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的胆色此时子暮来似乎要好上一些，眼见着这么个血肉模糊的东西滚在距离自己不过四尺的台阶之下，身子只是稍微往后缩了缩，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燕王的目光从台阶下的人身上移开，看向子暮，问道：“子暮，这是怎么回事？”

　　 子暮上前一步，将来时路上秦王的马车被一群黑衣人围杀的事情向燕王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燕王高高的坐在王座之上，听了子暮的话，脸上所露出来的表情令我很不解。

　　 那种表情里有叹息，有无奈，而更多的这是一股无力和无可奈何。

　　 秦王见到燕王露出这样的表情，身子呆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什么东西，良久之后回过神来，向燕王问道：“蓄意刺杀君主，挑唆秦燕两国不睦，按照燕国的律法，该当如何？”

　　 燕王像是被问住了，落在秦王身上的眼神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吸引住了，既移不出来，也收不回去。

　　 见燕王不语，秦王将目光移向了子暮，“子暮大人，你来说说？”

　　 子暮虽然位卑，但也知道但敢在王都之内，天子脚下公然的袭击秦王，这幕后的策划之人绝不简单。

　　 放眼整个蓟城王都，有这个能力和胆色的，不外乎就那么几个人，而这每一个人，都不是子暮这么一个小小的礼官所能攀扯得上的。

　　 怯懦的子暮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场面，他目光闪烁的看了看秦王，又看了看燕君，吞吞吐吐了半天，没没能接上话来。

　　 良久良久，若大的朝堂之上始终都是一片沉寂，安静得仿佛连心跳声都消失不见了。

　　 这种压抑的气氛堵在胸口，令人十分的不舒服，终于还是秦王打破了这股压抑，深深的叹了口气，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道：“既然燕国并不欢迎嬴政的到来，那这场燕国的劫难，便恕嬴政无能为力了……”

　　 说完对燕王深深的行了个礼，随即转过身子，对我道：“安柔，我们回去！”

　　 “等等！”

　　 一道急切的声音从身后很是突兀的响起来，在空荡荡的朝堂里带起一连串的回音，像是一把钩子，将还未完全转过去的身子生生的拉了回来。

　　 秦王停住脚步，背对着燕王，这两个各怀鬼胎的君王都很有默契的将心里所有的嫌隙都暂时搁置在了一边。

　　 叫住秦王的燕君从王位上挣扎着站了起来，他上了年纪，腿脚又不太灵便，简简单单一个起身的动作都做得十分艰难，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燕王双手撑着书案，低垂着眼睫，声音听上去很疲惫、凄凉，“子暮，你先下去吧。”

　　 子暮那一根从来到这间朝堂就一直紧绷着的弦在听到燕王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放松了下来，忙不迭的叩首打揖，像是逃命一样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子暮离开之后，许是朝堂里又少了一个局外之人的原因，一股异样的气氛开始在朝堂上蔓延，压抑又沉重。

　　 “今日寅时，暗鹰军将王城围了起来。”

　　 燕君扶着书案，很艰难的挪动着步子，一边走着，一边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从城外射进来一支长箭，上面绑着一卷帛书，要求本王在明日午时之前，放了燕丹，并恢燕丹太子的身份，另外修国书两封，一封送往魏国，一封送向齐地，至于信中要如何写，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吧。”

　　 秦王一笑，道：“突袭我大秦边境吗？”

　　 燕君点头，“这是个不错的法子，即可保住赵国，又能将各国的损失降到最小。”

　　 秦王点头，“这是如今唯一能救赵国的办法，燕君之子，真乃当世奇才！”

　　 “他的确很有些治国的手段。”

　　 燕君呵呵的笑了两声，来到王座下的台阶上，可能是走不动了，索性就席地坐了下来，理了理身上的王袍，神形看上去有些憔悴，轻轻的叹了一声，望着朝堂外的积雪，闭口不语了。

　　 “这两封国书……”秦王迈着步子，来到燕王的身边，和他并排坐在一起，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会写吗？”

　　 燕王摇头，没有任何的迟疑，偏过头看着秦王，满是皱纹的苍老脸上很是勉强的挂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笑容，“赵魏联手攻韩之时，在紧要关头赵国却无缘无故将箭阵射向了我燕国境内，现在我要让他用灭国的代价来偿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记仇？”

　　 还不等秦王说话，燕王却是轻轻一笑，继续道：“我们能救赵国一时，却救不了一世，当年的苏秦怀揣六国相印，是何等的风光无限，六国合纵之势又是如何的势不可挡，可结果呢？”

　　 又是一阵苦笑，笑的是那么的凄凉和无奈，“现在想想，已经百余年过去了，现在这些人还是和之前一样，不长记性。”

　　 “这只是一个原因吧。”秦王接过话来，道：“你知道，就算齐魏两国袭扰我大秦边境，除了能逼迫王翦举兵回防之外，对我大秦可谓毫无影响，反而会将我这头猛虎彻底激怒，你在害怕，是吗？”

　　 燕王沉默了下来，不想承认，但是又不得不点头，“是有的吧，我怕到最后我仅剩下的那一点点奢望，都被破灭了。”

　　 秦王定定的看着他：“所以，你今日请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燕王点头，目光之中竟带出了几分请求：“可以吗？”

　　 秦王沉默了，目光移向不远处那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死鬼，道：“在我点这个头之前，你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

　　 燕王顺着秦王的目光看过去，目光落在了那个人身上，已在权力的风尖浪口上滚了多年的燕王不可能不知道秦王是什么意思。

　　 赵国能保住一时，但是保不了一世，这一点燕王深信不疑，合纵一道已经有了苏秦这个前车之鉴，燕丹要走的那条路，燕君在这个时候就已经看到了终点。

　　 这个天下势必会是秦国的，到时候燕国必然也逃不掉覆灭的命运，燕君要想保住燕国的宗祠，那就要让秦王知道，燕国不会是他一统之路上的绊脚石。

　　 可是有燕丹在，燕国就不可能不成为秦王的绊脚石。

　　 秦王要让他做一个选择，是要燕丹，还是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