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绣走了,走的时候带上了林月,说是明华城总是比如今破败的宛阳城各方面的条件都要好,如今她情况稳定,只是一直昏迷不醒,兴许明华城会找到良医给她治疗。
与李锦绣一起离开的,还有一个令人有些意想不到的人,便是玉山庄园的素雪若。
素雪若本名苏珮,本是丹阳苏家的女儿,因为邂逅姜齐,后随其前往宛阳城,借苏家财力给他打通了很多关卡,帮他坐到梁王的位置,但苏家二老觉得姜齐心术不正,苦劝苏雪若不听,为保苏家满门百口日后不为牵连,便毅然与她断绝了亲情。
如今看来,长者言,须敬听,这话还是没错的。
梁王出事后,逃的逃散的散,玉山庄园也一瞬间人去楼空,四月底五月初,正是牡丹花期,满园牡丹花开,绚烂如海,却被惊慌四逃的人踩进了泥里,刮断了花枝,狼藉一片。
素雪若听说了梁王失势,到梁王府去看,那里已经没人了,便想到李府问李锦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想李府如今的模样同梁王府相差无几,也是一副倾颓崩坏的景象。
而李锦绣也受了伤,正打算启程回明华城修养。
素雪若如今无处可去,便想同她一起去明华城,一来李锦绣身边需要有个体己人照料,二来,她也想到明华城看看姜齐究竟会如何。
李长瞻送别李锦绣的那天下着小雨,淅沥沥的雨落在马车的车厢上敲开无数的小水花,在雨幕中,车队缓缓走远,朦朦胧胧,如画中一副虚假的景象,却又无比的真实。
直到车队缓缓转过街口,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李长瞻也没有回去。
他站大门口,连文修站在他身边给他撑着伞,细密的雨滴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而后顺着伞骨汇聚成一道道细流从他身周落下去,砸在他脚边的地上溅起水花,湿了他的鞋袜,也湿了他长袍的下摆。
傅汐月站在大门的屋檐下静静地望着雨中的李长瞻,她没有喊他,因为她知道,李长瞻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他该怎么做,她只需要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等他转过身,就可以了。
她抬头望着阴沉着的天空,暗暗想,都说秋雨缠绵最是挠人心,原来夏雨也有连绵不休的时候。
等她收回目光朝前看时,站在雨中的李长瞻终于转身朝府门这边走过来了,傅汐月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展开双手:“想通了吗?”
李长瞻迎上傅汐月的怀抱,轻轻将她拥在胸前,轻笑了一声:“嗯,想通了。”
他抬手轻轻拭掉她脸颊上沾上的一滴雨水,声音温和:“我们回去吧!”
梁王府大门前,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女人沙哑着嗓子,拼命地捶打着大门:“周成,我要杀了你,你这个混蛋,我要杀了你!”
“天天敲!天天敲!你这个疯子有完没完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大门内传了出来,没一会紧掩的府门还真开了。
蔡奇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抬手将朝他扑过来的那个瘦骨嶙峋的女人推倒在地上,“跟你说了,周成跑了都好几天了,要找他到别处去!”
“他就在里面!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女人被一巴掌推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趴在台阶上歇斯底里的哭喊起来。
蔡奇瞧她那副模样不由得心烦,从怀里掏出个炊饼,顺着门缝丢到了她面前:“行了行了!别喊了!别老搁这一家门口蹭吃蹭喝行不行,吃的东西都不够你喊得这股劲耗的,省省力气,该去哪去哪吧!”
说完“哐当”一声把大门又关上了。
女人捡起地上的饼,狼吞虎咽吃了下去,然后从地上颤巍巍的爬起来,往大门上一贴,又开始“哐哐哐”的砸门。
梁王府大门不远处的巷子口,一胖一瘦两个男人鬼鬼祟祟的贴墙根站着,瘦的那个手里拎着一只麻袋,抬手往梁王府门口指了指。
“瞧见没,就这女的,别看现在狼狈,等洗干净了那可是一等一的好货色。”
“瞧这瘦不拉几的模样,别没等卖到晋城,再死在咱手里,要不咱还是算了吧!”
“你怕什么?梁王都被抓了,宛阳城现在没人管,这女的在这都好几天了,除了梁王府里面那人有事没事给她扔点吃的出来,没人搭理她,指定是个没人要的,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
胖子让瘦子说的有点动心,咬牙一跺脚:“行,那咱干吧!”
两人于是瞅准路上没人的空档,拎着麻袋偷摸的从后面靠到了梁王府大门前,兜头往下一套,把人扛在肩上就走。
蔡奇听见大门口一阵“霹雳哐当”的动静,气得拎了把笤帚过来了:“饼都给你吃了,你还来劲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这个疯子!”
门一拉,大门外空荡荡的哪有人影,他纳闷的挠挠头,左右瞧了瞧:“人呢?”
眼下是五月初三,初四是芒种日,初五是端午。
李长瞻最近在着手准备去晋城的事,前些日子,魏蒙登门找过他,说打算跟他把生意谈下去,想跟他约个时间了解下具体事宜,两人最终商量把地点定在了晋城的醍醐酒肆,时间约在五月十九夏至日当天。
从宛阳城到晋城大抵要十天左右的时间,但是他不能紧赶着时间到,先前连明玉在晋城安插了一众的眼线,后来不知怎么纷纷失联,李长瞻打算提前几天过去,一来熟悉一下晋城这片地,二来看看能不能与这些人接上头。
所以他计划端午一过就动身离开。
何煜等人如今有伤在身不便随行,傅汐月更不必说,本来李长瞻是想让她跟着李锦绣一道去明华城,看看她那时好时坏的毛病,但是因为傅世年和周慕清受伤,身边需要人照顾,所以傅汐月便留了下来。
算来算去,能跟着李长瞻往晋城走这一遭的,最后只剩下一个连文修。
初四日,徐怀福带着徐沁来了李府一趟,问李长瞻他们端午要不要一起去徐府热闹热闹。
李长瞻还没来得及说话,大门外厨子和冯二左提右抱挤进了门。
傅汐月一瞧冯二右手里拎着两坛子酒,当下眼睛一亮,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从他手里把酒接了过来,一闻,雄黄酒的味道扑鼻而来。
杨景文也过来从厨子手里接过两沓黄符纸和一捆艾草,帮他减轻压力,这才发觉两人手里拿的净是些为端午准备的东西。
“我是想,咱们不是刚躲过一场大劫难吗?正好大家难得都聚在一起,就好好过个端午节,去去晦气。”冯二笑着对李长瞻道。
“徐员外,徐小姐,看来你们的好意,我们只能辜负了。”
李长瞻脸上也带了笑意,对徐怀福和徐沁歉然道。
傅汐月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艾草香气和雄黄酒的酒香,振奋了精神,撸了两把袖子,抱紧了怀里的雄黄酒,气势汹汹的道:“这么说来,我们今天要为明天大干一场了!”
冯二和厨子看着她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笑了起来,周慕清忍不住了,也把袖子一挽,跑过来从傅汐月怀里抢了一坛子酒,跟她站在一块:“也算我一个!”
杨景文乜斜两人一眼:“雄黄酒是留着明天的,你们俩谁也不准偷喝。”
姐妹俩不爽的瞪了他一眼,齐声道:“就你话多!”
满院子的人便都哈哈笑了起来。
傅世年嘴角也挂着笑,却忍不住扶额,看来以后喝酒得适当避着点孩子,你看这一没留神,就养出两个酒鬼闺女。
李长瞻倒是心情大好,把钱袋子解下来隔空抛给冯二:“再去买点,就这两坛子都不够一个人喝的,咱们这里面酒鬼可不少,今回要喝就喝尽兴。”
连文修闻言,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李长瞻说的酒鬼里,应该是捎带他了吧!
冯二高兴地应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厨子身上堆,一卷黄纸从他臂弯里掉了出来。
傅汐月躬身捡起,展开一瞧,上面画着一个怒目圆睁、胡子拉碴的大汉正舞着剑。
傅汐月撇撇嘴:“这画的什么呀?真丑!”
冯二赶紧叫道:“哎哎哎,姑奶奶,嘴下留情,这可是钟馗像,能辟邪驱鬼的。”
“钟馗?”傅汐月讶然,拿着画上下又瞧了瞧,“这画的也不像啊!”
冯二从傅汐月手上把画像夺了过来:“就这画也是我跑了三条街才买到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宛阳城想干点什么事都不太容易。”
傅汐月看他宝贝那画的样子,曲起手指敲他的头道:“你是不是傻,你不是买了黄符纸回来?让李长瞻画一个呗!”
这话一出口,瞬间点醒了冯二:“对啊!掌柜的您不是会画吗?”
李长瞻走上前,从冯二手里接过那一副钟馗像,展开一看便皱起了眉,憋着笑道:“买酒的时候顺便买点朱砂回来吧!咱们自己画。”
李长瞻果然不愧是卫砚教出来的弟子,他笔下的钟馗豹头环眼,铁面虬髯,持剑斜顾,威严而狰狞,比冯二买回来的那一副可威风多了。
大家闲的没事都挤在桌子边看李长瞻作画,他专注的模样有一股说不出的吸引力,都没人敢出声打断。
等画完了,傅汐月才举着李长瞻的钟馗连连赞叹:“这个好,这个真的好!”
何煜伤势未愈,本该卧床休息,但瞧见大家一个个热情洋溢的模样,他也躺不住了,非要到前厅来凑个热闹。
这时候也拿了朱砂笔,揭了一张黄符纸:“我也来画一个瞧瞧。”
傅汐月一听来劲了,也扯了一张黄符纸,跑到旁边一张桌子上:“我也要画,我也要画!”
冯二笑着对李长瞻道:“干脆掌柜的,您教我们大家一起画吧!”
李长瞻笑着点头,于是大家把桌子搬过来排成一列,一人手里捏一支笔按一张纸,半晌之后,黄符纸上什么妖魔鬼怪都画出来了,前厅里一片欢声笑语。
第二天,李府大门上扭七歪八的贴了各路奇形怪状的钟馗,看的从这走过的行人一头雾水。
系五色丝,解粽,饮雄黄酒,这一个端午节那才叫一个尽兴。
出乎意料的是,虽然周慕清和傅汐月一开始就摆开了在酒桌上大干一场的架势,然而事实上,当晚所有人都挺克制,并没有人喝醉。
傅汐月搀着微醺的傅世年回去歇息的时候,傅世年看出了自家女儿有些郁郁寡欢。
他不问也知道,是因为明天李长瞻要走了。
“你要是想去,就随他去吧!”
傅世年大抵是上来酒劲了,突然就来了这么一句,说的傅汐月一愣。
“爹,你说什么想去不想去的?”
傅世年眯眼笑着看她:“爹现在也是看开了,有些事情命里定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勉强不来,你要想跟李长瞻走,就跟他去吧!爹这边没事。”
傅汐月呆呆的看着他。
傅世年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傅汐月的肩膀:“你这一辈子太短,别给自己留遗憾了,不管结果如何,爹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