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便随了这鹅石小路走了百步，谢兰棣牵着她，是以众人在等候的时候，见到廊下走来的是他们两个人手牵着手的情景。

　　

　　 舒谭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的易萧水，他正满心玩儿着怀中小儿的发带，嘴里噙着笑，并没有看向这边。

　　

　　 可边上众人，舒九亭，谭氏，舒华月，还有那对新人，都一同跪了下来，恭迎太子殿下。

　　

　　 齐刷刷地，又跪了一地。

　　

　　 或许这样的场面会让当权者觉得自己特别有成就感，她感觉到谢兰棣牵着她的手松了松，随即一声起，众人又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

　　

　　 于是舒谭就被以自己亲爹亲娘为首的一群人奉承着到了堂上。

　　

　　 她回头一看，这是略有熟悉的前厅，今日因着有喜事，所以皆是红绸，檐下挂着红灯笼，墙边贴着喜字纸画，看起来飞虹如霞。

　　

　　 边上的众位可人，多是舒颉的同学与舒九亭的学生得多，偶尔有几位红紫人物，也都满眼看着太子。

　　

　　 厅内的桌上放满了莲子果仁，金丝对联在外边安静挂着，两位新人，一个是她弟弟，今日换上了一身喜服，倒衬得他肤白许多，一双明亮炯炯的眼睛扫过她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而红绸牵着的另一端，就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方鸢姐姐。

　　

　　 全身上下都被遮得严实，就是露了一双柔荑，青葱白玉，让人看着都觉得秀气，也难怪是方太傅一手教出来的好女儿了。

　　

　　 这样一看，倒还挺般配。舒谭在心里这样想。

　　

　　 刚看完一周，舒九亭便腆着笑脸上来了，他靠近的时候，脸上的油光愣是差点没让舒谭给吐出来，果真是相由心生，以前舒谭就没怎么见他脸上泛油。

　　

　　 瞧着这模样，恐怕近些日子没少干好事吧。

　　

　　 舒谭瞬间皱了眉，奈何人家就是喜欢她身旁的这个权势大腿呢？

　　

　　 哪怕再怎么讨厌她也好，只要当朝太子拿她当个人，她舒谭也就是他们的女儿。

　　

　　 其中的道理，舒谭自然是端得清的。

　　

　　 舒九亭上前来，对谢兰棣行了个臣礼，“殿下大驾光临，下官实在是荣幸之至啊，既如此，那便请殿下上座。”

　　

　　 他笑得一脸淫津，将官场里那些可恶小人的嘴脸做到了极致。舒谭看了一眼，便不想再看下去。

　　

　　 读书人的高洁，孔夫子的教导，在现实的权势与金钱中全都见了鬼，就这样的人做老师，岂不是误人子弟！

　　

　　 可是谢兰棣一个顶聪明的人却是吃他这一套得很，竟然脸上温和地笑了笑，说了几句体己话便答应了下来。

　　

　　 到了这会儿，舒九亭才转过头来看他的“女儿”，笑脸已经撑不住了，到了舒谭这，就只剩一个没有灵魂的上扬的嘴角。

　　

　　 “阿三，你也许久没见你阿娘了，快去和她叙叙话。”

　　

　　 说着，便伸手拉着她走了。舒谭下意识就想甩手，可回头看到谢兰棣满脸笑容地看着她，她竟愣是没了动作，只能跟着舒九亭僵硬地往边上走。

　　

　　 果然拉到了人群的里边，这老头子的劣根性就表现了出来，先是狠狠地甩了她的手，再是在临走前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舒谭顿时愤怒上头，正气得没处发的时候，边上却传来一个声音。

　　

　　 “诶，这不是万书楼那位小哥儿嘛，怎的今日男扮女装啦？”

　　

　　 舒谭回头，一眼就看见了在她身旁的易萧水，他今日穿的是一套宝蓝丝绸长服，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披在身后，脸上调笑的笑容里，带着点他独有的酒窝。

　　

　　 且身上还抱着个女娃，大约三四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桃红衣衫，头上捆着两个圆团儿，方才易萧水玩儿的，就是这样两个圆团下边的粉色绸带。

　　

　　 她盯着她看，她也盯着她看，随即女娃便哗地笑了出来，伸手就要她抱，嘴里喊着姐姐、姐姐。

　　

　　 舒谭一脸懵，她当真是从没抱过小孩儿，从以前到现在，她是独生女，且家里亲戚的小孩儿平常见了她，第一件事情就是哭。

　　

　　 所以以前她老是怀疑自己长得丑，都是从这些小孩儿的哭声中来的。

　　

　　 可这小孩，竟然看着她笑了！？

　　

　　 这还是人生中的头一次，可能，是她变好看了吧，这样想着，舒谭已是伸出了手将小孩从易萧水的手里给接了过来。

　　

　　 嘿哟，别看这是个秀气灵动的小姑娘，实际上可重呢，舒谭一双手，差点没稳下来，瞧瞧这脸上的肥肉，天，这是吃了多少宝贝东西才养出来的圆脸肉啊。

　　

　　 舒谭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软软的，弹弹的，跟……QQ糖一样，果真，凑近了还有一股果香。

　　

　　 “你叫什么名儿？”舒谭柔声问她。

　　

　　 小孩眼咕噜转了几圈，吞吞吐吐半天，最后胖手还是指向了易萧水，一个劲地喊哥哥。

　　

　　 易萧水笑了，拍了拍她指过来的手指：“什么哥哥，人问你呢，你叫什么啊？”

　　

　　 “我？我叫……我叫……阿芙。”小嘟嘟嘴巴绕了一圈儿，脑子里才算是想起来自己叫什么了。

　　

　　 阿芙，怪可爱的，肥肥胖胖的小姑娘，见了她还笑，舒谭这会儿心里喜欢得不行。

　　

　　 正想多说几句话逗逗她呢，可人群之外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话语：“皇上驾到——九皇子驾到——”

　　

　　 一时间，众人，包括躲在角落的舒谭、易萧水还有阿芙，都被这个消息给惊住了。

　　

　　 皇帝！？那个传说中执掌当朝江山、打下无数胜仗的皇帝？

　　

　　 先不管那么多，跪了再说。舒谭便抱着阿芙，一同跪到了凉地上。

　　

　　 低垂的脑袋却在想，为什么皇帝会来？而且，还是跟谢兰远一同来的？

　　

　　 这恐怕将会成为今年最惊世骇俗的上京花边新闻了，小小司业嫡子娶亲，竟然惊动了当朝皇帝。

　　

　　 就单单一句为什么，就够那些街贩写官写出一篇长篇大论了。

　　

　　 恐怕这世上知道其中原由的人，也没几个吧。

　　

　　 舒谭盯着自己眼前这块黑色的地板砖，莫名地心就开始颤，这是她第一次见皇帝，面见圣容，那是多了不起的事情啊。

　　

　　 而她，今年才十七岁，就能看见皇帝了？还是个清正廉洁的好皇帝？

　　

　　 舒谭莫名地开始紧张，眼睛多眨了几下，想缓解一下紧张的心情，可偏偏边上的阿芙动了动自己的小肥屁股，一声软音缓入前厅：“姐姐，你压到阿芙屁股了。”

　　

　　 …………

　　

　　 这是个什么场面，大家都因为天尊而屈膝跪拜着，就等着圣上一句起，可这等待的时间也忒漫长了些，到最后等来的竟是角落里一个小屁孩的哭诉？

　　

　　 还说的是她舒谭压到她屁股了！？

　　

　　 哦，天哪，这下丢脸丢大了。舒谭心里大叫不妙，果然，下一秒无数道目光朝她们瞥来，就连皇帝，也都看向她们。

　　

　　 舒谭感受到自己背上渐渐变得沉重，那是皇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说实话，舒谭从小也没什么志向，更别说学业上的建树，这会儿被一个天底下第一领导盯着，她一个小小臣民还是惧怕得不行。

　　

　　 舒谭使劲压着阿芙的屁股，生怕这小祖宗又说出什么屁话来。

　　

　　 一时之间，厅内安静如有死神走过，气氛冷寂得像深山水潭里的死水。

　　

　　 可皇帝却笑了出来，一声笑是从胸口的震动里发出来的，带动着人的脸面，嘴角也都抬起来，眼睛弯了弯，里外都透着股慈祥的味道。

　　

　　 “是阿芙吗？”

　　

　　 宽厚温暖的声音从厅中传到了舒谭的耳朵里，自然……也传到了的阿芙的耳朵里。

　　

　　 听到这句话，身子下的小肉虫愣是一个劲儿地在动，一会儿，才从舒谭的怀里爬出来，抬眼看见皇帝便立马露了笑脸：“皇帝爷爷！”

　　

　　 喊了这一声儿，便撒开了腿子往前边跑去，直到被皇帝稳稳地抱在怀里，才继续说：“是阿芙！”

　　

　　 童声稚嫩而清脆，一声声地，将人的心都给唤软了。

　　

　　 “阿芙怎么也来了啊？”

　　

　　 皇帝慈爱地帮她理了理碎乱的头发，满眼温柔地问她。

　　

　　 “是阿哥！”说着，便指向角落里跪着的宝蓝身影。

　　

　　 只见那宝蓝身影身子一僵，随后便抬起一张五味杂陈的脸站了起来。

　　

　　 “晚生拜见陛下。”

　　

　　 “嗯，都起吧。”

　　

　　 最后这一声，是说给众人听的，一瞬间，众人都谢了礼便又纷纷站了起来。

　　

　　 舒谭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皇帝身后的谢兰远。

　　

　　 他今日依然是一件白衫，只最简单的站在那里，就自行融为一处风景，好看得让人忍不住去看他。

　　

　　 他跟在皇帝的身后，皇帝向前走不到两步，迎面便跟上了太子。

　　

　　 “儿臣不知父皇要来，并无准备接驾，还请父皇恕罪。”

　　

　　 “起吧，小事，没那么大说法。”

　　

　　 转到这里，舒谭听出来了，皇帝的话音带着些冷漠，虽父与子之间是该有些距离，可皇帝这一前，对阿芙如何和蔼，这一后，对谢兰棣如何冰冷，就落差太大了。

　　

　　 众人都在暗地里吸了一口冷气。

　　

　　 舒谭不知道朝中之事，所以对此，虽然感到害怕，却没有太大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