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早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偏离了原来的轨迹,也许人生本就有两条不同的路,一条是看得见的,是别人看得见的,而另一条,是隐形的路,只有自己知道,它所弯曲的轨迹。
或许在外人眼中,谢兰远依然还是那个没有半点缚鸡之力的傀儡,可在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那个世界里,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制高点的地方。
舒谭似乎已经认识到了谢兰远内里的势力到底有多强大了,她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把握机会。
皇帝也只不过是给了他两个月接近朝政的机会,他竟然就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将自己的势力变成了黑暗中的一张无处漏风的网。
她穿过大理寺的大门,看见了门前眼熟的守门官儿,虽然进的是同一个门,可这次她的心境却是完完全全的不一样了。
而现实就是,她的心思,七分在谢兰远方才莫名的举动上,三分在这件事情的忧虑上。
整个人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现在她只想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糟糕透了的上京城!
她得想办法,将所有轨迹都拉回到原来她的计划中去,就凭着那具女尸,假死一场,她定然是可以靠着自己离开上京城的。
这是个难题,舒谭看着狱卒将大门用锁给锁上,啪嗒一声,四下一片阴黑湿凉。
对于舒谭来说,这一次,就是她的绝境了,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弯月尖尖,她眉心微蹙,一定要逃出去!
只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当真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舒谭所知道的,也就是对于皇帝的到来,应该是谢兰远在背后添油加醋,逼得皇帝不得不来。
养私兵,绝对不是件小事,按大丰律法,是要五马分尸的。
可一个读书人,怎么会有胆子和能力去养私兵呢?先不说用食,光是这五马分尸的罪行顶在头上,舒颉就是有一百个胆,也不应该去做这件事。
而那天方鸢和舒华月一同来流云斋见她的时候,急切的眼神让舒谭当时就察觉到了些不寻常的味道。
这些都只能说明,舒颉养私兵这件事,方鸢和舒华月都知道。
这是什么?谁给他们的胆子?还有,为什么大婚这天,一定要谢兰棣到场呢?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阴谋?
话又说回来,舒颉他们养私兵,又是用来做什么呢?如今天下太平,边境虽然偶尔有小国滋事,可都碍着大丰的国力,一直都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难不成舒颉想做皇帝?
哼,光是舒谭想着,就觉得这件事离谱至极,舒九亭都愿意做谢兰棣的一条狗,而一个平日里一个唯唯诺诺、并没有什么太大主见的舒颉却想当皇帝?
除非,是被人利用了。
舒谭灵光一现,是啊,被人利用了!
舒颉这样一个人,肯定是被人指使才会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的,可明明知道舒颉是被利用的,那为什么方鸢和舒华月还是会帮他?
重要的人走入了歧途,作为身边人不去劝他脱离控制,反而还要支持他?
有些许乱,舒谭想到这里,一张丢脸皱成了一团纸,紧抿着嘴唇,想继续推下去,可思绪就此卡住了。
这或许只是一个开始,陛下已经到了不惑之年,几位皇子也都在慢慢长大,是时候相互试探,相互过招了。
古代的历史之中,从来没有少过的把戏,那就是夺嫡之争。
现在的局势很模糊,谁都不会想到再过十年,最后坐在江山宝座上的那个人是哪一个。
太子谢兰棣,舒谭想到这个人,发现尽管自己在东宫住了那么久,也还是不了解他,不了解他的朝政,不了解他的态度,更不了解他的势力。
母妃早逝,掌管吏部事务,勤奋辅政,民间对这位太子的评价颇高,可舒谭总有种直觉,这位表面清风朗月的太子,一定在背后憋着大招。
而四皇子谢兰诀就不用说了,要说这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是谁,那应该就是这位了。
母妃萧贵妃出生贵族,且是当今掌管中宫凤印的后宫第一人,未婚妻上官琬,将军府赫赫有名的才女,天下才子,无人能与之相匹,一张清冷又绝色的脸就已经是天下男子最高洁的存在。
更别说他自己,在江南一带所治理的河道与盐茶官道都得到了朝上元老的夸赞,为人谦虚礼让,为能为德,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至于谢兰远,想到这里,脑子里又浮现起那张特别而又深刻的眉眼,他总是做什么事都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可只有见过他的过去的人才知道,他到底是从怎样的一个深渊地狱爬上来的。
像是个最特别的存在,明明是个失宠的皇子,这会儿却又成了圣上身边的红人,明明是个什么都没有的落魄皇子,这下,恐怕上京城都已经被他掌控在手里了吧。
其实舒谭懂他,从第一眼在桃花树下看见他,与他四目相对的第一眼就明白。
这个人不想挣扎。
他想就此死去,想用最肮脏的阴谋来释放解脱,他不去争,是因为没有权势去争,再怎么反抗,最后也都只能无力的被压倒在地,接受居高临下之人的轻蔑与侮辱。
心中自有恣意天地,何必去追求那一线破烂不堪的生机呢?
“在想什么?”
舒谭转头,差点被原地吓死,一声尖叫被隐没在了谢兰棣的手掌之中。
她睁大着眼睛,抬眼看周身,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已是夜半三更了。
谢兰远说过,太子今晚会过来见她。
银白月光下,谢兰棣一身玄黑轻装,长发被束在头顶,浓眉凤眼第一次在舒谭之前露得这样清楚。
他是帅气的,是那种独属于帝王的帅气,与生俱来的霸气与深沉让这个浓颜男人愈发带有荷尔蒙气息,只不过,他的占有欲太强了。
舒谭受不了,所以对这样一个人,一个在天下面前万般皆好的人,没有半点情思。
“我在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
“哦哦……殿下……”
谢兰棣笑着敲了敲她的脑袋,“学了这么久的规矩,一朝不见,就又乱来了,萧贵妃的苦头没吃够?”
舒谭吃惊,他……竟也知道,萧贵妃为难她的事吗?她还以为,那时候他一直不出现,是因为太忙,这点小事,自然是不足以让他放在心上的。
可是这一刻舒谭才知道,她从谢兰棣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这让舒谭想到了有一天,那个小白脸太监带着谢兰棣的赏赐来到她院里的时候,笑得满面春风,对她也是极度讨好。
“姑娘您是不知道啊,自从您来了咱们东宫之后,殿下的病都好了,整日都精神得很呢,只是姑娘要是别那么晾着殿下,就更好了,殿下铁定高兴得不行呢。”
那天是舒谭第一天被圈禁,流云斋里里里外外都是守卫,将舒谭的好心情都围的水泄不通,她自然是没给那小太监好脸色的。
只是现在,在这四周漆黑,只剩廊边一盏烛灯照亮的牢狱里,舒谭突然将谢兰棣此刻的笑脸看得清清楚楚。
或许,此刻,一切都还没改变。
“看傻了?以为爷会丢下你不管?深夜前来,孤就是来告诉你,不出两日,你定会毫发无损的出这大理寺。”
说完,又摸了摸舒谭的脑袋,就从门边离开了。舒谭看着那个离去的时候,没有半分回头意思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可悲。
也许,谢兰棣真的很喜欢她吧。
她舒谭何德何能,能得到太子殿下的青睐。一下子,舒谭周身突然又变幻起来,一会儿是风飞九天,一会儿是麻雀落尘埃。
不不不,她是穿越来的,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他们再怎么也好,她总归都是要回去的,因为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舒谭心里很乱,所以这天她失眠了,直到天快蒙蒙亮了才缓缓睡去。
梦里什么都没有,她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熟悉的同学老师,没有已经被她走了无数遍的上学的路,只有一个少女,她躺在一张古色的锦床上,脸色和嘴唇苍白如雪,额头冒着冷汗,整个身子都在使劲颤抖着。
“啊——”
那种疼痛,让惊醒的舒谭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赶紧抬眼看着四周,才慢慢松了口气,她怕极了,怕极了像梦里的那样,不停的穿越,一到这个时间的某个节点,她便又会重来一遍,不论想什么办法,都不能打破这些事情的走向。
她不想再经历这些了,她好害怕,这里没有一个人让她依靠,没有一个人会一直在她身后,只要她一回头就能看见,这种惴惴不安的心理在舒谭的心里越发强烈。
正在她心魂不定的时候,外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舒谭被吓得跳了一下,随即跑到门边去看,才发现那狱门边站着一个八尺高的强壮大汉,拎着狱卒的衣领,狠狠说道:
“还不快把我大哥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