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位夫人这才转头,瞧见说话的易萧水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个不要脸的姑娘”也在她们身后,那张丽色的脸虽然看不出表情,可这么近的距离,就是连放屁都听得一清二楚,何况是刚才的话?
眼神有些闪烁,两人尴尬得立马挪了位置,往那边去了。
“你都知道?”舒谭问易萧水。
易萧水撇撇嘴,面上有些笑意,眼里是恣意的神采,“可能我比较聪明,无师自通。”
舒谭看着他那张稚嫩却又深沉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此人并非表面上那般单纯天真,虽举止行为之间透着股孩子气,可一颗心,却通透明了。
两人之间一时没有什么话,还是阿芙从前边跑下来扒着易萧水的腿撒娇要抱抱,这小小角落的氛围才热络起来。
“皇爷爷好凶啊,阿芙怕,要大哥抱。”
阿芙扁着嘴,一双杏仁儿一般圆溜的眼睛盈盈看着易萧水,易萧水二话不说,弯下腰就将小圆球给抱了起来。
舒谭这才恍然大悟,阿芙竟然叫皇帝作皇爷爷!
爷爷?可是……易萧水姓易,不姓谢兰啊。
心中揣着大大的疑问,舒谭表面上虽看起来没什么表情,可这都是心中汹涌澎湃的遮掩,她一时心情复杂得很。
很快,舒颉与方鸢这一对喜服新人,还没入洞房,就先被押去了牢房,皇帝亲赐。
大好的长脸时刻变成了哭丧的白发人送黑发人情景。
舒谭就这样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转眼,便看见舒九亭跪着去求谢兰棣。
吃相一度难看,舒谭觉得太过丢脸,便转过了头不去看,心中倒也觉得好笑。
明明方才皇帝将这件事交给了谢兰远,可舒九亭这会儿求的却是谢兰棣,这狗腿子当的,也太没脑子了吧。
果然,下一秒,舒谭就听见谢兰棣冷冷拒绝的声音:“此事事关重大,况孤并未参与此事,爱莫能助。”
一句爱莫能助就将舒九亭打了个原形,说实话,这件事儿谁要是干妄私,那就是不想要前程了,要怪,就怪这俩小夫妻做的事太刁钻,缺德又犯法。
正看着前边的场景,突然谢兰棣一个转头,就与舒谭来了个四目相对,对上眼的那一瞬间,舒谭心中有一根弦嘶啦地动了动,也就是那一眼,舒谭才想起来今儿出来,她是干嘛的。
趁着舒九亭还在对他不屈不挠,舒谭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在众人都还在傻眼的当口,偷偷低下身子往后院跑了去。
一路跑,一路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物什。
人间最真实的,就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求人办事儿,总不能两手空空吧。
腰间一枚小檀木盒子装着的,是谢兰棣送她的众多礼物之中的一支。
她当时一眼就在众多珠宝之中看见了它,这支流金石榴步摇,簪身是金质的,可花头却是她最喜爱的石榴红,几十颗小小的榴红宝石镶嵌在花头上,像极了漂亮的石榴果。
舒谭觉得它好看极了,可,谢兰棣是什么人?舒谭就是再喜欢这件首饰,也不会忘了送礼的主人的德行。
是以,舒谭今日将它拿出来当做交易的砝码,从此以后,她和谢兰棣之间再也没有什么相牵连的事情了。
跑着跑着,眼前就到了竹心院。
还是她离开的时候的样子,小小院子前没有半点装饰,进了竹心院也就只有一丛绿竹在秋日的阳光里随风拂叶。
迎面,便撞上了之前一直在外院帮她烧热水的丫鬟——流珠。
她似乎长大了些,以前老是涩涩的脸这会儿却开明了许多。
两个人隔空互相观察了对方一会儿,最后,是流珠弯下腰身向她行礼打破了其中的沉默。
舒谭仔细回忆,想找一些关于这个小丫鬟的身世故事,可偏偏想了好一会儿,也还是没有想出这背后的事情来。
看来,就只能干说了。
“流珠,你可愿意帮我个忙?我……”舒谭说着,从腰间拿出那一个雕饰精美的檀木盒子。
“我必以礼答谢。”
流珠的眼神在那盒子上停留了一秒,也没有再多想,便开口问:“姑娘尽管说,奴婢不图报酬,所应之事,皆当尽力而为。”
她这么一说,倒让舒谭无地自容了,人家看不上这些个金钱的俗玩意儿啊,唉,倒是她把人情世故想得太肮脏了,脸上有些尴尬。
可总归,她是答应的。
舒谭将她拉到了竹心院的角落里,交代道:“三日之后,你在这上京城中帮我找一具与我身形相像的女尸,放在南风门的树林后,便算帮了我这个忙,此事不易,你还是收下这枚步摇,喊些粗俗汉子罢,切记,事成之后,其他人都得要离开上京,你去留随意,最后我还有重礼答谢,此事,你觉得如何?”
这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三天一具尸体,且还是这等肮脏阴寒之物,对于一个女孩儿来说,简直听都听怕了。
可是舒谭却抱着希望,她总是孤注一掷,明明知道这样不完备,可偏偏就是要头铁往上钻,一边忐忑着,一边给自己定心。
但凡她要是说一个不字,舒谭也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她直直看向这个比她矮了小半个头的小丫鬟,见她睫毛芊芊,却没有半分慌颤的行迹,这倒让舒谭有些出乎意料。
“此事奴婢定会助小姐一臂之力,还请姑娘放心。”
像是一汪清泉,甘甜爽净的,流过舒谭的周身,她还是有些不敢置信,这都能成?
她就是这样一个矛盾体,在看见流珠第一眼的时候就心里大喊,没错,就是她了,她一定会办到。
可这会儿她真的答应了,舒谭却又开始震惊起来,什么!?她真的愿意?
事不宜迟,她不能再多待了,急忙将那支步摇交到流珠的手里,便匆匆转身走了。
现在,不知道前厅此番,又是怎样一番场景?
不管怎么样,她今天都得先跟着谢兰棣回东宫,免得到时候他又心生怀疑,这人最是难缠与细致,要是与他对峙,舒谭不出三秒,就会立马败下阵来,万不能让他起疑心。
心中这般想着,舒谭便迈着飞快的步子往前厅跑去,果然,再次溜进人群之中的时候,厅前还是舒九亭在哭喊着求饶的戏码。
他不累,周围的看客都累了。可这也不怪他,舒颉是他唯一的念想,就等着今年秋闱出线及第能得个官儿当。
加上他现在风头正盛,保不定舒颉就能谋得个侍郎的官职,到时候舒家一族,就会在上京城的勋贵圈站住脚跟,世袭之福,正在向他们招手。
可瞧这眼前的情形,舒颉做的那档子腌臜事,肯定是瞒着舒九亭与谭氏的了。
对了,还有舒华月。
果真舒谭在众多人之中找到了舒华月之后,她那脸上满色的颓败之感昭然而明显,想来,她应该是知道内情的。
舒华月、方鸢、舒颉。
舒谭在心中默念着这三个人的名字,突然,就在舒九亭从地上爬起来的瞬间,舒谭脑子里灵光一现,想到了不久前的那件事情。
在七夕那日,舒华月与方鸢来过流云斋找她,让她邀请谢兰棣一同来参加今日的婚宴!
当时她就觉得这背里的事情不简单,果真这会儿事情暴露出来之后,舒谭到这会儿才想到谢兰棣身上。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非得要谢兰棣今日莅临呢?
许是脑子里划过的画面与事情太多了,舒谭一时竟然没有了思路,她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总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可这脑子……诶哟,什么脑子啊。
舒谭恨它不争气,伸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正拍完,下手有点儿狠,脑子里嗡嗡的叫唤个不停,晕着呢,那上边却突然点了她的名。
“舒三和府上众女,皆要被押入大理寺听候问审,违者,按叛乱之罪死刑以罚。”
许是前边还有一串名字,舒谭没来得及听见,是以喊到她的时候,这后边就跟了一堆无关紧要的人。
舒谭抬眼,看向刚刚说完话,转身去拿了令牌在手中的谢兰远,他的眼神没有半分是看向她的,那目不斜视的模样,让舒谭以为他甚至都不知道,她今天也会来。
可他刚念完,谢兰棣正准备上去接话的时候,那人便立马转身拿了令牌,高举在头顶,那是皇帝亲赐的飞兰令,携此令者,众人皆要俯首以待。
所以尽管谢兰棣是太子,见了这令牌,那也是相当于儿子见了父亲,满腔话语,就只能吞进肚子里。
瞬间,舒谭就被禁军给抓了起来。舒谭抬头看向立马就抓住她的这名军士,发现他一双眉眼凌厉如刀锋,刺刺的,甚是吓人。
其实她想说,他是怎么在这么多的人之中,一秒就知道她是舒谭?
倒也抓得忒快了些,且这人舒谭看着没有半分眼熟,这抓人的感觉总像是他在暗处等了她许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