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宁震离开之后,李长瞻三人没有回客栈,先前进晋城之时,守城侍卫把那店老板带走了,本以为账簿都已经交上去了,审查应该很快就会跟下来。
却没想到,这来了都一天了,上面半点消息都没有,也没人传唤他们作证人,也没听说关于涉案的安平坊有什么变故。
李长瞻有点奇怪,贸然去官府询问也不太妥,他打算先去安平坊瞧瞧情况。
傅汐月和连文修与李长瞻同行,在安平坊门前,傅汐月被拦了下来。
门前花枝招展的女人拿着飘香的手帕往傅汐月面上一扫,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姑娘走错地方了吧!”
傅汐月瞧了瞧已经进了门的李长瞻和连文修,眨了眨眼:“我跟朋友一起来的也不行吗?”
那女子媚眼一转,在傅汐月和门内两个男子身上一转,拿手帕掩着嘴唇笑道:“还是头一回见来这种地方还自己带女人的。”
傅汐月的脸瞬间有点垮,怎么觉得这个女人说话有点不堪入耳呢?
“我还是外面等你们吧!”
傅汐月嘴角微微抽搐,一扭头,跑旁边一家酒馆去了。
李长瞻与连文修面面相觑,也有点尴尬了。
门前揽客的女人好似看出了点什么,贴近了李长瞻,在他耳边吹着气问他:“公子来这里,有别的事?”
李长瞻浅笑着把她那张傅粉施朱的脸轻轻从自己肩膀上推开:“没别的事,找个人,聊聊天而已。”
这女人不放过他,腰身又贴了上来:“公子觉得奴家如何?”
李长瞻轻咳了一声,抬头瞧见了楼内管事的老鸨,避开那女人朝前走去。
傅汐月在酒馆子一坐下,要了点酒,也不敢多喝,就打发闲趣。
可她坐下没一会,便瞧见跟在她后面,又进来几个人,在酒馆里随便找了几处位置坐下了。
原本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爱喝酒的又不是天下就她一个,可是这进门来的几个人,总是时不时漫不经心似的往她这边瞟一眼,就这么着,傅汐月隐隐约约觉出了一点不对劲。
她好像是被什么人给盯上了。
这初来乍到,她好像也没来得及得罪什么人,这些人是干嘛来的?总不会是保护她的吧!
傅汐月假装镇定,反正这里是大庭广众的,这酒馆里人这么多,她不信这帮心怀不轨的家伙还敢众目睽睽之下干点什么。
所以她还是不紧不慢的喝着手里的酒。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没过一会,打外面,又进来了一拨人,有了前车之鉴,傅汐月戒备心起,不由得抬头去看,便与那进门来的男人对了个眼。
那人一瞧见她,便跟认准了地方似的,当下便朝着她过来了。
傅汐月一怔,以为这人要过来找她说话,没成想,这人朝她而来,却从她身边擦过,坐在她身后的一桌。
酒馆子内一下子挤进来不少人,店家显得格外高兴,搓着手情不自禁的乐道:“今天这是遇上财神爷了?生意怎么这么好。”
傅汐月却觉得有点不太妙了,这酒馆子不大,喝酒的人不少,但这一来二去的,屋子里正儿八经是来喝酒的可就没几个了。
傅汐月闷着头,这酒喝的格外郁闷,身前身后都觉得一双双目光往自己身上打,她就跟一头肥羊似的被围在豺狼虎豹之中,有点忐忑不安了。
“大白天见了鬼了。”
她抬眼往四周扫了两眼,触及她目光的人又纷纷低下头,假装在喝酒。
傅汐月坐不住了,抬手喊了伙计结账,起身出了门。
她这一出门,身后霹雳哐啷紧接着站起来一大堆人,两拨人站的巧了,一听这动静,两拨人面面相觑一阵,纷纷喊结账。
这一幕又把店家给惊着了,这生意来的快,去的也真是够快的。
于是,酒馆内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没一会的功夫,走了个冷冷清清。
傅汐月一出门,身后便有人跟上来,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这么一来,后面的人追的更紧。
假装不知道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撒丫子跑才是正道。
于是她没犹豫,一见后面人追上来,拔腿就开始狂奔。
傅汐月跑,后面的人就开始追,在大街上你追我赶的,好一番热闹。
安平坊里,李长瞻和连文修还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老鸨把这两位当客人请进了一见屋子里,喊了一溜的漂亮姑娘让二人挑。
连文修还显出了几分拘束的样子,毕竟出身靖安王府,这种地方他也不常去,主要也是怕靖安王打死他,曾别以为这老爷子军政繁忙,手下人就放开不管了。
而李长瞻,相比而言可就从容多了。
他安然自若的坐在椅子上,一双狭长好看的眼睛从面前一排排美人身上淡淡扫过,波澜不惊,连换了好几批,也没有看入眼的。
老鸨有点发愁了,要说刚进门瞧见这二位的时候,这精神抖擞、荣光焕发的姿态,一瞧就是有利可图的主儿,她心里还窃喜,又添两位大主顾。
可这当先一位往那地方一坐,眼睛这么一眯,她便又知道,这是个识货的,眼界可高,怕是不好留。
果不其然,这楼内的姑娘都扫过大半去了,还没一个能让他多瞧上一眼的。
连文修却纳闷,李长瞻这干嘛呢?真当来这地方寻欢作乐来了?怎么还一本正经挑起姑娘来了?
眼瞧着坊里拿的出手的姑娘都没看上,剩下几个,老鸨子自己也清楚都是什么情况,这生意她知道是做不成了,脸上那笑容渐渐就没有了。
老鸨子心情不怎么妙,李长瞻其实也是一肚子郁闷,这一个个的姑娘见了他,脸上那个笑就让他心里发毛,这些位可不像是被拐卖到这地方来的人。
以安平坊的名声,里面可不止就这么点的人,他是头一次来这地方,看来,这是在防着他。
李长瞻心下轻笑,脸上却做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扶着额道:“听说这安平坊中有美人,我这才慕名而来,真是没想到,同是名声在外,这云城浮梦阁美人成群,名副其实,安平坊却是徒有虚名,可惜呀可惜!”
说着,起身挥了两下袖子,与连文修便要走。
老鸨子一听,便知道了,这是个没少混迹风月场的风流公子,眼珠子一转,拦住了李长瞻的去路。
“公子留步。”她陪着笑脸上前,“坊内倒是还有几位姑娘,只不过脾气都有些清冷,不知道合不合公子的口味?”
李长瞻“哦”了一声,面上又浮起笑意:“先瞧瞧再说吧!”
老鸨便让人去叫,没一会,五个低眉垂眼、神色冷淡的女子进了屋子。
李长瞻从她们面上瞧过去,果然这几位无论是姿容还是气质皆比方才那些艳俗的女子要强多了,但是也正如老鸨说的,一个个脸上都跟追账的似的冷着脸。
李长瞻在最后一个着烟青色衣衫的女子面前停住了目光,他起身在她面前站定的时候,瞧见这姑娘明显的浑身一僵。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她。
女子的手指微微攥紧,神情变得紧张不安。
“她叫雪兰,公子果然好眼光,雪兰来这边时间不长,姿容在坊内都是出挑的。”老鸨说着,看穿了李长瞻的心思,将雪兰往他身上轻轻推了一把。
雪兰没站稳,在李长瞻身上扶了一把,又吓得急忙与他拉开一步多远的距离。
李长瞻没说什么,老鸨脸上却显出几分不悦之色,瞪了雪兰一眼。
雪兰眼神中露出意思恐惧之色,急忙低下头,小声在李长瞻跟前说了一声:“公子随我来吧!”
连文修本想跟上去,结果李长瞻脚步一顿,把他挡在了门里面,眼神中带几分戏谑:“你还没选姑娘呢!”
连文修一怔:“我……”
话没出口,李长瞻已经一脸坏笑的走了。
雪兰将李长瞻带到了自己的厢房里,屋子里瓜果水酒都有,但李长瞻只在桌边坐了下来,什么也没碰,这烟花之地的酒食可不敢轻碰,万一一个不小心着了道,他回去可解释不清。
可李长瞻什么也不碰,就干坐在桌边盯着人看,反而让雪兰更加的紧张不安,她强迫自己微微抿出一抹笑意,给李长瞻倒了杯茶:“公子请喝茶。”
李长瞻从她手中接过,而后放在了桌面上:“不急,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奴家,雪兰。”她微微一怔之后,才细声说道。
李长瞻摇摇头:“我问的是,姑娘来安平坊之前的名字。”
雪兰闻言吓了一跳:“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李长瞻没回答,反而又问了她一句:“我瞧你一副十分不情愿的模样,可是生活所迫,才卖身此处?”
他的话像是戳着了她的痛处,雪兰眼眶微微红了,却咬着嘴唇摇头:“并非不情愿,公子莫要多想。”
“不是为生活所迫,这世上有几个女子能愿意来这种地方糟践自己?”
雪兰讶然抬头。
“你若有何难言之隐,不妨说给我听一听。”
“我……”
李长瞻见她犹豫,温柔的笑了:“我本就不是来花天酒地的,只是闲得无聊,想找个人陪我聊聊天,说说话罢了,你不必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眼前这男子衣着素雅,笑容温和,长相俊秀,是她这辈子见过的人中最好看的,雪兰虽一开始倾倒于他的姿容,却因他来这种风月之地暗生厌恶,又因他选中自己而倍感排斥。
如今李长瞻说不会碰她,语气认真,倒不像诓骗她,心下不由得又生了几分好感。
两人便老老实实坐在桌边闲聊起来,李长瞻给她讲了大江南北的人物风俗,雪兰也听得入迷,自从进了安平坊,她便一直心情压抑,处处胆战心惊,稍有不顺从,面对的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听李长瞻讲起那些她未曾听过和见过的风景来,讲到那些围绕着山水发生的有趣故事,偶尔的还能牵起嘴角,笑一笑,那是她从来到这里,心情最好的一次,不由得对眼前这男子,便微微有些动心。
可一想起自己的处境,便不由得又蹙了眉,轻轻一声叹息。
李长瞻闻声闭了嘴,沉默了片刻,才问:“姑娘为何叹息?”
雪兰抬头望着李长瞻真挚的一双眼睛:“公子不知,我其实,并非自愿来到这安平坊的,而是出门寻亲时,被人拐走,卖到这个地方来的。”
雪兰看着李长瞻微微有些诧异的目光,也豁出去了,继续说道:“这坊内不止我,好些姐妹都是被人四处掳来的。”
“还有这等事?姑娘为何不寻机报官?”
“报官?”雪兰脸上露出一丝凄苦,“那晋城守将吕高,就是这安平坊的常客,也是这安平坊背后的大靠山。报官?即便我们侥幸能逃出安平坊,也跑不到晋城之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