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员外,酒杯别放下呀!今日高兴为什么不多喝两杯?给他满上给他满上!”
玉山庄园内,夜色朦胧起来,开宴时的井然有序在几轮推杯换盏之后彻底嘈杂凌乱起来,梁王高高在上独自喝了几杯之后,便不知拉了个什么人,跑到僻静处说悄悄话去了,大抵是没了主人家坐镇,满座举止便放纵起来。
浓烈的酒香在整个宴席上弥漫,沸沸扬扬的人声将丝竹管弦的声音盖得死死的,乐师鼓着腮帮子拼了老劲的吹着手里的排箫,那喧闹的攀谈声跟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愣是拦在客人的耳朵边,没有个有心思欣赏音乐的。
杨景文手托着腮坐在自己的坐席上,有一碗没一碗的自饮自乐,眼睛斜撇着对面坐席上,一个被众人围在中间正劝酒劝的起劲的男子。
那个被众人围着好似酒鬼一般的人物不是别人,正是跟他一起来的李长瞻,半刻钟之前,这人也是老老实实坐在他身边,一本正经的吃喝玩乐、闲谈聊天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梁王刚一起身离席,他就跟哪根筋突然搭错了似的,端起酒杯就开始满宴席的东钻西窜,与之前安安分分的样子判若两人。
眼下这副在众人之间醉醺醺侃侃而谈的模样,与杨景文印象里的李长瞻也是判若两人,他也是好奇,一个人怎的能表现出天壤之别的两副面孔。
“唐掌柜,都是做过客栈生意的人,我们也是有缘,来来来,杯满上,我再敬你一杯。”
闹哄哄的人声里,时不时的传过来一句李长瞻兴致高昂劝酒的声音,杨景文望着李长瞻一杯接一杯灌酒的架势,这么下去,就是个酒缸子也禁不住这么个灌法,他倒是真怕李长瞻把自己给喝大了。
杨景文不是不想过去帮他喝上两杯,只是他一个习武之人闯荡江湖的,围在李长瞻身边的却尽是些经商做买卖的,两边实在是说不上什么话,所以他也是有心无力,只盼着李长瞻什么时候把自己灌倒了,他在过去把人拖回去。
这不心里这念头正想着呢,眼瞧着那边李长瞻就站不稳当了,左摇右晃的让人扶着,还在那里扯着嗓子吆喝着喝酒。
又几碗下肚,身子一歪,瘫在人家的坐席上叫不醒了,围在一起同他喝酒的人也没几个落好的,一个醉的通红着一张脸,眼睛和脚步都虚浮起来,想嘲笑李长瞻两句,却话都说不利索。
杨景文见状这时候才过去,简单同那些个醉汉打了声招呼,拽起李长瞻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脖子上,就把人扶走了。
这招呼都打的多余,一帮人喝的天昏地暗的爹妈都认不得了,哪还知道那是人家跟他们打招呼。
李长瞻这个攒局的人被扶走了,各家随从也赶紧上前来把自己喝大了的主子往回搀,没一个嘴里不抱怨几句的:“这李公子喝起酒来怎的这般无赖,想走还不让人走,非得他自己喝尽兴了才行。”
杨景文走的时候听了几耳朵,心下其实也这么想,这人无赖的时候是真不讲理,方才他瞧见好几个喝的有点上头的客人想走,让李长瞻拉拉扯着又拽回来灌了几杯的,后来也不知是拗不过他,还是真喝大了,就跟这家伙彻底同流合污了。
杨景文搀着李长瞻回客房的时候,李长瞻的两条腿就使不上劲,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他的肩膀上,也就是杨景文力气大,才把他稳稳的架起来还像个人样。
宴会本就是在晚间举行,两人离席的时候,天色已经很黑了,廊道上悬挂的灯笼发出朦朦胧胧的亮光顺着游廊往前延伸,偶尔的有在宴会中服侍的小厮和女婢从旁边走过。
宴席上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夜风吹拂过廊檐上的铜铃响了几声,一直烂泥似的瘫在杨景文手臂上的李长瞻好像清醒了一点,抬了抬眼皮。
几个端着盘子的婢女从两人身旁路过,也不知李长瞻醉眼朦胧里瞧成了谁,挣扎着站起来,咕哝了一句:“再来一杯,还能喝……”
惹得两个婢女捂着嘴轻笑着往两人身上看。
杨景文觉得一阵汗颜,若不是他知道李长瞻寻常时候不这样,否则就凭今日这一面,打死他也不敢把傅汐月托付到这么一个酒鬼手上去。
拖拖拽拽费半天劲,终于把李长瞻弄回了客房里,杨景文嫌弃的把李长瞻往榻上一扔,也不想管他了。
李长瞻让他这随手的一扔,脑袋“砰”的一声撞在床板上,这一撞可不轻,醉的天旋地转的人“哎呦”一声,居然猛地从榻上坐直了起来,睁开眼捂着后脑勺叫唤道:“嘶~你是跟我有仇怎么着?摔死我了。”
杨景文本来都打算走人了,一看李长瞻忽然能坐起来了,说话也利索了,还吃了一惊,又回过头看他道:“哎呦,我以为喝大了的人感觉没那么灵敏呢!”
李长瞻揉着昏昏沉沉的头,拿枕头垫在后背倚在榻边道:“谁跟你说我喝大了。”
那神情和语气,跟刚才那个稀里糊涂的醉汉可一点不像。
杨景文眉心动了一下,走到门口的身影又走了回来,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李长瞻道:“你这是回光返照啊还是真没醉?”
李长瞻从杨景文手里接过白水喝了一口,笑着道:“就这点酒我还用回光返照,你怕是没见过你家妹妹喝起酒来的架势。”
杨景文知道傅汐月好酒,让李长瞻这么一说,仔细一想,他还真没见过傅汐月放开了喝酒把自己灌醉的时候。
“那你刚才是在装醉?”
“也不全是吧!”李长瞻抬手揉了揉眉心,苦笑着道,“喝得不少,确实有点上头。”
“不是刚刚还不把这点就放在眼里?”
“说说而已。”李长瞻边笑着便把手里的一杯白水灌了下去。
“我看你同那些人聊得还不错,干嘛要装醉?”杨景文好奇的在桌边坐了下来,望着李长瞻问。
“梁王还对我怀着疑心,我不先他一步把自己灌醉,难不成等他商量完事情回来再把我灌醉,让他从我嘴里套话吗?”
“我看这曲水亭宴的目的未必尽在你身上,谁知道他归席会不会找你,他又不是没别的事了。”
李长瞻挣扎着坐直了身子,笑的不怀好意:“你别说,他还真未必有多少别的事能忙了。”
杨景文没懂,正想问问李长瞻为什么这么说,便看方才还神态自若的坐在榻边的李长瞻忽然脸色变了变,弓着身子箭一般的冲出了门,而后他便在屋内听到了屋外人的呕吐声,半晌才见李长瞻耷拉着一副身子扶着墙回来了。
“看来你这酒量,还真的只是说说而已。”杨景文打趣他。
李长瞻好似又清醒了一些,冲他摆手道:“少说风凉话,有这闲工夫帮我跟府上的婢女要碗醒酒汤也好。”
杨景文嘴上虽然嘲笑着他,但是脚下还是出门照着办了。
李长瞻喝了醒酒汤,脸上的表情才不像方才那么痛苦,拧着眉头问还赖在他屋子里的杨景文:“你怎么还不走?”
“有事没弄清楚,想问你呗!”杨景文一听李长瞻这话就来气,给他从宴席上弄回来,还给他送醒酒汤的可都是他,这忙活完了就打算直接赶人了,这人是真喝大了是吧!
“问什么?”
“宴会之前那位苏姑娘到底怎么回事?”杨景文也没拐弯抹角,他就是弄不明白,李长瞻说话弯来绕去,说自己是个冒牌的李家公子,怎的又知道那么多丹阳李家的事情。
“苏姑娘啊!苏家和李家是生意上的伙伴,自然走的亲近,我以前见过那苏小姐几面,但后来离开丹阳城,一晃眼得有七八年没见了,都说女大十八变,我真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李长瞻耷拉着眼皮,脸上浮现出几分睡意,迷迷糊糊的说道。
“你真在丹阳城待过,还见过苏家小姐?”李长瞻这话听的杨景文更糊涂,“你李家人的身份不是假的吗?”
“谁说是假的了?”大概是酒劲上来了的缘故,一阵极为强烈的困倦之感袭上心头,他索性闭了眼睛,轻笑着回答道,“我就是李济州的儿子,不是亲生的,是认的干儿子。”
杨景文闻言又是一惊,追问了句:“那你亲爹呢?”
那边李长瞻忽的身子一歪,一头扎进了一旁柔软的锦被里,没了声音。
杨景文好奇心正被勾了起来,喊了李长瞻两声,可这人就是不应声了,他也不难为他了,只好出门回自己屋去了。
姜齐归席的时候,沸反盈天的人声才稍稍降下来一些,但是气氛依然热闹,张季彬跟在姜齐身边,听他小声问了一句:“林月找到了吗?”
张季彬摇了摇头:“还没,林月本应该引傅汐月前往曲水亭,现在出事了,我想派人去徐府那边找找看。”
“按你想的办。”姜齐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又对张季彬道,“青玉的事不管能不能成,先把银子备好了总没错,集凤郡的崔戎是哪一个?”
张季彬一怔,有些艰难的开口:“崔员外方才喝多了,被随从搀回去了。”
“这才多大一会就喝多了?”姜齐有些惊讶,便又问,“那鸿文客栈的唐鸿文呢?”
张季彬微汗,尴尬道:“方……方才也喝多了。”
姜齐困惑了:“今天这日子很特别吗?一个个怎么这么高的兴致?”
张季彬脸色也不怎么好看,难堪的道:“我方才问过,说是大家听说丹阳李家的公子也来赴宴了,便都很高兴,李长瞻撺掇着喝了很多酒,所以都醉了。”
姜齐有点不太相信自己耳朵了,他抬头往酒宴上环视了一圈,这才惊觉就这一会功夫,宴席上少了不少人,可看了一圈,也不见李长瞻身影,便又问张季彬:“那李长瞻人呢?”
“刚才便醉倒,已经被人扶回去了。”张季彬硬着头皮道。
姜齐瞪着眼睛干笑了一声,老半天重重的往桌上拍了一巴掌,有气撒不出来,气闷的低骂了一句:“臭小子溜得倒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