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站满了人，因为都穿着校服，一眼望去格外的壮丽，整齐。
全体学生绕着操场跑，广播里放着热血高亢的音乐，每个人都像脱缰的野马，在晨风中奔跑，嘴里哈着白气，鼻子冻的腥红。
颜离和晓晓并排着，跑了好几圈后，颜离才开口问她:“你要跟我说什么?”
喘着气，胸前起伏不定。
晓晓转头，高高的马尾摇摇晃晃，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
“我想跟你道歉，那天，我说话太重了，对不起。”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的错。”
两人跑过了一个弯道，开始加速跟上队伍，跑了好一段后，才缓缓减速。
“你知道的，顾萧能获得去丹麦比赛的名额很不容易，所以我……”
颜离望着前方，小脸通红，表情淡然。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
顾萧是晓晓的底线，她知道，所以，没什么可生气的。
“那就好。”
“后面甩尾巴的那两个同学，在讲什么话!跟紧点!”年级主任对着话筒喊。
颜离和晓晓同时吓得一激灵，飞快的跟上队伍。
“顾萧他，还能待在泳队么?”颜离问。
“没那么严重，只是这段时间风声太大，教练让他暂休一个星期。”
颜离转头看她。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啊，是胖子去打听的。”晓晓有些难为情的看向了别处。
颜离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跑在她前面的大胖突然停了下来，她直接撞在他背上，鼻子生生一疼。
晓晓也停了下来。
“许陌洋你又发什么疯?”晓晓一掌拍在大胖脑袋上。
大胖缩了缩脖子，抬起手，朝某个方向指了指。
“那，那个人怎么……拿着刀啊?”
他这么一说，颜离和晓晓同时朝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褐色的深瞳无限放大，眼里倒映了一张煞白怨愤的脸，风打在颜离糊了一层汗的脸上，头发朝后仰，深显一抹惊恐。
她看着周慧踩着磨得灰白的平底鞋，手上捏着一把菜刀，扎得乱七八糟的卷发，像只从废墟里逃出来的女鬼，一路狂奔向自己。
世界嗡……
嗡……
像放映的黑白电影突然卡住，闪着碎光，耳边只有穿进耳膜的虚空声。
她已经不记得周慧的刀是怎么挥向自己的，老师和主任是怎么阻拦的，大胖和晓晓是怎么护着自己的，整个操场的学生是怎么四处窜逃的。
但她却清晰的记得那些眼神，惊恐的，怜悯的，厌恶的，慌乱的，一闪而过，留下被烫红的烙印，冒着鲜红的血珠子，一滴，一滴的打在地上。
“阿姨，阿姨你冷静一下!”
“保安!保安!”
“这位家长，有话好好说!”
“全体同学有序回到教室!有序回到教室！”
颜离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冷血的人，却在这场骤然爆发的厮杀中，她觉得心脏疼得厉害。
她就站在人堆里，被胖子护在身后，时有时无的推搡下，安静得像个死人。
看上去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站得笔直，甚至在人群的夹缝中死盯着周慧的眼睛，较真一般的，死盯着。
周慧又发疯了。
这次要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儿，砍死她。
颜离嘴角噙着一丝笑。
耳边是慌乱嘈杂的叫喊和劝导，那些杂乱的声音像无数根银针扎进耳膜，穿透了全身每一个细胞，让她忍不住战栗。
周慧手上的刀朝着她的方向胡乱挥砍，主任在她身后紧抓着她的双臂，很快被挣脱了桎梏，她瞄准了颜离的方向，奋力将刀砍过去。
那没被任何人来得及阻拦的一刀，不偏不倚的落在挡在颜离身前的胖子肩上。
一声惨叫声的尖叫冲破了此刻的混乱，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迟来的保安顿时傻眼。
地上淌满了黑红色的血，流到颜离的鞋底下。
她站在血泊中，置身在被染红的寂静岭，僵硬的低头，看着那滩血，煞白的脸上一刹那，落满了悲凉。
“胖子！”晓晓捂住了嘴巴。
“许陌洋!”班主任惊呼。
“快!叫救护车!叫救护车!”
胖子整个人倒在了地上，捂着狂奔出血的肩膀，痛苦的呻吟着。
周慧被几个保安控制住了，却仍发疯一样的嘶叫，她哭着笑，狂笑，看着地上的血笑，看着颜离笑，她被保安框住了胳膊，还死盯着颜离。
她一遍一遍的朝颜离喊:“你去死!你去死!”
“去死!”
周慧看到了血，就像看到了希望一般，看到了生命终结后一瞬间的解脱和释放，疯狂地朝颜离喊，朝颜离露出扭曲的笑。
隔空对视着，颜离慢慢地沉下了眼，心里被一把滚烫的火烧得精光，烧得荒芜，烧成灰烬。
她想起了小森说过的话。
他说，会好起来的。
她的人生字典里没有信仰一词，从来都只是奢求，是在残喘的绝境中，能卯足了力气苟活的一个理由。
活着需要一个理由啊。
为了快乐而活，为了幸福而活，为了光鲜的未来而活，为了希望而活，可她呢，徘徊在深渊的边缘处，绕了一圈又一圈。
耳边永远是那句，你怎么不去死?
你没有理由活着，为什么还要缩着一把贱骨头玷污这世界的一席之地?
颜离抬手，慢慢地抹去脸上的泪，眼底一片渺茫冷寂。
她朝前迈了一步，蓦地，整个人扑向周慧。
平日里弱不禁风的人在这一刻，暴戾得像只要吃人的老虎。
在又一次掀开的混乱中，双手死掐住周慧的脖子，她也笑，比周慧更加疯狂的笑。
“来，我陪你一起笑。”颜离冷声道。
周慧死瞪着颜离，在颜离那血淋淋的注视下，周慧僵了脸，竟沉默了起来。
“你笑啊，不是很开心么?”
颜离死掐着周慧的脖子，表情狰狞，脸上带着怪异扭曲的笑容。
“你就那么希望我死么?”
“可是，又是谁给了我降临于世的机会?你问过我么?你征求过我的意见么?我比你，更希望自己从没存在过！”
“你恨我对么?”
“可我更恨我自己，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再残忍一点儿，在你发疯之前就杀了你！”
“我是你的耻辱是么?我活该被你折磨，被你当作垃圾一样的厌弃是么?是这样的么……”
“我连一点儿生而为人的权利都没有么?”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
颜离的声音彻底哽咽了，一颗一颗的泪水砸在周慧的脸上，表情惨淡得仿佛已经死去了一般。
“是你！该死的人是你！”
“你活得这么恶心，何必再苟延残喘下去，你才应该去死，你才应该带着你这具肮脏的躯体下地狱！”
颜离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表情悲凄极了，嘴角却仍噙着笑。
你去死!
你该死!
是你!该下地狱的人是你!
凭什么?凭什么要是我?
周边的保安，主任，学生听着这些血淋淋的话，都如静止一般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