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早上六点，街道空旷，地表浮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陈阁的失眠症又犯了，天蒙蒙亮，有吵嚷声，她打开窗帘，对面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买酸辣粉的老板娘围着围裙忙活，她脑瘫的儿子坐在一旁的轮椅上摆弄望远镜。

　　 陆陆续续有出早工的人来吃饭，一碗酸辣粉，几张方桌，几个板凳，就是一餐。

　　 人间烟火气，顺着熬着高汤的炉子蒸腾在初秋带露的清晨。

　　 陈阁打开衣柜，一排的莫兰迪色系连衣裙，她又看向窗外的早餐摊，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右手无意间捡起一件黑色T恤衫，料子一般，陈阁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实在想不起自己买过这种衣服。

　　 看了一眼领口的布标，写的是“时尚小孩”，没听说过的牌子。时尚小孩，有点可爱。陈阁笑了笑，突然想到这是周听澜几个月前遗落下的。

　　 她套上那件T恤，穿一件牛仔裤，踩着运动鞋到早餐摊前。

　　 “大姐，来碗粉。”

　　 大姐是个热心肠，一见到陈阁便招呼：“陈姑娘，今天起这么早！”

　　 她那个脑瘫的儿子脖子里戴着望远镜，歪着脑袋坐在轮椅上，斜过眼来看陈阁，笑得比哭难看，他努力模仿着母亲打招呼的样子：“陈姑……其早……”

　　 陈阁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小伟早上好呀！”

　　 她要了一碗酸辣粉，坐在小板凳上嗦粉。突然想到以前在北京，老爹骑着自行车送她去上学，起晚了来不及吃早餐，她就坐在后座上就着雾霾，啃一路煎饼果子，结果父女俩人后来都有点胃病。

　　 小伟坐在轮椅上，举起望远镜向对面看，突然之间嚷了一声：“别压她！”

　　 陈阁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小伟。

　　 他握着望远镜的手发抖，嘴里含含糊糊，一直在重复：“别压……别压她……”

　　 陈阁看向那个方向，是“山河”二楼的后窗，什么都没有。房子的格局没有变，那个窗口是之前卧室的位置。她靠近小伟，轻声道：“小伟，你跟姐姐说，看到什么了？”

　　 小伟双眼无神，不再说话。

　　 大姐叹了一口气：“陈姑娘，这孩子生的时候缺氧，脑子本来就和别的小孩不一样，后来还不知看到什么了，每天早晨这个点都这样，你是不知道啊，该有几年了。我们汉东的医院都跑遍了，你人脉广，能不能给介绍个好医生看看？”

　　 陈阁点头：“嗯，我帮您联系。”

　　 她再一次看向后窗的位置，大概能猜出是什么原因。在那间卧室里，衣冠楚楚的男人毁掉了一朵小茉莉花，少女苦苦挣扎，拼命地想要拉开窗帘，结果只能被一个无法发声的人看到。

　　 有某种冲动在催促着她。

　　 邻桌的中年男人仰头扒干净碗里的粉，戴上安全帽，打了一个饱嗝：“饱了，干活去了！”

　　 陈阁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脚边的铁锹上。她眯了眯眼睛：“大哥，这锹卖吗？”

　　 “不卖不卖，今天还指望它挣钱呢！”大哥摆手。

　　 “三百，卖吗？”

　　 “行！卖！”

　　 黑色的林肯汽车飞速行驶在环海公路上，六子指着前方的灰色奥迪，吩咐道：“开快点，跟紧。”

　　 他给周听澜发了条短信。

　　 “澜哥，嫂子她扛着锹去海滩了！”

　　 周听澜正在早自习上整理公式，看到这条信息，满脑子都是疑惑。

　　 “她干什么？”

　　 “这我哪知道？都快飙到一百二十迈了，你快打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