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文修抄小路翻墙过巷到了李府大门前,瞧见两扇大门紧闭,门口还有梁王府的侍卫把守,便又悄悄绕到了李府后门,结果也有人把守,他只好挑了一处僻静的位置,从院墙外翻进了府内。
一路隐形匿迹,小心谨慎的往正堂的方向靠过去。
府内四下各处有零零散散的梁王府侍卫在打砸搜查,路过林月住的院子的时候,他瞧见这边也有人看守,徐沁拧着眉头和巧儿站在林月屋前,想是出事后特意赶过来的。
屋门开着,瞧见大夫还守在昏迷不醒的林月身边照料,他便放了心。
躲过梁王府侍卫的视线,连文修踩着院墙,几个纵步跳到了堂屋的屋檐上,伏在屋脊之后悄悄探出头,观察着正堂前院子里的形势。
披头散发、满身狼藉的梁王气急败坏的想要找傅世年算这笔账,但是却又奈何不了他,所以便把这口恶气出在了离他最近的何煜身上,朝着他的胸口就是结实的一脚,踹的何煜一头倒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半天喘不上一口气。
冯二和厨子见状一惊,咬牙切齿的对着梁王便开骂了。
梁王浑似没听见耳边的骂声,揪着他领口将半死不活的何煜从地上拽了起来,贴着脸问他:“别说本王不给你机会,告诉我李长瞻究竟在什么地方?否则本王让你生不如死!”
何煜眼前昏昏明明,瞧不真切梁王的一张脸,胸腔处血液一阵沸腾涌上喉头,他对着眼前朦胧的一张轮廓,一口血喷了上去。
梁王大惊退后,脸上和胸前的衣襟上全是血沫子,形容更加难堪。
何煜软塌塌的倒在地上,头抵着地面,眼神恶毒的盯着他,声音阴森的“咯咯”笑着,从鲜血淋漓的牙关里挤出一句,低吼道:“要我做忘恩负义、苟且偷生之辈,毋宁死!”
李锦绣的眼眶红了,何煜为李长瞻能够做到这般地步,如此重情重义的朋友,平生能够遇到几个,她怜惜他,可是她却帮不了他。
梁王抹了一把罩在脸上的血沫,眼睛里仿佛有火要喷出来,大骂一句:“该死!”拔了剑便朝何煜砍去。
何煜认命了,他安然的闭上了眼,唇边扬着讥诮的笑。
李锦绣见此一慌,脱口大喝一句:“住手!”
剑刃悬在何煜的脖子前,梁王侧头看李锦绣,见她咬着下唇,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淡然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何煜,又回过头,讥笑一声问她:“想不到原来李姑娘舍不得的人是何公子,怎么?现在愿意开口了?”
李锦绣咬着嘴唇没说话,倒在地上的何煜却不知道忽然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直起身子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朝前喊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她知道何煜这话是喊给她听的,他在告诉她,他已抱了必死之心,决不向梁王屈服。
李锦绣闻言潸然泪下,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扑通”一声跪在何煜面前长跪而拜:“先生高义,锦绣敬佩!”
再拜,口中一字字掷地有声的和泪喊道:“青竹有节,宁折不屈;红梅凌雪,霜寒不改;先生傲骨,万世长存。李锦绣,恭送先生!”
最后一句话落下,深深叩首,泣不成声。
生人作死别,在场之人无不哀叹惋惜,气氛压抑,场面令人唏嘘不已,张季彬也是心下恫震,暗生恻隐之心。
梁王见人心动摇,又羞又恼,万不敢再留何煜,暴喝道:“既然你一心向死,本王便成全了你!”
何煜闭上了眼,梁王扬起了剑,张季彬攥紧了拳,连文修手中长剑也已从剑鞘中隐隐泄出一缕森寒的冷光。
“咚!咚!咚!”
千钧一发,李府闭合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砸响了。
大门从里面打开,门缝中挤进一人来,小跑着冲到梁王面前,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梁王眼睛一眯,眼中的暴戾之气渐渐平息,扫了面前视死如归的何煜一眼,冷哼一声,重重的将手里的剑摔在地上,对在场之人下命令,只道了一个字:“走!”
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停下来,回头冷眼扫了叩头在地的李锦绣一眼,冷嘲道:“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了吗?”
李锦绣闻声身子微微一震,梁王已经拔步离开。
院子中梁王府的侍卫跟随其后,又如潮水一般向府外涌出去,徒留下满园的狼藉,和一帮莫名其妙、面面相觑的人。
廖伯见梁王的人都走了,悲痛欲绝的上前搀扶还伏在地上没起来的李锦绣,便见她掌心下的泥土已是一片血红,触目惊心。
他痛惜的跪在她身边,颤着声音道:“姑娘!姑娘快起来!”
李锦绣直起了身子,但是没有从地上站起来,她机械一般扭过头,目光僵冷望着廖伯,忽然一扬手,一巴掌狠狠地抽下,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个血呼啦的巴掌印,恨恨道:“别叫我,我李家不养你这等软骨头!”
傅世年等人退散之后,也终于撑不住,握剑的手一直在颤抖,此时忽的一松,长剑从手间滑落坠地,人也踉跄一步,差点晕过去,周慕清从后面扶住了他,却因力有不逮,两人齐齐摔在地上。
徐沁在后院瞧见梁王的人忽然都退走了,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林月这边无事,她便担心前院的情况,带着巧儿急匆匆过来。
一过院门,便瞧见被砸的乱七八糟的院子里,一众人没有一个是站着的,骇然之下怔了半晌,反应过来之后急忙让巧儿去搀扶就近的傅世年和周慕清,她自己则上前去扶此时已经是血淋淋一片的李锦绣。
何煜三人也相互搀扶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唯独廖伯此时跪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身。
徐沁不知就里,搀了他两把,被他躲开,而后便听到身边的李锦绣如腊月寒冰一般的声音:“不用管他,愿意跪就让他跪着!”
那语声尖利,仿佛恨不得把人捅出窟窿。
连文修待梁王的人都走了,悄悄跟出大门外,确认他们是真的离开了,才折身返回来。
李锦绣一见来人是连文修,激动地当下便甩开了徐沁扶着她的手,拧眉上前:“连公子!李长瞻呢?”
“傅姑娘把人拦了回去,现在在岳山先生府上,到底出什么事了?”
连文修回了李锦绣,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众人,皆疲惫不堪,除却徐沁身上都带着伤,还有一个刚刚昏死过去的何煜。
“你得马上去告诉他,梁王可能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宛阳城待不住了,让他赶紧走!”
李锦绣话出口,连文修游走的神思立马收了回来:“梁王如何知道的?”
李锦绣摇头:“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连文修于是也不多话,正欲走,垂眸间不经意瞥见李锦绣血肉模糊的手,鲜红的血浸满了双掌,顺着手指如珠串一般不断滴落在她脚下的泥土中,皮肉翻裂处,深可见森森白骨。
连文修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抬头却见李锦绣面色如常,恍若未觉。
他敬佩心起,退后两步,长揖到底,而后起身,嘱咐了一句“诸位好生保重”,这才疾步离去。
陶金文今日起来整理了一些书文,正打算抱去给张季彬看看,到了张季彬院子才知道,梁王一大清早就把张季彬喊走了,领了一行兵马奔着李府去了。
“李府?李长瞻又闹出什么事来了?”陶金文随口问道。
小厮听闻脸上却露出一丝难堪,这反而让陶金文不由得好奇起来,追着问道:“怎么?对我也不能说?”
“陶先生哪里的话!”小厮急忙摆手,尴尬的笑道。
陶金文辗转在梁王与张季彬之间,很多时候是两者之间的传话人,梁王对陶金文的信赖事实上并不比对张季彬少,只是他这个人一向低调行事,不争不抢,踏踏实实的。
梁王说他忠诚有余,机敏不足,所以找他出主意的时候也少,便显得他有些不重要。
加上陶金文喜欢跟在张季彬身边给他打下手,便更像是个在府内打杂工的人了。
小厮犹豫半晌,心想张季彬以往大事小事也都不曾瞒过陶金文,这事说说应该也没事,便小心开了口。
“今早周公子院子里前两天被打死的那个疯女人不知怎么的突然跑了回来,同王爷说,她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要王爷把周成杀了就告诉他。”
“疯女人?”陶金文回想一番,周成院子里的女人来来去去可有不少。
“就是那个如玉,王爷想知道她究竟知道什么,便与周公子演戏给她看,岂料这女人真信了……”
陶金文纳闷了,打断了他的话:“如玉不是个瞎子吗?”
“嗨!装的!听说原本确实是不好使了,后来不知怎么又自己好了,然后便一直装到现在,但是脑子不好是真的,说话还是疯疯癫癫不像个正常人。”小厮嫌弃的道。
“那她说了什么?”陶金文又接着问。
小厮神神秘秘的附到陶金文耳边来,用蚊子一般大小的声音嗡道:“她说李长瞻是荣国的小皇帝,沈顾!”
“真的假的?”陶金文转眼瞪大了眼,抱在怀里的书卷一激动差点都扔飞出去。
“真的假的不知道,反正王爷听了之后,便立马带人出门去了。”
陶金文蹙着眉头,思忖了片刻,忽的抬手把书卷塞到小厮怀里:“这可是个大事,不行,我得看看去!”
小厮忙一把把他拽了回来,苦着脸道:“这事王爷可特意嘱咐了不让跟人说,陶先生您可别害我啊!”
陶金文看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安抚他道:“行,你放心,打死我也不会把你供出来。”说着拦都拦不住出门去了。
小厮耷拉着一张脸,看着他匆匆走远的背影,心里叫苦,碎碎念了句:“您这叫什么话啊!”
说来也是巧,陶金文出门往李府的方向走了没多远,便瞧见道路上浩浩荡荡一队人马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过来了,当先一骑便是梁王。
但他脸上并无喜色,也未上前迎驾,而是悄悄混进了路边避让的人群里,直到梁王与张季彬骑马走过之后,他才从人群中冒出来,伸手拉住了队伍最末的一个侍卫。
这侍卫被拉出来还以为遇到了偷袭,定睛一瞧是陶金文,便惊讶道:“陶先生?”
“王爷这是要去哪?”陶金文朝梁王那边努了一下嘴唇,这可不是去李府的方向。
“曲墨巷。”侍卫毫无防备的答道。
“干什么去?”
侍卫挠挠头:“这个不知道。”
于是他松开了手:“算了,赶紧跟上去吧!回头我自己问王爷吧!”
侍卫“哎”了一声,大步跑着追队伍去了。
陶金文站在街边望着人马走远,既未去追梁王,也没有往李府去,而是穿过长街,朝东拐了个弯,朝着宛阳城东门小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