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的幸运并没有让子暮的心情放松下来多少,可能是因为他担心再次遇到截杀的原因,马车被他赶得很快,仿佛只要他跑得足够快,就可以将那些的恐惧和惶恐远远的抛在身后。
不仅仅是他,现在整个蓟城都是这样的模样,当马车行出这条街道,拐进另一条长街,眼前的一幕令我呆住了。
急于逃出这间炼狱的蓟城子民将整条长街堵了个水泄不通。
面对这样的场景,还未将速度提前来的马车就再次被子暮拉住了缰绳,停了下来。
子暮看到眼前的这幕景象,很有几分惋惜的叹了一声,昨日还一片繁荣的蓟城王都,一夜之间完全变了模样。
“还有别的路吗?”我将身下的马儿掉了个方向,向子暮问道:“能不能绕开这条街?”
子暮想了想,或许他也担心这杂乱的人群之中会再次爆发出什么变故,很快就点了点头,接着毫不迟疑的将马车掉头,拐进了一条小小的帐子。
我曾在庚娘和梦云苑中见过蓟城的分布图,蓟城中的格局几乎都是按照井字形分布的,城中的街道巷弄纵横交错,而王宫则是坐落在蓟城的最中心,因而只要认准了方向,即便是绕开了最主要的就好长街,也是可以到达王宫所在的,只不过需要多走一些路程而已。
在这种房舍之间的夹缝中穿行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路很窄,而且路上的杂物很多,大多数都是逃难的人遗留下来的,马车走在上面颠簸得很厉害。
临近巳时的时候,我们终于是来到了王宫的大门之外,平素里除了夜间才会紧闭着的宫门此时却紧紧的关闭着。
守卫宫门的羽林军比以往多了数倍,而且都是作战的装束,宫门之前设下了路障,在薄薄的积雪之上连成一道长长的长龙,这些兵卫手中的戈戟朝着进宫的方向高高的举起,似乎是想将任何向靠近这座宫门的人都给阻拦在外。
风雨欲来,这些羽林军的脸上都露出了舍身赴死的英勇和绝不后退半步的决绝,肃杀之气氤氲在满城的寒风里,生出一股凄凉和悲壮。
赶车的子暮并为因前路被路障所阻而放慢前进的速度,驾着马车径直朝宫门驶去。
“大秦帝国秦王陛下受我王之邀,前来面见燕君陛下,请开宫门!”
守备宫门的羽林军听到子暮的声音,立即将拦路的路障移开,同时紧闭的宫门也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缓缓的打开。
马车从中飞驰而过,沿着进宫的直道穿过宫门,进入到了王宫之内。
马车在王宫之内的广场上停了下来,一路上被颠簸的有些疲惫了的秦王在马车停下后,被驾车的子暮扶了下来。
今天的天气不算很好,虽然并未飘雪,但是却有些阴沉,灰蒙蒙的一片,风很细,带着一股异样的凛冽,燕国这座巍峨的王宫被这股阴霾所笼罩,失去了昔日的光彩,变得灰暗起来。
我拧着那个半死不活的黑衣人跳下马背,来到秦王面前,问秦王:“往上,这人……要带着吗?”
秦王仰头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的宫殿,深深的一个一口气,点了点头,缓缓道:“带上。”
一边的子暮一听,显得有些为难:“秦王陛下,带着个流血的……东西面见我王……有些……有些不太体面吧?”
他不知道怎样描述我手里拎着的这个人,结巴了看了会儿,最后把他归在了东西那一类。
“无妨。”秦王倒是显得很坦然,说道:“若是将你王宫里的地板弄脏了,本王将它擦干净了便是。”
顿了顿,对子暮继续说道:“去禀报燕王吧,就说,大秦秦王陛下嬴政,在此恭候燕国国君的召见。”
对召见这两个字,秦王的语气特意的放得很重,子暮一听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子暮身位礼官,对礼节上面的东西自然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君王与君王之间的会面,用得上召见二字?
子暮虽然胆色怯弱了一些,但是身位人臣还有的察言观色和敏感还是有的,燕国的天从这一刻起,会变得风起云涌,再无宁静可言。
怯弱的子暮在原地待了好久,能清楚的看见他身上的精神气都在一点一点的萎靡下来,或许他已经感受得到这场内乱,最终会引来外患,而这场外患此刻正由自己带领着,来到了燕国的王宫深处。
礼官在燕国的编制之内地位很低,对于这一点,他完全没有能力左右,除了显得有些惋惜和无奈,似乎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对秦王打揖行礼:“子暮遵命!”
稍稍正了正衣冠之后,子暮深深的吸了口气,将萎靡下来的精神气再次振作了起来,沿着长长的石阶,径直走响了王宫之内。
少顷,邀秦王进宫的旨意便传达了下来。
“走吧。”
秦王看了看我,先一步登上了长长的石阶,我拎着这个死鬼,一步不落的跟在身后,鲜血一滴一滴的地上石阶上,一路蔓延到燕国的朝堂之上。
今日的朝堂之中出奇的安静,连个看门的守卫都不曾见着,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只有燕王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那方王座上。
秦王来到朝堂之上,对燕王打了个揖,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直接一刀切进了主题,道:“不知政儿的到来是否让燕公有了些阻碍,以至于燕公非得除掉政儿不可?”
王座上的燕君似乎怎么也没料想到秦王会说出这样的话,慌了神情连忙问道:“政儿何出此言?”
我将手中拎着的死鬼朝燕君那个方向一抛,淌着血的肉球在大殿之内划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重重的甩在地板上,因惯性的带动,又超前滚了几滚,撞在了王座前的台阶上才完全停下来。
秦王站在原地,一双温润如玉的手缓缓的背向身后,目光带着几分恼意的看着燕王,声音虽然很轻,却带着很深的怒火和压迫感,“这事情,政儿希望燕君能给我一个好一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