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沉默了一下，像是下了某种艰难的决定，调转的方向缓缓停下，夜风掀起马车布帘的一角，露出车夫半边孤莫的背影。

　　 灵素的手缓缓向我伸过来，眸光淡淡的看了我一眼，道：“尽快恢复体力。”

　　 说完，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嘴角勾开一丝轻轻的笑容，接着松开我的手，从容的弯身撩开车帘，缓缓的钻了出去。

　　 马车之外短暂了沉寂了一下，传来一个很熟悉的声音，“舞阳说，你从废墟里带走了一个人。”

　　 没人回答，从帘子里钻进来的，只有凉凉的夜风。

　　 气氛压抑到了顶点，良久之后，一连串拔刀提剑和声音接连响起，而就在这些声音传来的同时，压着的马车升上来一点，像是车夫跳下了马车，借着帘子里的缝隙，看见车夫那一张宽阔的肩背将灵素的身子挡在身后，厚实得如一幢城墙。

　　 燕丹的身影在晃动的车帘之后时隐时现，他眸光静静的看着灵素的脸，极力压制内心愤怒的脸上变得有些扭曲和狰狞，“乖乖回去，我可以当做今夜你从没有来过这里，也可以当做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你应该知道，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灵素的背影有些颤抖，很艰难的摇了摇头，“夫君，现在，我们都站在底线上，退不了的，你我都不是捏着明白还能强装糊涂的孩子，这层纸一旦捅破，这条梗在你我之间的伤疤，就再也不会有愈合的那一天了。”

　　 “可以的。”燕丹闭上眼睛，痛苦又绝望的神情布满了他整张脸，“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机和算计，是可以把自己也骗进去的，这一点，我一直都做得更好。”

　　 “那样太累了。”灵素捂着自己的嘴，“我也是到了今夜才知道，你骗自己已经骗了这么多年了，你一边爱着我，一边又利用着我，我现在已经快分不清在你心里爱与利用到底哪一个更重要……”

　　 “对你，爱是真的，利用也是真的，只要今夜一过，明天的太阳一升起来，我们，还是我们，不会有任何变化。”

　　 “晚了！”灵素抬起头，“素素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她抬起裙摆，绕开挡在身前的车夫，一步一步的向燕丹走去：“你应该知道我对那个人说了什么……”

　　 燕丹的眸光里已经泛出了丝丝殷红，眼中的那股愤怒一点一点的转变成乞求，声音都沙哑了起来：“你非得说出来吗？我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

　　 “残铁的克星，徐福的丹药……”灵素一步一步的向燕丹走去，嘴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把刀子，割着燕丹的心，“天运府的秘密，残剑的力量，耿樾的底细……”

　　 “别说了……”

　　 燕丹深深的吸了口气，撕心裂肺的伤痛和着唾液被他一口吞进肚子里，面对灵素的步步紧逼，心里的爱与恨交织在一起，无处发泄的他只能紧紧的攥着自己的拳头。

　　 灵素依旧不依不饶的向他靠近，丝毫不顾及燕丹此刻已在崩溃的边缘，“你被关在天牢之后，我没去看过你一眼，而今天夜里，我原本是要火烧天牢的，可惜还没赶得上，但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好像也无关紧要了，止楚与荆轲之间的恩恩怨怨，足以将蓟城这架天罗地网，撕得粉碎！”

　　 燕丹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愤怒，夺过身边一人的长剑，“我叫你住口！”

　　 染血的剑刃化作一道白光，随着燕丹怒吼向灵素的头顶狠狠劈下，却在灵素头顶三寸猛然停下，奋力劈下的剑刃带起一股劲风，震开了灵素满头的青丝。

　　 立在一侧的车夫见到这样的情形，立即动身要去救下灵素，但是却被灵素一声低斥叫住，“不许过来……”

　　 车夫似有不甘，一双海碗般巨大的拳头紧紧的握住，竟真的就没再往前一步。

　　 叫住车夫之后的灵素又将头转了回去，眸光依旧挑衅的看着燕丹，“你还想接着往下听吗？我还做过很多天理不容的事情，你如果想听，我可以连着对你说上三天三夜……”

　　 她抬起手，抓住那把悬在自己头顶的长剑，将锋利的剑尖一点一点的挪到自己的胸口。

　　 “以前我不懂，但是到了今夜，我才彻底明白过来，这些事情其实你都知道的，你对我……太纵容溺爱了……”

　　 剑尖刺进血肉的声音沉闷又凄凉，灵素趁着燕丹一个不慎，抓着那把长剑用力的扎进了自己的胸口。

　　 再如何能克制自己的车夫在这一刻也完全控制不住了，剑尖刺破血肉的声音打破了他所有的忍耐，身子一动，瞬间就将离自己最近的几个人打飞，接着抢过一把长矛，如一条疯狗一般向燕丹刺去。

　　 锋利的矛头划过空气，带起赤耳的嗡鸣声，却在即将刺进燕丹面门的前一刹那，就见着灵素的身子迅速的一挪，锋利的矛头就这样直直的钉进了灵素的肩胛骨里。

　　 “夫人，你……”

　　 灵素没有理他，忍着一身的剧痛依旧静静的看着燕丹，在这一刻，她的那股无情和决绝再也装不下去了，悲戚的哭声夹杂着痛苦的呻吟撕破了她所有的伪装，“你为什么不早点杀了我……又为什么明知道我是个细作却还对我毫无防备，你为什么事事都纵容我……”

　　 心碎的声音被夜风捎来，飘进几缕幽凉，身受两道重伤的灵素倒在了燕丹的怀里，从前胸后背涌出的血眨眼之间就将她一身裙衫都染成了血色。

　　 燕丹慌了，手足无措的捂着灵素的胸口，想将那些流出来的血都给堵住，然而不管他如何努力，一切都已经成了徒劳。

　　 “王图霸业，真的就那么重要吗？”灵素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抚摸着燕丹的脸颊，忽然，她迅速的从燕丹的怀里转过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燕丹紧紧的抱住，发出沉沉呜咽，“对不起，夫君，对不起！”

　　 “没事。”

　　 燕丹将灵素抱起来，亲吻着她的额头，颤抖的双腿几欲摔倒，眼角流出的眼泪滴在灵素苍白的脸上，“我带你去找徐福，他能把你医好的。”

　　 然而，燕丹不过才刚刚转过身，搂着他脖颈的手就无力的滑落下来，弥留之际，她留给燕丹的最后一句话是：“夫君，素素，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