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我的话,秦王的脸上露出了丝丝笑意,走向寝殿内的矮桌旁,面朝着寝殿的大门盘腿坐了下来,斟上一杯茶,淡淡道:“那,便等着吧。”
巳时刚过,一匹黑色的骏马和一架马车一前一后,朝着曦澜别院的方向一路疾奔而来,还不及马儿完全停驻下,一脸慌张的礼官子暮便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将一卷印盖着燕国宝印的锦帛递到了秦王的面前。
秦王将那卷锦帛拿在手里,目光带着几分不安的看着子暮,也不急着将锦帛展开,反向子暮问道:“敢问上卿,屋外的吵杂之声已响了近两个时辰,而看护别院的羽林军又被尽数调走,这些都是为何?”
子暮犹疑了一下,拱着手僵在原地好半晌,良久才深叹一口气,对秦王揖道:“此乃燕国家丑,下臣不便开口,只盼秦王陛下能在御览这封我王亲笔写的帛书之后,不嫌老臣佝偻,随老臣王庭里有一趟,我王与陛下,有话要叙。”
秦王的目光从子暮的身上移开,看向手中的帛书,沉思片刻之后,缓缓展开,迅速的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慢慢的变得有些阴沉。
他站起身,将帛书小心翼翼的叠好,然后递到我的手里,接着对子暮道:“有劳上卿,前方带路。”
子暮似乎没有料到今天的秦王会如此干脆,上次韩境暴乱发生的时候,他不知往这别院跑了多少次都没能见着秦王一面,竟不想今日的秦王却随和的有些不同寻常,呆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陛下请随我来,车马自在院外等候。”
秦王点头,跟在子暮身后来到了别院之外,这里此时除了看守的兵卫,就只剩下一匹骏马和一架马车。
马车很简单,同秦王的銮驾比起来完全不在一个层次,而且对于也十分的简单,除了我和子暮之外,就只剩下赶马的马夫。
我指着这架马车,难以置信的问子暮:“我们就乘这家马车去吗?”
秦王出门,不说是千军随身万马随行,但也得是前呼后拥吧,就这一家小马车,还如此寒碜,燕国虽然贫瘠,但也不至于到这样的程度吧。
他看起来有些尴尬,叹了一声后对我说道:“子暮身位机关,只是晓得如此怠慢秦王陛下有悖君王之仪仗,但如今危难之际,还望秦王陛下多多包涵了。”
秦王没说什么,一个跨步便上了马车,我一见此,埋怨了一下自己真不懂事,现在这个时候秦王又怎会在意这些,赶紧跟了上去。
马车里的空间很小,看样子这只是一个单人乘用的马车,里面只有一张垫子,我本想出去与车夫坐在一起,然而刚一扭头,就被秦王拦了下来,道:“不必。”
轻轻的声音没有任何吩咐的口气,也没有一丝丝命令的口吻,明明只是两个字的话,却自带一股威严,令人难以抗拒。
秦王端坐在马车之内,随着马车的缓缓前行,秦王却轻轻的闭上了眼睛,一双手搭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深沉得如一滩水,看不出有任何的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秦王的这幅表情让我的心里很没有安全感,随着这段时间与他的相处,我也发现了秦王的一些小秘密,这个人在心里特别没有底气的时候,就越是沉着而且冷静,而且那种沉着和冷静不仅仅只是表现在脸上,就连呼吸和心跳都会变得比平时更加平稳,但是有一点,当他一旦进入了这种状态之后,就会将一双眼睛闭上。
他在等含韵带莲子羹来时,就是这幅模样。
是他没有底气吗?
现在这局棋已经完全展开了,现在是最后一搏,所有的是非成败都会在今日与燕王的这次会面做个了解,他不是没有底气,也不是没有把握,而是紧张!
现在,所有人的努力,所有人的命运,都全系于这次会面上,毕竟秦王这次压下的赌注,是整个秦国的命运。
我蹲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一张双目紧闭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很沉,很重。
我伸出手,抓住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一股温和的真气顺着他手指中的筋脉缓缓的涌入他的心房。
他似乎察觉到了,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平平的看着我,我一笑,用眼神告诉他:一切有我们,放手一搏吧。
他似乎能看懂我的眼神,深沉的眸子里慢慢变得有了几分色彩,唇间一动,勾出一丝浅浅的笑容,而后便将目光轻轻移开,深深的吸了口气之后,那双清澈又明亮的眼眸再一次缓缓的合上。
马车缓缓的驶出曦澜别院,拐进了通往王宫的大道,起先相对还比较安静的街道随着马车的前进已经变得格外的吵杂起来。
我听到了疾步奔走的脚步声,像是逃命一样急促,有小孩子的哭声,也有士兵奔跑是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铛铛声,瓦罐破碎的声音,东西被推倒的声音,人摔倒的声音,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从蓟城的每一个角落里传出来,风里带着烽火味,雪里带着狼烟,一股压抑又急迫的气氛从蓟城之外排山倒海的涌进来,搅乱了一切。
拐进了通往王宫的大道之后,马车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少,外面杂乱的声音被马车转动带起来的晃荡声吞没了大半,却怎么也盖不住人群奔逃的呼喊,和成队成队的士兵奔跑的声音,这些声音轻轻楚楚的传进我的耳朵里,告诉我现在的蓟城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
马车一路狂奔,或许是因为街道上散落了不少东西的缘故,马车碾过的时候,晃动得十分厉害。
然而,当我明显的感觉到马车拐过了一个弯道之后,疾奔的马儿忽然被马夫紧紧的勒住了缰绳,伴随着一阵赤耳的马啸之后,车子被急停了下来。
就在马车停下来的一瞬间,外面的一切声音都在一瞬之间安静了下来,一股浓烈的杀气从马车的四周飞速的笼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