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已过,四月中旬的天气,暖阳笼罩在从晋阳直通宛阳城的道路上,一辆马车奔驰在路上,卷起一溜烟的尘埃。
这是梁王安排的来接青玉客人的马车,晋阳城浩浩荡荡的一帮人,左等右等等了半天,没想到青玉来的就只有一个个头不高瘦瘦小小的小个子。
这雷声大雨点小,原以为出了刘珣这件事,青玉至少能多派点人来,好好同梁王说道说道这件事,没想到还是一个人。
大概是做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便偷偷摸摸习惯了,人多了怕被认出来。
于是晋阳城里与青玉接应的人也没有弄得声势浩大,只安排了两个人,一辆马车,载上青玉的这位客人便往宛阳城去。
这个时节,晌午时分的太阳还不那么浓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反倒添了几分惬意。
马车行驶在平坦的黄土路上,这条路是小路,行人不多,赶车的护卫舒适的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倦怠的眼睛,忽然一阵车马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他放下手向前看去,便见远远的也有一辆马车正朝着这里行驶过来。
一见有人,护卫警觉了几分,方才还惫懒的眼睛瞬间打起了几分精神。
远处的喧嚣声越来越大,视野里迅速放大的马车让他意识到,对方的速度非常快。
他不由得又提起了几分警惕心。
相向而行,两车转眼相遇。
小路狭窄,想要并排通过,并不容易,对面过来的马车没减速,这让驾车的护卫没来由的捏了一把汗,他暗暗心想,这对面来人,莫非还是个高手?
然而这念头在他心中也不过是一瞬,“砰”的一声,两辆马车相交而过的瞬间撞在了一起。
直到这时对面的人才一脸慌张的去拉缰绳,马车晃晃悠悠的停在了路边。
坐在车内的魏蒙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正闭目小憩,没想到车身忽然猛地一晃,吓得他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待外面的护卫将马车拉住,也停在了路边,这才掀开窗帘子往外看是怎么一回事儿。
“哎呦,实在对不起,几位大人。”
没等护卫上前去找那个撞了车的莽撞车夫,他倒是自己先弃了车,上前赔礼道歉来了。
“你怎么驾车的?这么窄的路还敢把马车赶的这么快。”护卫看着车身上明显的擦痕,竖起眉头呵斥道。
“实在对不住,小人有急事,走的着急,一时没看到。”那闯了祸的车夫歉然道。
“这么大一辆车你没看到?”护卫更气不打一出来了。
“出什么事儿了?”魏蒙从车厢里探出身子。
“呦呦,大人,实在对不住,一时着急冲撞了尊驾,给您赔不是了。”
护卫还没有张口,这话茬反倒先让那车夫接了过去。
魏蒙扭头看着这个人:“你是什么人?”
“小的就是一个路过的,替我家大人去前边接一个人,这走的着急,大晌午的一时失了神,这才冲撞了你。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车夫腆着笑脸道。
魏蒙拱出半个身子,看了看被撞到的车身一侧,抬头问赶车的护卫:“车子还能动吗?”
护卫这时上前来查看,看了看那相撞之处只是一些狰狞的擦痕,并没有伤到要紧的地方:“能动。”
他回道。
魏蒙便又看向那个车夫:“既然车子无碍,就暂不与你计较了,你走吧!”
车夫闻言欢喜的应了一声,急溜溜的跳上车走了。
护卫有些不爽的看着他驾车跑远的背影,看了看车上的擦伤,觉得实在是便宜了那小子。
“我们也继续赶路吧!”魏蒙吩咐了一声。
护卫点头,也跳上了马车,继续向前赶路。
惹了麻烦的车夫依旧将马车赶的飞快,在黄土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黄色尾巴,很快便消失在了魏蒙等人的视野里。
刚一不见踪迹,赶车人手中的长鞭一扬,一声凄厉的鞭响伴随着一声马鸣,骏马忽的提速,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兜了一个圈子,也朝着魏蒙等人所去的方向奔了过去。
护卫赶着车继续向前而去,此时,晌午时分的瞌睡已经完全不见了,他心中不由的想着方才的意在,正觉得有些奇怪。
前行的马车忽然又是一晃,一声木梁折断的“咔嚓”声响起,车身猛的一歪,一侧车轮从车上骨碌碌滚了出去。
护卫急忙拉住了马,一边从车上跳了下来。
魏蒙在车中又是猝不及防的一晃,这下倒不是虚的了,车身朝着一个方向一下倾斜了下去,他连人带着行囊差点被从窗户里灌出去,那可就不得了了。
庆幸的是,车身在他被甩出去之前先着了地。
魏蒙一头撞的车板上,顿时撞了个头晕眼花、眼冒金星,半天才爬起来,摇摇晃晃的从车厢中钻出来。
车厢外的护卫急忙来扶他,一左一右给搀稳当了。
“魏大人,没事儿吧?”
马车将要倒的一瞬间,一前一后守着马车的侍卫都自己跳了下来,就他一个在车厢中的,完全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儿,吃了亏的也就他自己一个。
“这难道又是撞了车?”魏蒙晕乎乎的问道。
“没。”护卫看着那个还在骨碌碌跑着的轮子,有些尴尬,“应该是车轴断了。”
“方才就不该放那人走,这马车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车梁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断了呢?一定是方才撞击的时候不小心折了,往前走了一段,才受不住重量了。”
魏蒙经这一摔,摔得有些心浮气躁。
半晌,眼前清楚了,才盯着面前这一片狼藉问:“还有多少路才能到宛阳城?”
“还需再走三五日。”
魏蒙有些气恼的跺了一下脚:“真是倒霉!”
抬头瞧瞧前路,隐隐约约瞧见一片村子,这车现在是肯定走不了了,步行只怕又要晚上三五日,只能寄希望于前面的村子,看看能不能找人来修一修这马车。
他们留下一个人守着,魏蒙与另外一个护卫去前面的村子找人帮忙。
到村口前,这一块石碑上刻着“柳家村”三个字。
进村子里一打听,全村上下就没一个会修马车的,莫说修马车,见过马车的都没几个。魏蒙无奈,要问这地方临近的城池,结果却被告知这是个前不着他后不着店儿的地方,这下可算是把他难倒了。
没有马车,难不成真凭两条腿走着去宛阳城?想想他就已经觉得两条腿在打哆嗦。
“村子里有木匠吗?”与魏蒙一同来的那个护卫问道。
村民点点头:“有!”
他便扭头看向魏蒙:“马车只是断了一个横梁,让木匠师傅重新打磨一根,把折了的换下来应该就没问题了。”
魏蒙心想也是,便跟着村民去寻村子里的木匠,把事情一说,那木匠便答应了。
再说那个兜了一圈子绕过魏蒙也朝着柳家村方向来的车夫,多转了大半圈从村子的另一个方向进了村里,在一户农家的院子里停了车。
车夫利落的从车上跳了下来,听见院子里的马嘶声,有人从农舍里走了出来。
李长瞻摇着一把扇子,眯眼笑着:“这么快就回来了,探听出什么消息没?”
“车上一共三个人,”连文修一边摘下头上的斗笠,一边抬头道,“青玉来的人只有一个。”
“一个?”李长瞻吃了一惊,“看来真是亏心事做多了,都开始夹着尾巴过活了,也真是够可怜的。”他说完,又轻嘲了一声。
“进来喝口水歇歇脚,晚点我们还有大事情要办!”李长瞻笑着侧过身,让连文修从他身边走进了他身后的农舍里。
修理马车也不是一时半会的功夫,总之今天晚上魏蒙等人是走不了的了,村子里没有客栈这种地方,没办法,三人只能与一户农户商量着,让人腾了个地方给他们歇息一晚。
魏蒙是请来的客人,自然不能让他委屈着,两个护卫不肯进去跟他挤在一块,执意留在门口守夜,魏蒙客气了几句,见两人打定了主意,便也不劝了。
月上中天,夜半三更,白天折腾了一天的护卫也忍不住这个时候打起盹,两人商量,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而后便各司其职。
魏蒙本就是偷偷摸摸从晋阳往宛阳城赶的,出晋阳的这两日似乎也没被什么人盯上,再加上护卫就在门口,他睡得倒是踏实。
这一觉下去,门外里闷声“扑腾”倒下去的声音都没把他惊醒,甚至还舒服了的翻了个身,梦呓了两句。
可惜这好梦还没成,一只大手抓着一方手帕忽的悟到了他的口鼻上,魏蒙被吓得在床上蹦了个高,当然他没有真的蹦起来,他的手脚四肢被人紧紧的压制着,也就在心里蹦了个高,而后没等脑子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意识便又开始变得模糊不堪,四肢也疲软下去。
黑灯瞎火里,闯进屋子里的人把晕过去的魏蒙拎起来扛在肩膀上就出了门。
大半夜的,纵然现在是春夏交接之际,夜里的风也是凉的,一阵有一阵,硬生生把迷糊中被人抓出来的魏蒙给冻清醒了。
睁开眼,一片泛着银光的大湖出现在眼前,冷月高悬倒影在湖水里,被夜风吹皱成千层波纹。
魏蒙看的有点发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半夜梦游跑出来的,直到他茫然四顾时,瞧见了水边一棵大柳树的阴影中,还站着一道朦朦胧胧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