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喜欢砚台?”男子有些犯难,巧妙的地将话题一引,“这家店的珠宝是最好的,姑娘可有瞧过?砚台到底不适合姑娘家。”
“谁说女儿家就一定得喜欢首饰,?我偏要那一方砚台。”女子微微扬起下巴,出声反驳道。
“就算在下得罪了,但请姑娘不要和在下置气。”湛蓝浅银长衣的男子倒也反应得快,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或许冒昧了些,然而心底里到底还是觉得对方不过是小女子心性,面上不由也露了一些端倪。
“谁和你置气。”女子心底又气又觉得好笑,“南山飘素练,晓望玉嶙峋。公子既然能喜欢易水砚,为什么我就不能也是真心喜欢?”
那原本是前人称赞易水砚台如玉一般晶莹绮丽,男子不曾想到对方倒真还有几分见识,这下也不由得尴尬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少年做出懊恼的样子,恭维道:“原来姑娘也是此道中人,那么在下就不敢再横刀夺爱了。”
“谁稀罕和你争,你若真想要,给你便是。”女子低低笑了起来,转身说道:,“怜儿,我们走吧。”
外头的灯会依旧热闹非凡,宛如星河倒悬着奔入凡尘。
“刚刚那位公子倒是极为英俊的。”怜儿一边笑着,一边觑那女子的面色,“小姐觉得如何?”
“胡说什么呢!。”女子恼羞成怒,一时加快了脚步,不愿回答。
“姑娘。”
然而才走了几步,却听见后面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唤道,她欲装作没有听见,谁知道怜儿竟扯住了她的衣袖,还时不时的地回头看看那人追上来了没有,女子低声斥道:“怜儿,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且听听看他要说什么啊。”怜儿眨了眨眼睛说道。
他原来是邀她去看河灯,据说将莲花灯放在护城河中一路飘出去,只要莲花灯没有半路沉入河中,那么许下的心愿就一定可以实现了。
一路上怜儿最是活泼,不停地的说笑话来听,引得几个人欢声笑语不断。但是琳琅看得出来,那少年郎的目光其实一直留在自己身上,不曾转移。
时间好似比往日过得要快一些,一夜的工功夫,她原本能绣出大半副幅海棠春睡图,此刻却仿佛不过是和那人说了几句话,走过一条长街罢了。临别的时候他要送她回府,她自然说不用。,只是顺口问了一句公子贵姓。?
他说他叫赵楠,父亲是礼部尚书赵约恒。琳琅面上不动声色,而心底里却觉得是一喜。他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那么勉强也算是门当户对。
不过只是她是王家的女儿,婚姻大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她的宿命宛如棋子,走的每一步都不受自己心愿的支配。
琳琅在临别是摘下了自己的罗刹鬼面具,被遮挡了一个晚上的面容此刻在月光下微微的地焕发着光芒,犹如开到极盛的牡丹花,美得多惊心动魄。
他自然是心生爱慕的,偶然的邂逅和命中注定的缘分,彼此又都是出身富家,郎才女貌,一见倾心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
母亲为她挑选京城有名望的年轻子弟,她原本是该嫁给和王做妻子的,然而和王另有新欢,坚持要娶那个女子为妻。
王家虽然心中不满,但是总不敢去指责王室的决定,只得另做作他选。她听着父母在一边数落,心底却比任何人都开心。几张庚辰帖上,有一张分明写了赵楠的名字。
他是吏部尚书的公子,纵然不比王氏尊荣,但年少有为,礼部尚书更是朝中要员,嫁给他虽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也并非多难堪的事。更何况女儿既然露出了这个意愿,父母自然乐得做顺水人情。
暮春时节,仿佛满园春色也关不住心底怒放的花朵。日后她嫁给他,便是人人称钦羡的金玉良缘。更重要的是,比起自己的几个姐姐作为联姻的棋子,嫁给素未谋面的男人,她已经算是极为幸运的那一个了。
至少她要嫁的那个人,是她自己真心想要交托一生的良人。
可谁也不曾想到局势变动得如此之快,新王登基三年之后,难以忍受门阀贵族把持朝政架空王权。,同年十一月,楚王诏令左丞相王涛入宫探望自己的女儿,在晚宴中途发难,斥责王涛纵容族人贪污受贿,愧对皇恩。满朝文武多依附王谢两派,谢家的家主谢耀辉选择了沉默不语,王家势单力薄难以招架楚王与谢氏联手,最终落得个削去爵位富贵云散的结果。
但是让谢家万万没有想到的却是在三个月之后,谢家立刻也被御史大夫上奏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一时之间,王谢两家接连遭到铲除,朝野之中人人自危,乌衣巷多少风流富贵,最终也化作了落红漫满天,消散在了历史的洪流之中。
“哈!。”看到这里,瑶竹再也忍不住了,“王谢两家倒台,想必你那位赵公子怕自己牵连,干脆早早撇清了干系。你苦等他来接你,所以心底的执念不消,一直被困在了此处!”
琳琅有些惘然,半晌,女子的手心才按压住了胸口,“我是在等一个人,可是他迟迟没有来,后来就起了一场大火。”
紫幽与瑶竹对望了一眼,“那么,我们帮你去找到他吧。”
找到那个男人,然后了结她多年的夙愿,那么这份执念最后就会化成精魄,修补紫幽如今以难以支撑的身躯。
一念及此,瑶竹便难得的摩拳擦掌起来。
“人海茫茫,真的找得到么?”
“自然可以。”紫幽微微一笑,“只要你愿意,我们便能将帮你找到他。可是琳琅,你要知道,鬼魂之所以能在人间盘桓,靠着的就是那一点不甘和念想。”
女子抬起脸,唇角的笑意苍白如纸,“我也想知道,当初,究竟是谁杀了我?”
这一桩生意,便算是接下来了。瑶竹满意的地笑了笑,准备出门去找几只条鱼来打打牙祭。
因为紫幽将耳环从结界之中带了出来,虽然锁链仍在,方式琳琅却似乎也能够跟随紫幽一同走出那座荒芜的宅院了。只是一旦离开王宅,她就变得和寻常鬼魂没有差别,依旧害怕日光,只好隐匿在那对耳环之中。
“你去找这附近的妖精鬼怪问一问,不过是七八年前的事,他们想必也都还记得。”紫幽敛眉,有条不紊的地吩咐道:,“我去衙门查看卷宗,官府门面上自然不会说,但事事记录在案却是铁律,细心找一找,总有蛛丝马迹。”
紫幽趁夜去了衙门,官府本来便是煞气重的地方,守夜的门神双眼圆睁,尽心职守护卫门庭。紫幽不想和他们起冲突,便施了个隐身咒悄悄从后院翻了进去。
夜色已深,紫幽一路走来,看见连仆人都已经歇了下来,倒是书房里隐隐还亮着灯火。她难得好奇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隐隐觉得那年轻的郎君似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对方不过二十七八的样子,俯身批改着底下人呈上来的公文,摇晃不已的灯火,显得那张脸格外清俊。
紫幽心底倒隐隐深处生出一丝敬意来,名利场所是真正的染缸,一心为百姓着想的官吏何其少见。
太守大人也看完了最后几分案卷,小心翼翼的地搁下笔,准备回房休息去了。
想必夫人此刻已经睡着了吧,赵楠将蜡烛吹熄,心底这样想着。外人都说太守夫人骄纵蛮横,其实莺儿是个很好的妻子,只是不像楚国其他的女子那样,一味地的讲究贤良淑德顺从夫君而已。
她出身名门,赵相却不愿意过于约束自己的女儿,所以才让她在外面坏了名声,毕竟一个女子说话耿直、行为张扬算不得什么好事。
他还记得自己初见赵莺儿的时候,她在赵相府不远处搭了个粥棚,亲自施舍稀粥白饭给人家。寻常人家都是意思一下博个好名声也便罢了,她却真正是亲力亲为的,素面荆钗,但是笑得格外明媚。
自己或许就是在那一刻,忽然对着她动了心吧。
纵然她与自己最初爱过的那个女子,这样的不同。
如今的自己已经得到了一切,他有了一个美貌活泼的妻子,不久之后便会有一个孩子,一家三口幸福团圆的地生活下去。
父亲当年允诺的东西,他都已经得到了,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就在他步伐霍然加快往房内走去的时候,无端端的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廊上的风灯摇曳,卷宗库的原本锁住的大门被风吹开一线,今日的月色难得的清凉,所以男子立刻便看清了黑暗的卷宗室内,分明有一个白色的人影。
层叠的卷宗密密麻麻的地摆放在书柜中内,那一袭白色的剪影犹如幽灵一般侧对着这自己,依稀看得出是个年轻的女子,细长的手指逐在一页页的地翻动着卷宗,无声无息。太守陡然一怔,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一路冲了上来,直觉脑海中都一片空白。
“什么人!”那一声喝问仿佛惊醒了一场幻觉,太守明明记得那个女子似乎抬起头看了自己一眼,可是就在自己推门而入的片刻之际,室内早已经是一片空空如也。,只剩得冷风盘旋,翻动着书页哗哗作响。