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汐月嗅出了其中故事的味道,把耷拉着的腿蜷了起来,背倚着柱子,摆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我十三岁之前的日子过的还是很逍遥的,后来母妃过世,我爹整日忙于政务,又怕我没人管而荒废学业,于是便给我找了一帮老师,白天黑夜的盯着我,这种日子我过了三年,整整三年!”李长瞻痛心疾首的道。
“这三年你经历了什么?”傅汐月轻笑问他。
他摇头感叹道:“炼狱!那是我真正的感觉到落在我肩头上的担子有多重,虽然以往母妃也常同我说,将来我是要挑起我爹的重担,负重前行的,但那时曾来没有感受过那三年一般的压抑。”
“你也会有压抑的时候?总觉得不论你遇上什么,好像都会有法子度过去。”傅汐月歪着头道。
“这也是后来练出来的。”李长瞻回道,“那时候毕竟年纪轻,没想出别的法子,于是我便直截了当的去找我爹说这个事情了。”
傅汐月瞧见李长瞻脸上隐隐约约露出几分笑意,便颇有兴致的听他说下去。
“那时他正在御书房批奏折,我见里面没外人,便进去了,我跟他说,我想跟他聊聊下一代的事情。”
“他当时没把我当回事,闻言一笔杆子就扔到我头上来,吼我说,你小小年纪现在就想有下一代了?我这是养出个什么玩意来!”李长瞻学着当初明帝的模样,抬头挺胸,提着一口气压着声音吼道。
傅汐月见状便笑了。
李长瞻也跟着笑,又道:“我把朱砂笔给他捡回去,改口说,我们来聊一聊我的问题,我爹这才知道我想说什么。”
“明帝原来还有这么逗的一面。”傅汐月小声道。
“是啊!而且超级好面子,我跟他讲,我就算没人看着也不会贪玩废学,我说他这个管教方式得换,不然我就要反抗了。”
傅汐月诧异的盯着李长瞻:“你还敢跟皇帝这么说话?”
李长瞻强调:“他也是我爹,总之那天我们一板一眼的争辩了大概得有一个上午,后来他输了,又拉不下脸承认,就跟我摆帝王的架子,把我从书房里踹了出来,第二天还不让人给我吃饭,我当时特别生气,就跟连明月说,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爹,这宫里我不待了,我要浪迹江湖、云游四海去!”
“你出宫这事,难不成还有连小王爷掺和的一脚?”傅汐月捧着腮,听得津津有味。
“有啊!当时他还嘲笑我说,这深深宫苑,哪那么容易就能让你跑出去?因为他确实不信,甚至还出手帮过我。”
“后来你真的跑出来了。”傅汐月托着腮笑。
“明玉也是没有想到,可惜我没有看到当时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不过我后来想明白了。”李长瞻盘起手,把胳膊垫在脑袋后,轻轻靠在另一边的柱子上,“明玉说得对,深深宫苑,哪那么容易就能让我逃出来,我之所以能一路顺利的走出宫门,实际上应该是他老人家默许的。”
李长瞻说着,长舒了一口气,笑了一声:“母妃要是在世,知道我爹把我一个人从宫里赶出来,一定会揪着他的领子跟他没完没了吧!”
傅汐月眨眨眼:“婉月郡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李长瞻歪着头看傅汐月:“我母妃胆大任性,倒是跟你有些相似。”
“你就不能说我点好是吗?”傅汐月剜了他一眼。
李长瞻哈哈笑起来:“我说真的,她也是个闲不住的人,我年少时大部分的时间其实并不在宫中,后宫里只有我们孤儿寡母,我爹宠她,由着她胡来,所以我母妃隔三差五的便带着我微服私访,天南地北,好些地方都是她带着我走过的。”
李长瞻坐直了身子:“我在丹阳城接触经商之道,认李济州为义父,这事就是她撺掇着来的。”
傅汐月情不自禁的也来了精神:“听你这么说,我要是能见见她就好了。”
李长瞻浅笑,笑意里带着几分浅淡的温馨和忧伤,他没有说过,他的母妃其实还是有一个心细如发的人,一生为他筹谋,到病终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离开,连悲伤都不愿意给他留下。
“改日得闲,我画给你看。”李长瞻轻轻说着。
“是‘春华玉影’吗?”傅汐月问。
李长瞻点头,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开始在身上翻找起东西来。
傅汐月好奇,问他:“你找什么呢?”
没一会,便见他从衣襟的口袋中掏出一样用手帕仔细包着的物什,傅汐月忍不出凑过身子来看。
李长瞻却把手伸来过来:“送你的。”
“这是什么呀?”
傅汐月愣愣怔怔的从他手上接过,一边问着,一边打开了包在外面的手帕。
柔和的灯火映照下,雪白的手帕中流泄出一缕灿然的金光,一支雕琢的精美绝伦的金簪沉甸甸的躺在她的手心里,簪头嵌着一颗红宝石,泛着柔润的光,一只身披五彩,形似凤凰却比凤凰更加斑斓多彩的鸟儿振翅追逐在宝石旁,雕琢之精细,设计之独到,技艺之繁妙,悉数集于此一支金簪上。
这哪里像是人间的东西!傅汐月这辈子没却瞧见过这般好看的物件,不由得看走了神。
“喜欢吗?”李长瞻问她。
回过神来的她,惶恐的将簪子重新包进手帕里,塞回李长瞻手中:“不行,这东西太珍贵了,我不能收。”
“我们认识这么久,我好像也没送过你什么,送的第一样就被退回来,多没面子呀!”李长瞻笑着把傅汐月的手又推了回去,“别少见多怪,你也知道李锦绣在明华城开的是首饰铺,还不兴我从她那里挑一样顺眼的送给你,收着吧!日后行路若是手头不宽裕了,还能换几个钱解一时之困呢!”
傅汐月听他说得轻巧,将信将疑的把手收了回去:“这么好看的簪子,戴都不舍得戴,哪里舍得拿来换钱。”
“不是因为我送的,才舍不得吗?”李长瞻纳闷的问道。
傅汐月一时高兴,看了他一眼:“也有那么一点关系吧!”
“就一点?”李长瞻问。
灯光映照下她的脸颊微微红了起来,低头小心翼翼的将金簪收起来。
李长瞻见她不说话了,坏笑着弯起了眼睛,忽的从她手里把簪子夺了过去。
“哎呀!”傅汐月的目光追随着他的手,“不是说要送我吗?反悔了?”
李长瞻把簪子拿了出来,捏在手里:“没反悔!簪子总是要戴在头上才算恰如其分,我帮你戴上瞧瞧。”
说着就要往她头发上戳,傅汐月三两下把李长瞻制度了,从他手里抢了回来:“送了人的东西可没有再要回去的道理,我就要做收藏,你不服?”
李长瞻听她如此说,不由得嘴角上扬:“这话可是你说的,你莫要忘了!”
傅汐月莫名奇妙:“这话就是我说的,我怎么会忘?”
说话间,屋门“吱呀”一声,大夫从林月的屋子里走了出来,吹眉瞪眼的瞧着门外两个年轻人,咳嗽了两声。
“大夫,林姑娘如何?”李长瞻立马收敛了同傅汐月胡闹的架势,一本正经的问。
“还没死,但也悬着,再观察两天,要是能撑过这两天,那命就算保住了。”人说着,抹了一把汗,回屋去了,林月屋内留下照料的下人见傅汐月和李长瞻没有进门的打算,从里面把屋门带上了。
当晚大夫一离开,傅汐月也没有坚持再在林月门前守着,两人还是进去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林月面无血色,嘴唇干裂的厉害,昏迷中也一直锁着眉头,眉间印着深深的三道褶皱,如刀刻下的一般,傅汐月看过之后,李长瞻送她回去的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李长瞻走的时候,也没同他道别。
傅汐月一夜没睡着,翻来覆去脑海里都是林月皱作一团、冷汗涔涔的一张脸,这让她不由得想起自己每次发病的时候,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现在林月也是在承受着这种痛苦吧!
可是她每一次发病之后,熬过那一阵便也就好了,林月却是一直处在其中,且这切肤之痛只会比她更甚,如果林月有幸熬过这一阵……
傅汐月躺在床上,忍不住也叹了口气,设身处地,要是她所剩无几的时间上再加上不能自理这一重负,确实让人绝望到窒息。
可她不想林月死,哪怕是最坏的结果。
傅汐月心中纠结着,一晚上的翻来覆去、心神不宁,等她终于说服自己冷静下来好好休息的时候,一翻身,却瞧见外面窗子外,已经是一片泫然白光了。
这还睡什么睡?
傅汐月认命的从床上爬了起来,撑在床榻上的手臂下被一件渐渐的硬物轻轻戳中。
她才恍然想起来,李长瞻送她的那只金簪子还被她踹在袖子里呢!
于是便慌张的翻开袖子查看,这么金贵的东西,可别让她粗心大意给压坏了。
金簪完好,在光线不太充足的屋子里,表面依旧流转着莹润的光。
傅汐月忍不住又拿在手里仔细打量,红宝石纯净通透、匀称细腻,一看便是上品中的上品,环绕宝石形似凤鸟的翅羽丰盈,微微展翅,每一根羽毛都雕刻的分毫毕现,生动鲜活,鸟儿的眼睛嵌着一粒黑曜石,流动着内敛温润的光辉,如同活物。
傅汐月看了半天,也微微动了心,她从床边站起身,坐到了铜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