老燕君已经很少插手国事了，以往时常一个月都未曾有一次的朝会这几日却是一天好几场，几乎是要将老燕君这几年的朝会都给上完了。

　　 据我所知，近几年燕丹搭理国政，国中大事小情他都有做决定的权力，而燕丹的才华之高，就算朝中所有大臣加起来都远远不及，有他在，又有什么是事需要一天开好几场朝会才能解决的？

　　 这事情，还得从一封从赵国带来的国书说起。

　　 早在王翦调集军队，燕云鬼骑诡异消失的消息在蓟城爆发开的第二日，一封由赵国送往燕国的国书被秘密的送到了燕国国君燕王喜的手里。

　　 老燕君虽然上了点年纪，但是蓟城是他安身立命的地方，这里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他都能在第一时间知道。

　　 燕君虽然有些昏庸，但是能在纷争的乱世里守着一方贫瘠之地偏安一隅，心机还是有的，赵国在这个时候送来国书，不用想都能猜想到里面写了什么。

　　 秦国这次聚集了八十万的大军，打着平定叛乱的旗子进入韩境，但是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平定叛乱是假，吞并赵国才是真。

　　 燕王原本以为，这是一封赵国求救的国书，本想随手一扔，不了了之，毕竟赵国在他屁股后面捅的那一刀让他到现在还有些胆战心惊，但是却又忍不住看看这个糊涂赵王在即将面临八十万秦军围困的时候能说些什么，如果是低声哀求自己帮他，那被捅了一刀的恶气，也可趁着这个机会舒展几分。

　　 然而在他打开信笺之后，里面的内容却并非是他所预料的那样。

　　 信中从头到尾不仅没有出现过求救二字，连两国之前的那笔糊涂账也是只字未提，反而出人意料的向燕王讲起了一个世人都知晓故事。

　　 信中讲：赵，韩，魏三国在百余年之前本是一国，名为晋，疆域富饶，绵延过万里，乃是周室一下最大的诸侯国。

　　 但周室末年，礼崩乐坏，合诸侯国之间各行其是，天下大崩，各路群侯闻风四起，晋虽强大，却也止不住分崩离析的局面，赵韩魏三氏原为晋国六卿，趁着那场乱世，三家联手打败了晋国世袭的智氏，瓜分了晋国的疆域，独自称国，此便是三晋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