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天威不可轻视,就凭着这前后话语的温度转变,舒谭一个落在最角落的人还是瑟缩了一下,妥妥的怂包人设。
而在一旁颤抖着手,两眼放光,正踌躇着要不要上前的,便是她的父亲舒九亭舒司业了。
别说他现在是这副模样,几乎在场的人都是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想睁大眼睛,却又害怕仪容不整,想大吸一口气,却又害怕被人笑话。
到底是天上一般的人物,尽管年岁已经过了不惑,可就是这样温和而话少的帝王,就是会让人心生敬畏,让人皆不敢言。
况且他还是个明君,别的舒谭不知道,就光凭这边疆如此安宁,那这个皇帝自然不是吃软饭的,现在众人能聚在这里开心地参加婚宴,归根到底,还是因为皇帝日理万机的功劳。
舒九亭许是缓了半天的劲才醒过神来,自己是这宅院的主人,应尽东客之道,所以腆着笑脸便躬身走到了皇帝的跟前。
他这是活了一辈子,第一次离皇帝陛下那么近,上一次曲江宴的时候,他也只不过是远远地坐在另一端,与陛下离得甚远。
当时远远看着,只觉得当今陛下丰神仙骨、霸气内敛,在殿试上一举便选了他当探花郎。
舒九亭甚至还记得那曲江宴上,皇帝对他们这些寒门高中子弟说:“吾士才华八斗,若是能将才华放到做事之中,养成性子,那自然是高人之所悟道。”
当时的舒九亭只以为皇帝这句话是让他们这些寒门子弟好好珍惜机会,将才华都用到做事上,为皇帝办好事,也是为天下办好事。
可今日,瞧着眼前的皇帝压根儿没看他一眼,这般冷落的情形,舒九亭才悟了过来,原来那句话,是重在“养成性子”那儿了。
舒九亭正想恭恭敬敬地对皇帝行一个大礼,可刚起手,就被皇帝制止了。
“没那么多礼节,今日太傅爱女姻婚,朕才过来看看。”
说着,皇帝自行坐到了正主位上,将阿芙从怀中放了下来。
留舒九亭一个人在厅中,尴尬不已。可到底是学会了虚伪奉承这一套,尽管上司没了兴致,他也会笑脸盈盈的往跟前凑。
舒谭看着他那副油嘴滑舌的丑恶模样,心中大骂,亏得还是个探花郎呢,真是有辱读书人的斯文!
是以皇帝刚落座,那屋外的玄官便扯开了嗓子喊了起来:“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这样一声,便又把众人拉回到这场结姻的场景里面,锣鼓唢呐齐鸣,红纸鞭炮齐放,在一阵深紫的炮烟中,那郎官复又开口: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三拜佳偶——”
“礼成——”
一声话下,周遭立马又变得安静起来,有些人想闹,可都碍着最高位的那位,都没敢怎么闹。
“嗯,良人之缘,佳偶天成,倒是极为登对。”
舒谭在远处看向皇帝,发现皇帝的脸上,并没有长辈该有的慈祥表情,反而那一双犀利的眼睛,在紧紧盯着舒颉。
从这里看过去,就是在这一刻,舒谭看到舒颉紧张地抓紧了红绸花带,葱白的手上,青筋尽显。
舒谭便开始觉得奇怪,突然,她的右眼皮跳了跳,吓得她一时忘了呼吸,只是在那一瞬间,厅外便涌入了一群军士。
冰冷的铠甲,尖锐的刀枪,带着独属于冷兵器的碰撞声,一下子,将里边方才还在看热闹的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遭立马哄声起来,可受到惊吓的都是些女子、小儿,明明那些男子一开始也是被吓到,可一瞬间,像吃了一口干空气一样,下一秒便闭了嘴。
舒谭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左右转着眼珠看,却是不明白这混乱的场面到底是为何。
正急着想事情呢,边上却突然幽幽传来一句:“是不是想问为什么只有女子在闹?”
舒谭转头,看到易萧水的瞬间才想起来,原来他一直在这边。
她看向他,一张年少青涩的脸这会儿又多出了些值得炫耀的神色,下巴微扬,嘴边隐隐带着笑意。
舒谭自然也就不客气了,开口便继续追问:“为什么?”
只见方才那一张正在微笑的脸这会儿却多出点欠揍的神情,凑近她身旁对她说:“可认得这些士兵?”
像是画龙点睛,舒谭似乎立马就知道了问题所在,一撇头,看向前边拿着刀戟拦着众人的士兵,仔细观察他们的特点。
都戴着铁制的盔帽,帽子顶还有跟红色的布襟,身穿银色铠甲,一双黑色的硬靴被踩在脚底,这些士兵都是这番模样。
舒谭猜着他们这些装扮肯定是代表某个权力军队,可,她这半年来都在忙着逃命,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些细节。
所以,看了一圈之后,舒谭摇了摇头,示意她还是不懂,眼神复又转向身旁的易萧水。
“能说的明白点吗?”
舒谭继续问,而易萧水现在看着她的表情,像极了看傻子所该有的那副欠揍表情。
…………
舒谭白眼。
“这些,都是陛下亲卫,你说,要是你,你敢不敢上去叫嚷?”
陛下,亲卫?
舒谭有些懵,她不明白这下又闹得是哪一出,舒颉与方鸢大喜的日子,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还带着自己的亲卫?
她转过头,看向那厅前坐在高位的那个明君,他,到底是要干什么呢?
随着目光的转移,吵嚷久了,许多妇女也都识了眼色,渐渐的没了声音。
这下,皇帝才慢慢有了表情。
“私养兵士,财兵交易,竟敢如此光明正大,舒颉,还不认罪!”
哗——
是皇帝将桌子上的茶水连着茶杯狠狠砸向舒颉的声音。
就这一个动作,打得舒颉额角流出一条血河来。
边上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连舒九亭也都一脸发懵,势头不对劲。
喜事,或许,就要变成坏事了。
厅中安静如深潭,天威占一半,云里雾里,又是占了另一半,大家都不明白,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包括舒谭和易萧水,可明明站得那么紧的两个人,面对这般场面,却是两幅截然不同的表情。
易萧水似乎是见惯了大场面,对这般景象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长眼轻蹙之后就没有什么太过夸张的表情。
可舒谭,就不一样了。她现在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绕是她再不明白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可瞧着皇帝那番做派,怕不是下一句,就是“诛你九族?”
身为舒颉姐姐的她瞬间心凉了起来。
能让皇帝生气到这个程度,可想而知,这兔崽子到底是做了什么令人愤怒的破事。
舒谭理了理思绪,方才她好像听说“私养兵士、兵财交易”?
什么意思?舒颉暗地里养私兵?他……他怎么敢的啊?
舒谭顿时脑袋里一团乱麻,这就好比她现在已经很饱了,小二却强行给她加了一碗饭,这般突如其来,实在是让人消受不掉。
见着,厅前先反应过来的竟是方鸢。
她盖着喜帕,可焦急之中,也不管这些礼数礼节了,一瞬间,新娘子的花容就这样在惊慌失措般露了出来。
现在自然是没有人回去分心看看这新娘子到底好不好看了,只那一张焦急的脸,就足够将精心哗了一早上的妆给毁掉。
眼泪瞬间就流了出来,新娘跪在地上。
“陛下可是弄错了?私养兵士,阿越他是万万做不来的啊陛下,陛下明鉴啊……”
“太傅今早已辞官回乡,许是无颜再面对朕,自行走了去,你这不孝之女,竟还敢矢口否认!?”
“来人,将这二人押入大理寺,听候审查!”
皇帝的天威如一道横在众人求饶的喉咙之上,边上的都是舒颉的同窗好友,此刻见了现下这番情形,有些想说,嘴巴却一直开开合合,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有些惊讶的,眼神里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没有人再出来违逆这位冷言天子。
可谭氏与舒九亭却是忍不住了,一下子便也都跪了下来,拉着舒颉一起,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陛下明鉴,小儿在弘文馆读书五载,与的是情同道合的小友,谈的是古诗典籍明经之理,今日之事,必定有重大的迷点,还请陛下明察啊!”
一番声情并茂,旁边的谭氏早已经哭得没了声音,只剩下颤抖的哭声,在这大厅之中,凄凄瑟瑟。
“事到如今,那便由幽远来调查,证据已是板上钉钉,不日便将秋日处斩。”
这是皇帝留给司业府的最后一句话,这话一说完,他便气哄哄地走了。
他本就是那样万事都内敛的人,所以就连生气,也都只是梗着一口气,外表上依然叫人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皇帝一走,四周便吵嚷起来。
“诶哟,想不到啊,小小司业府竟卧虎藏龙,连私兵都敢养。”
“诶,话倒也不是这么说,前脚入东宫那位,也不是从这司业府出来的吗?”
“咳咳,二位夫人还是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