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先生?”李长瞻讶然的上前扶住还没定神的陶金文,跟在陶金文车架后的另一辆马车便晃晃悠悠的到了跟前。
蔡奇从马车里钻出来,见眼前这场面一愣,紧接着眉毛一拧便嚷嚷着上前来:“你们这车怎么赶得?知道自己冲撞的是什么人吗?”
傅汐月原本是趴在窗子边看李长瞻,这时候也不由得被身后的喊声吸引,便扭头望过去。
蔡奇原本还恼着,一见车里面一个俊俏的女子正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打量他,忽然间便收敛了方才的那股嚣张劲,咳嗽了两声,从两辆相擦的马车中间昂首阔步的走了过去。
李长瞻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来人是谁了,也压根没把他的喊声放在心上,询问起陶金文的情况。
“无碍无碍,小伤而已,李公子也没事吧?”陶金文缓过劲来,也不忘询问一番李长瞻的状况,毕竟撞了的是两辆车,只是他受损要严重些。
“我没事,车只是晃了一下而已。”李长瞻见陶金文自己能站稳了,便松开了搀着他的手问了句,“陶先生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陶金文一边揉着额角一边道:“自然是去春华台,赴岳山先生的约。”
蔡奇这时候也瞧清楚了站在陶金文身边的是什么人,不由得脚下打了个颤,不过幸好没摔倒,也庆幸刚才自己及时收住了势,不然现在要是计较起来,下不来台的就是他的。
“原……原来是李公子啊!”
自从看出张季彬对李长瞻格外的待见之后,蔡奇也算是在心里把李长瞻捧上了高台,不说别的,就单是李长瞻是丹阳李家的人这一点,他见了便得客气三分,这事也不算丢人。
李长瞻看了他一眼,没计较他刚才扯着嗓子瞎喊的那回事。
只是眼神往蔡奇身后又看了两眼,既然是与王岳山相约,定然是雅事,陶金文看起来是个勤勤恳恳办事的老实人,不像是个能自己攒局与王岳山一起谈诗论画的,蔡奇便更不用说了。
李长瞻猜也猜得出,这春华台小聚十有八九又是张季彬张罗的,不过同时从梁王府来的,怎么陶金文和蔡奇在一块,却不见张季彬人?
“张先生未与两位同行吗?”李长瞻佯装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
陶金文不觉有异,顺口答道:“张先生临时有事,脱不开身,所以今日我代他赴约。”
“春华台雅聚少了张先生可真是憾事,不知张先生是为何事所累?晚辈可能帮上忙?”
李长瞻问这话的时候,陶金文脸上温和的笑意明显的一降温,但是转瞬又自然起来,答道:“张先生的事情其实我等敢过问的,我自是不知。”
李长瞻便佯装遗憾道:“看来今日也是张先生的一大憾事了。”
陶金文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看倾倒在路边的车子了。
李长瞻也没再问什么,心下却已知晓,这个陶金文虽然看起来老实规矩,却并不是个呆板的人,只要是涉及梁王府内部的事情,便只字不提,这人口风紧,看来以后想要打探梁王府内的事情,找他套话只能是白费功夫。
但是梁王府内若是没有一个传信盯梢的眼线,以后两边暗地里对峙起来,只怕自己会处处处于被动,错失很多先发制人的机会。
李长瞻心下这般想着,陶金文已经在断了的车轮子前同车夫商量起什么来,大抵是结果过不尽如人意,他拧着眉,看起来不太愉快。
一旁的蔡奇唯唯诺诺的跟在他身后,陪着好脸色。
李长瞻看了傅汐月的方向一眼,见她正趴在窗子口看着那几人围在车轮子旁边打转,便朝她走过去。
傅汐月发觉他过来了,便直接把半个身子从窗子里探了出来,问他:“你认识这些人吗?”
李长瞻盘着手倚在车厢上,道:“认得,他们是梁王府的门客。”
“又是梁王府。”傅汐月听了,看向对面那几人的眼神瞬间带了点不爽,碎碎念道,“周成也是梁王府的门客,这梁王怎么什么人都往自己门下招揽。”
李长瞻话里似乎也略带了一份嘲讽,接话道:“你没听说,人多力量大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用这种语气说一个人,”傅汐月少见过怪道,说着又把身子往外钻了钻,往李长瞻身边靠,眯着眼笑道,“你是不是对梁王也有什么成见?”
李长瞻瞥了他一眼,眼神没否认,嘴巴上却言不由衷的狡辩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在宛阳城议论梁王,小心脑袋不保啊!”
傅汐月知道李长瞻吓唬她呢,一点也不怕的梗着脖子又问他:“那你跟他们交情好不好?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下,林月为什么会跟在周成身边,他们有没有知道的?”
李长瞻歪着头,把傅汐月快要从窗子口爬出来的身子摁了回去,在傅汐月不甘心的还要往外钻的时候,把自己的脑袋先从窗子里伸了进去。
傅汐月往外一拱,正好撞在了李长瞻的额头上,撞的两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傅汐月捂着额头望着面前的李长瞻,他神色比方才严肃了些,不知道为什么,那双淡然平和的眼睛跟平时所见也没有什么不同,可傅汐月对上这双眼睛的瞬间,却觉得有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让她想吐槽的一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上来了。
“你听着,”李长瞻清朗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从现在起有关梁王府的任何事情都跟你没有关系了,不要在这个时候卷进来,因为一旦你出了意外,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傅汐月愣愣的听着李长瞻说完,一颗心莫名其妙的砰砰乱跳,然后呆呆的冲他点了点头。
李长瞻看她这副简直不像傅汐月的乖巧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忽然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小声抱怨了一句:“力气还真大!”
于是他刚刚在傅汐月心中树立起来的伟岸形象一瞬间崩塌,傅汐月想瞪他一眼,可李长瞻已经从窗子里退了回去。
她有些愣愣的望着面前晃荡着的窗帘子,这个时候才有点反应过来,李长瞻这话怎么觉着好像是要跟梁王对着干到底,而她仿佛是完全置身事外的一个人,可连明玉说了,李长瞻来宛阳城找事就是为了她,这么一捋,傅汐月才忽然发觉,她好像把原本来宛阳城的正事给忘了。
李长瞻从车窗里把脑袋拔出来的时候,那边陶金文几人好像已经商量出了什么对策,车夫站在歪倒的马车边愁眉苦脸,陶金文随着蔡奇去了后面的那一辆车上。
李长瞻原以为陶金文是要跟蔡奇同乘一车,谁知道,陶金文上去之后,蔡奇却没再上去,而是一脸苦相的站在路边,目送着陶金文坐着他的车走了。
“刚才我还挺讨厌这个人,现在我有点可怜他了。”
李长瞻正想朝蔡奇走过去,还没抬腿,便听见窗子口垂下的帘子后传来傅汐月的声音。
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头从里面探出来一小截来。
李长瞻摇头叹息,她这爱凑热闹的性子也是刻进骨子里的了,傅世年看着挺稳重一人,怎么教出来的孩子就没见一个像他的。
“蔡公子要去哪儿啊?”
蔡奇被陶金文抢了车,感觉面子挂不住,也没心情跟着一起去春华台了,本来是打算打道回府的,没想到正要走,就听见有人在后面喊他。
蔡奇回头看是李长瞻,又见他身边没什么别的人跟过来,也懒得跟他摆那一套客气的了,没精打采的对他道:“李公子不会是过来落井下石的吧!”
李长瞻笑:“没这雅兴,而是有件事情尚不知该怎么办,想请教一番。”
蔡奇听李长瞻有不懂的要向他请教,方才还垂头丧气的样子刹那间又找回了点自信,仰起脖子道:“你要问什么?”
“隔日便是曲水亭宴,在下有幸受邀,不知当日赴宴的都是何人,当如何准备?”李长瞻摆出一副真诚的姿态,客客气气的问道,一只手在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一边说着一边趁人不注意塞进了蔡奇的手里。
蔡奇握着沉甸甸的银子还怔了一会,等回过神,赶紧将银子揣进了衣袖当中,脸上立马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看李长瞻跟看着亲人似的。
“李公子客气了,曲水亭宴啊!那来的人可多,这宴会可讲究的很,若是在宴席上唐突了,那丢人可真就丢到家了。”
蔡奇立马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模样,大有跟李长瞻在这里滔滔不绝讲一天的架势,可是才起了个势,便被李长瞻又一锭银子给压了回去。
“今日还有旁的事情要办,不便作长谈,不如你我明日找处安静的地方,再细说。”李长瞻堵住蔡奇的话,说道。
蔡奇抬头瞧了一眼自己与李长瞻站的位置,就在个路边上,便笑着说:“好,那便明日巳时,城南茶楼相见,如何?”
李长瞻点头应下,才目送蔡奇离开,再看他此时离去的样子,那昂首阔步、不可一世的模样,就仿佛现在坐在高头大马上衣锦还乡似的。
李长瞻忍不住笑了笑,同陶金文一比,蔡奇能进梁王府的大门,是梁王看在他爹的份上没跑了。
傅汐月在车里也听不见李长瞻同蔡奇说些什么,等看到蔡奇走了,才扬声催促他回去。
另一边,春风得意的蔡奇一路溜达着走回了梁王府,可刚进王府大门,绕过影壁,便一下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
院子里正站着不少人,梁王姜齐和张季彬都在,神色凝重的望着地上躺着的一个人,谁都没有在意他走进来。
蔡奇一下子澎湃不起来了,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出的溜达到张季彬身后去,透过人群缝隙,他瞧见了躺在地上的那人胸口上一大片鲜红的血渍,顺着胸口往上看,便瞧见了孙赐一张苍白扭曲的脸。
蔡奇被吓了一个哆嗦,往后一退,却不小心踩在一个人的脚上,吓破胆的他忙抬起脚低头道歉。
被踩的人却扶住了他的手臂,笑道:“小兄弟,小心着些。”
蔡奇听这声音耳生,倒是不记得梁王府上这是谁的声音,他疑惑的抬头往他脸上看去,猛的又被吓了一跳。
只见搀着他的那人脸上一道狰狞丑陋的疤痕从左眼角一直蜿蜒到了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