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院子里吹过来一阵冷风，穿过重重回廊和宫灯掀开幔帐灌进屋子里，裹进来几分凉意，物种的碳炉之内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响被这股寒风吹散，弥散在寂静的屋子里。

　　 秦王并未回答燕丹的问题，反而站起身，来到窗前，轻轻的将窗户推开，看着被灯火映得昏黄的雪地，屋子里的灯火在他宽大的后背闪烁着，背影看着有些落寞和萧瑟。

　　 “我不想你成为下一个韩非。”

　　 过了好久，秦王才发出声音，虽然声音很轻，但是语气里的那股伤情却是很浓：“以前的秦国有公孙衍，有商君，有张仪，但是现在的秦国，除了一干抢城掠地的莽夫，什么都没有……”

　　 燕丹正欲拿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秦王继续道，“这场战争已经打得够久了，天下共和这条道路苏秦已经为我们趟过，这数百年下来，种在列国之间的新仇旧恨早已根深蒂固，想要靠一纸文书就想让他们息兵止戈显然是痴人说梦，想要平息这场乱局，只有一条路可走。”

　　 韩非看着秦王的背影，僵在半空的手缓缓伸出，抓住了杯盏，声音很平静也很低沉，“这条路……太难了。”

　　 他将杯中的流水倒进嘴里，一口咽下，“一旦踏上了这条路，你就没有了后退的余地，要么生，要么死，不会有朋友，更不会有盟友……”

　　 “那有什么关系呢？”

　　 秦王微微一笑，转过身，看着燕丹：“其实你我的梦想都是一样的，永息兵戈，天下大同，只是你我选择的道路不同罢了。”

　　 燕丹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沉起来，“所以你这行的目的，是……”

　　 “为了你！”

　　 清清楚楚的三个字在屋子里缓缓响起，却让整个房间里的气氛都凝固了下来。

　　 “燕王并不信任你，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想你成为下一个韩非！”

　　 燕丹定定的看着秦王，满是鲜血的脸上神情十分的复杂，良久，将落在秦王身上的眼神收回来，转而看向面前的空酒杯，接着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打破了这片沉寂，声音轻轻的，听不出什么起伏，“这是燕丹的宿命，逃脱不掉。”

　　 说着，站起身，对秦王深施一礼，“我很佩服韩非，我知道，他曾经对你说过的话，你肯定不想再听第二遍，但是这个选择，燕丹这里，同当年的韩非一样。”

　　 秦王听后，深深的叹出一口气，缓缓的闭上眼睛，神情有落寞，也有失望……

　　 他知道，燕丹一旦说出这话，任由自己再如何挽留都是徒劳，他们虽然才见过几次面，但是有些人只需要看过一眼，就已经懂得。

　　 他一定很难受吧，从他紧闭的双眼里就能看出来，一个满肚子全是算计，任何时候都不会表露出自己感情的人，此刻却将所有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

　　 燕丹说得没错，一旦走上了这条路，就注定是孤独的，不会再有朋友，也不会再有盟友，有的只是敌人。

　　 或许燕丹会懂他的吧，毕竟他们都有着同样的理想，一个盼着以兵止戈，一个幻想这天下大同，他们都在为这个理想奋斗着，哪怕前面是绝壁。

　　 他们两个像极了鬼谷的苏秦和张仪，注定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大的敌人。

　　 见秦王闭目不语，燕丹知道，自己再在此处多留已是无益，定了定神之后，退开两步，“燕丹告退。”

　　 “等等！”

　　 正欲转身离开的燕丹忽然被秦王一声止住，脚步还没来得及迈开，就已经停了下来。

　　 秦王紧闭的眼睫缓缓张开，却并没有看向燕丹，反而低下头，看着桌上燕丹的酒杯，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明日的早朝，本王劝你不要再去了，就算要去，你这最好做一回哑巴，如今的燕王已经是心如铁石，再将他惹怒，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他依旧看着那盏酒，声音带着惋叹之气，“这个建议，或许是本王对你能做到的最大的仁慈了。”

　　 听到秦王将自称换回了本王，我便知道，从此之后，他俩之间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燕丹这一走，便是陌路殊途，再次相见，就是敌人。

　　 燕丹再次行礼，“秦王告诫，丹本该虚心受之，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是燕丹的宿命，既由不得自己，更怨不得旁人。”

　　 他的语气很坚定，一种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法改变的坚定。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应该叫做固执，或者冥顽不灵，但是从他的目光里，我仿佛看到了黍羽的影子，那种只要认准了，就算磕破了脑袋也不回头的倔性，和黍羽简直如出一辙。

　　 他弓着身子，盯着一脸的血向秦王很认真的行礼，“入夜了，寒气愈发重了起来，烦请秦王陛下留心别院火道里的热气，别让它熄了。”

　　 他转过身，离开的时候没有了上次的潇洒从容，步伐虽然依旧坚毅，但却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和悲情。

　　 燕丹走了，秦王依旧还站在原地，目光呆滞的看着那盏酒水，脸上的惋惜一点一点的收敛起来，接着很快就如涟漪一般化开，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无波。

　　 第二日，燕国的朝会依旧如往常一样，显然，固执的燕丹并没有将秦王的劝诫放在心上，捧着一卷有众武将联名的请兵书端端正正的跪在燕王的王座下。

　　 这一次，他的运气还不错，可能是燕王瞧着燕丹头上缠着砂带的模样，实在有些狠不下心拿着竹简再往他脑袋上砸上一回，只是让随身的伺臣接过燕丹递上来的竹简，然后扔进了火盆里，另外暂停太子府的一切政务，幽闭太子府三个月，幽闭期间，若无王旨，太子燕丹不可擅自出太子府一步。

　　 太子被燕王幽禁之事迅速在蓟城之中传开，消息传进秦王的耳朵里，他倒是显得很不以为然，仿佛这件事早就已经在他的意料之中的一样，不惊不喜的样子，有些让人浑身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