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李家,莫说张季彬,但凡是荣国境内随便在街上捞一个便不会不知道丹阳李家意味着什么。
丹阳城李济州,荣国第一富商,江南地区大半的生意都是李家名下的产业,涉及行业甚广,几乎就没有他触及不到的地方,因为李济州这个人天生体胖、怕冷,不喜欢到北方来,所以只在江南经营,但他富商的名声却早在荣国北方家喻户晓了。
有人曾经粗算过李济州的身家,掐头去尾,最后给了个比喻,如果把李济州名下产业全部换算为银钱,应当买上五座明华城还有富余,所谓富可敌国,大抵便是如此了。
如果他只是有钱,兴许名气还不会这么大,但这个人不但有钱还有头脑,早在他于经商一道上崭露头角的时候,便与明帝见了面,也不知两人谈论了什么,但从那以后丹阳李家变成了名正言顺的国商。
张季彬怎么也没想到李长瞻是这个来历,从看他穿的寒碜穷酸的第一面,他就压根没把这个人往丹阳李家身上想,还当是哪个寒窑出来的子弟,等着自己这个伯乐,将他从泥土瓦砾中捡出来呢!
“你是丹阳李家的人?”即便听李长瞻说出了这话,张季彬依然有点不敢相信,问李长瞻道,“李济州是你什么人?”
李长瞻微微一笑,道:“正是家父。”
张季彬又开始上下打量起李长瞻的模样,摇头道:“我昔年曾到过丹阳城,拜访过李员外,小公子这模样与令尊真是大不相同啊!”
李长瞻闻言骤然笑了起来,摇头道:“还请张先生恕罪,世人皆传家父体胖,其实不然,家父与我还是有诸多相似之处的,只是不喜欢见外客,所以常常让府上的管家代为出面。”
张季彬始料未及,边笑边说道:“原来我竟让一个管家给糊弄过去了。”
周成听见张季彬屋子里那年轻男子喊出一个天价之后,也有些意外,他就没有像张季彬那么客气,直接趴在窗户边上,冲着对面的人笑着喊道:“我说小子!空口喊话谁不会啊!你真能拿出这么些钱?”
周成话音刚落,楼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男人,身后跟着四个壮汉抬着两口箱子跟进了门,到堂中把箱盖子一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一片。
在满楼倒抽冷气的声音里,当先的男人拱手朝前一拜,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喊道:“这是黄金一千两,请收下。”
这下周成便无话可说了,俯视着堂中的情形,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守着珍宝阁一帮金财主的面晾金子,我这辈子也是头一回见,怕是也只有他李家的人敢这么干了。”
说完这话,又回头看向站在纱帷之后的紫衣女人,道:“看来今天这东西注定不归你了。”
却见紫衣的姑娘目光有些呆滞的盯着眼前的纱幔,不知在想些什么。
初一听见张季彬屋里那个男子的声音的时候,傅汐月便一下呆住了,李长瞻的声音她到死都听得出来,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难道阴差阳错的她被周成带到了宛阳城?
“你在想什么?”失神间,耳边凑近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傅汐月赶忙回神,将周成凑近的身子一把推开。
“你想干什么?”傅汐月冷声道。
周成饶有兴味的看着她戒备的样子,道:“我干什么?可别忘了你昨天答应我的,想我替你杀了刘珣报仇,这段时间你就得听我的。”
傅汐月冷笑:“我也真是没看出来,你同刘珣明明是站在一边的,原来你算计自己人也是这么手到擒来。”
周成脸上的笑意还是让人看不出半点的惭愧之感,这人仿佛就没有羞耻心可言,似乎无论做什么都能心安理得。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你没听说过吗?”周成混不在意的道。
傅汐月闻言心中又是一阵恶寒,这人这种话都说的出来,她又怎么敢相信周成真的会帮她,事成之后又真的会放了她。
傅汐月心下暗暗下决心,绝不能坐以待毙,周成不可信,必须自己想法子从他身边逃出去。
张季彬此时对李长瞻的兴趣绝对不亚于他曾经见过的任何一个天才,两人滔滔不绝的畅聊起来,这么一谈,张季彬才发觉眼前这人年纪虽然不大,见识却非常的广阔,荣国从南到北的风物他都能说上一二,甚至荣国境外邻国小事他也能说上几句。
张季彬像是发现了一块宝贝一样,抓着李长瞻说个不停,直到邻间有人重重的咳嗽了两声,他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
便收了话头,站起身同李长瞻道:“实不相瞒,我今日除了请小公子来珍宝阁赴宴,其实还带了一个朋友来,想必这个时候他也该等不及了。”
张季彬这样说,李长瞻心中虽已明了,却依然装作一副惊讶的模样,问道:“是何人?”
张季彬笑道:“一会你见了他,自然便知道了,他就在隔壁,小公子请随我移步。”
李长瞻于是起身随张季彬出门,连文修瞧见人出来,还没等接上一句话,便被李长瞻制止,而后愣怔怔的看着他又跟着张季彬走进了旁边的那间屋子里。
虽然也曾无数次扮作小宦官,偷偷跟着明帝上朝见过这位曾经有功于社稷的梁王姜齐,但是这还是头一次见到他不穿朝服,穿着一身便服安安稳稳的坐在那里,只一个背影便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先生,是您要见我吗?”李长瞻走进门的时候这人正背对着他饮酒,听见了他说话,才慢慢转回身。
男人有些粗糙黝黑的脸上带着几道细细的疤痕,疤痕很轻,应该都是不小心的擦伤,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直直望向站在门口的李长瞻。
迎上梁王的目光,李长瞻这才微微躬身抱手,不卑不吭的问了句:“敢问长者姓名?”
“姜齐。”生硬冰冷的两个字从哪个黑袍男人的嘴里蹦出来,掷地有声。
李长瞻闻言,从容不迫的屈膝下跪行礼:“不知梁王大驾,失礼之处,请多多包涵。”
姜齐给了一旁张季彬一个眼神,张季彬领会了上前将李长瞻从地上搀了起来。
“见到我,那你看起来可并不意外。”
李长瞻看了一眼一旁的张季彬,笑道:“能让张先生言听计从的人,宛阳城除了您应该也不会有第二个了。”
姜齐便笑着请李长瞻在他旁边坐,虽然他这张脸即便笑起来也不怎么和蔼可亲。
“不敢。”李长瞻推辞道。
姜齐没给李长瞻继续推脱的机会,直接道:“这是命令。”
李长瞻于是只好过去坐下,为梁王满上一杯酒。
“你是李济州的儿子,你叫什么名字?”
“李慕川,字长瞻。”他重新将自己介绍了一番,而后余光便瞥见姜齐对张季彬使了个眼色,张季彬便轻轻退出了屋子。
“你不好好在丹阳呆着,来我宛阳城做什么?”
“家父说我年纪不小了,应该开始学着掌家,又想在北方发展,便打发了我来这边看看。”李长瞻睁眼说瞎话道。
姜齐点了点头,又问:“以往怎么也没听说李济州还有你这么个儿子,以李家的声势,不太应该啊!”
这话相当于是在当面质疑他身份,李长瞻心道,这一千两银子他都忍痛砸出去了,张季彬都信了,这梁王居然还对他保持疑心,这有权有势的就是难伺候,疑心病只怕不止是历代帝王的通病吧!
“我少时离家,四处游历,与家中只有书信往来,家父忙于家业,对我管教甚少,也鲜少提起,想必这便是原因吧!也是前不久才刚回去,这不,没几日便又被支出来了。”
姜齐点了点头,端起了李长瞻为他斟满的那一杯酒,仰头饮下,又道:“原来如此,既然李公子来宛阳城是做生意的,我这个东道主自然应尽地主之谊,若是有什么梁王府帮得上的,尽管来王府找我,报上姓名,侍卫是不会拦你的。”
姜齐这话意思很明白,他是在向李长瞻示好,不过想想也是,他最近与青玉联络紧密,看上的大概还是青玉手里那一批兵器,向人买东西总是需要钱的,如今有个荣国第一富商摆在眼前,想不动心都难吧!
李长瞻没有退拒姜齐,笑着应声道:“那以后便请王爷多多关照了。”
姜齐很满意,笑了笑,道:“几日后,本王在曲水亭打算办一次宴饮,李公子若是有时间,不如一起来凑个热闹。”
李长瞻浅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事情按他预想中的一样顺利进行着,果然金钱是个好东西,与其兜兜转转的想法子,不如一把金子洒下来震慑人来的干脆。
梁王既然需要钱,他就变成个有钱人给他看。
李长瞻与姜齐在屋子里又待了一会,聊了几句闲话,姜齐便坐不下去了,理直气壮的找了个一听就是借口的托辞,打道回府了。
李长瞻也无心待下去,送姜齐出门,一直送到楼下门口,看他与张季彬上了轿子,才松下一口气。
连文修的好奇心简直要爆了,一会看看李长瞻,一会看看自己身边那个送金子来的男人,问他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李长瞻还没等回他,便见姜齐的轿子走了之后,还有一顶小青轿停在门口,刚才梁王的轿子挡在前面,所以他没瞧见,这一留神,便瞧见方才对屋里那个紫衣的姑娘正弓着身子往轿子里钻去,一张侧脸在李长瞻视线中一闪而过,令他不由得皱起了眉。
也没听见连文修在自己耳边聒噪些什么,李长瞻绕过他,情不自禁的往那个轿子走过去。
正待开口拦住那轿子,眼前忽的人影一晃,挤过来一个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李公子,您是糊涂了怎么着,这可不是您的轿子。”
周成撞开李长瞻欲上前的身子,撞的他颤巍巍的倒退了两步,被连文修扶住才站稳脚。
“看不出来,周公子虽然生的威猛,倒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李长瞻也不恼,站稳之后,笑着同周成说道,眼角余光却瞥了一眼周成身后的轿子。
但见那轿帘被一只精瘦有力的手轻轻挑开,里面露出了一张他朝思暮想、万分熟悉的脸,李长瞻一下便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却忽然间轿子里的傅汐月将手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指了指他面前的周成。
李长瞻会意,脸上披上假笑,转身从周成面前离开了,连文修从周成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也抬头挺胸,冲着他的肩膀狠狠的撞了回去,周成被连文修撞的倒退了好几步,站稳了才有些惊讶的望向连文修走远的背影,兴味昂扬的盘着手笑道:“有点意思!”
回去的路上,李长瞻满脑子都是方才傅汐月一张傅粉施朱的脸,她鲜少这样,她也不屑于像那些女人一样用皮相去取悦什么人,她那时的手势、眼神都在告诉他,她现在身处险境、身不由己。
可她为什么那个时候不向自己求救,明明只要她开口,只要她从轿子里下来,只要她喊他一声“李长瞻”,那么无论如何他都会把她带走。
但是傅汐月没有,她显然有自己的打算,她总是这么一意孤行,总是这么莽撞冲动,李长瞻心中乱的像一团缠绕在一起的麻线,方才他不该一声不吭放她随周成走的,于是那一刻他习惯性的对她的纵容,让这一刻的他,倍感懊悔。
“你倒是说句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连文修还在追问着身边这人的来历。
“你什么时候变成丹阳李家的人了?”
李长瞻被他吵得心中越发的烦躁,抚着额头道:“这是我诓张季彬和梁王姜齐的你看不出来吗?”
连文修一愣,便听李长瞻接着道:“我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连文修想了想,还真是,便又问他:“可你不是丹阳李家的人,你那钱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李长瞻于是把目光挪到了一旁这个男子身上,冲他笑了,对连文修介绍道:“冀州丰来客栈的账房先生,何煜。”
对连文修说完,望着何煜道:“苦了你大老远把这么一大笔钱运到这来。”
账房这时候才长舒了一口提在嗓子眼的气,对李长瞻道:“掌柜的,你知道冀州到宛阳城多远吗?收到你书信的那一刻,我们就马不停蹄的赶过来,差点没累死在半路上。”
他喘了一口气,没说完又接着说:“早猜到你是有急用,没想到竟然是用来遮梁王的眼,这王爷哪有那么好骗,你这身份他只需派人一查,可就露馅了。”
李长瞻揉了揉眉心道:“漏不了馅,李慕川的身份是真的。”
连文修和何煜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你刚才不还说,你不是丹阳李家的人吗?”
连文修有点弄不明白了,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你……到底是不是那位的儿子啊?”连文修说那位的时候,手指往头顶指了一下,看的何煜有点茫然。
“哪位?”
李长瞻没回,忽然没头没脑的道了一句:“不行!不能让那丫头胡来,我得把她从里面带出来。”
一句话说完,撂下两个不知所措的人面面相觑了一会,赶忙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